第257章 矛盾(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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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章 矛盾(3k)

  王承業心頭的思量,杜鳶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靜靜的聽著王承業的看法。

  正欲開口,卻又突然聽見王承業心有戚戚的道了一句:

  「況且我越是探究藥師願此人,便越覺脊背生寒,此人之才,遠勝我數倍;其識見之深,亦復如是。」

  「若說與之為敵不,我們早就是他的敵人了,不過是彼此都不願、也不敢徹底撕破那層臉皮罷了。」

  話到末尾,王承業抬眼望向杜鳶,神色凝重又懇切:

  「少時,饒是我為世家之子,我也一直覺得當朝天子是真龍降世;可這幾年過來,才發覺此龍非龍,倒像一頭蓄勢的惡狼!」

  「一身凶戾之氣,全掩在那身明黃龍袍底下。稍有不甚,便會被咬破喉嚨,一命嗚呼。」

  「如今每次進宮,我都覺得,宮牆之上鋪著的哪裡是一窯只出十枚的金玉白瓦,倒像是懸在我們這些人頭頂的一把把尖刀!」

  這番話落進杜鳶耳中,他先是微微蹙了蹙眉,片刻後才緩緩頷首:「明白了。」

  王承業見狀,便拱手行了一禮,不再多言——再多的話,此刻也已是多餘。

  一行人默默往前行去,待至觀水樓前時,此處早已被衙役們清得乾乾淨淨,連半分閒雜人影也無。

  而瀾河與玲瓏江兩條水脈的交匯處,恰在這樓前丈許之地,抬眼就能瞧見兩水相激的細碎浪光。

  只是此刻遠非汛期,瀾河與玲瓏江交匯時既無驚濤拍岸的聲勢,也無碧波翻湧的奇趣,只餘一派平緩沉靜的模樣,算不得什麼亮眼景致

  將杜鳶引至樓前,韓縣令忙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恭謹,又透著幾分直白無比的急切:

  「先生,您瞧此處可有不妥?」

  這河西縣自高澄之後,接連三任縣令皆是可稱捷才的幹練之人。

  他們雖明斥高澄「逆賊」之身,卻並未推翻其留下的施政體系,反倒依著這套底子進一步興修舉措,將縣域打理得愈發周整。

  韓縣令家中便是瞧准了這層,多方打點運作,才將他送到了這河西縣來。

  本是想著只需依循舊例、按部就班,便能安穩鍍上一層資歷,日後升遷也多些底氣。

  可眼下若是觀水樓這處出了岔子,河西縣靠著天下遊人慕名來此觀景才撐起來的生計,怕不是要頃刻崩塌。

  無論是為了地方百姓的活路,還是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韓縣令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也是因此,他又斟酌著補了一句:

  「先生,這觀水樓一帶,可是咱們整個河西縣的命根子啊!您千萬多費些心思瞧瞧,務必幫襯咱們一把!」

  杜鳶輕輕點頭,語氣溫和:

  「韓縣令放心,這麼多人的生計所在呢,我會認真對待的。」

  見杜鳶這般承諾,韓縣令心中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大半,忙拱手行了一禮,輕聲道了句「有勞先生」,便緩緩退到一旁,不再上前打擾。

  杜鳶亦是隨之走到了圍欄之前,認真的打量著這江河交匯之地。

  能看出水運不俗,可卻難以看出更多。

  這讓杜鳶有些皺眉。

  他儒家一脈的修為,終究還是淺薄了些,難及大修士那般洞微察幽。

  恰在此時,身旁的王承業忽然叫住正要退下的韓縣令,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氣惱:

  「河對岸那座石台,是天生就有的,還是你們縣衙後來修的?況且既有這般視野絕佳的地方,為何不先引小先生去那裡查看?」

  他指尖所指的那座石台,地勢比觀水樓這邊高出不少,視野更是開闊數倍。

  若說在觀水樓只能將江河交匯之景看個七成分明,那對面的石台不僅能瞧得九成真切,距離江河也更近,連水波下的暗流都能隱約窺見。

  韓縣令聽得有些發愣:「什麼石台?」

  順著王承業指的方向望去,他才猛地一驚,脫口道:「以前這兒沒有啊!」

  他雖算不上勤政二字,可觀水樓是河西縣的命脈所在,他來此查看過無數次,對面江岸的模樣早已刻在心裡,真的是絕無半分這座石台的影子!

  「沒有?這麼大一座石台擺在眼前,你竟說沒有?難不成,它還能是從天上飛過來的不成?」

  聽出王承業已是動了薄怒,韓縣令頓時嚇得身子微微發顫。

  益都韓氏雖也是頂尖世家門閥,可眼前這位卻是琅琊王氏的嫡脈子弟,而他不過是韓氏旁支近脈,論家世、論身份,都差了不止一截,哪裡敢頂撞半分?

  好在杜鳶及時開口為他解了圍,語氣依舊平和:

  「王公子不必如此動氣,畢竟這石台,說不準還真就是憑空飛來的呢。」

  王承業先是本能地想反駁——石頭怎會憑空飛過來?

  可轉念想起此前遇上的熊羆與金甲神人,那些遠超常理的事早已打破了他的認知,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連忙拱手躬身,語氣恭敬了許多:

  「小先生可是瞧出了什麼端倪?」

  「說『瞧出端倪』倒談不上。」

  杜鳶輕輕搖頭,緩聲道:

  「只是昔年世上有座名山,喚作飛來峰。那山得名的緣由,便是因它是憑空從別處飛到當地的。既然大山能飛,一塊大些的石頭,又有什麼不可能的呢?你說對嗎?」

  這話讓王承業等人聽得怔在原地,滿心皆是難以置信。山峰那般巍峨沉重,竟能憑空飛動?

  這事實在太過顛覆他們的認知,一時竟無人能接話。

  恰在這時,幾個眼尖的衙役忽然低呼一聲:「大人快看!對面石台上不知何時站了人!」

  杜鳶順著方向望去,果見那石台上立著五人,有老有少,男女皆有。

  分別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一位神色沉靜的中年女子,還有三個年輕男女。

  只一眼,杜鳶便斷定這五人皆是修士,且他們來此的目的,定然與江河之下的那把劍有關。

  念及此,杜鳶朝著石台方向微微拱手,以表示禮節和友好。

  可石台上的五人卻毫無回應,看向他的眼神里甚至帶著幾分輕慢的笑意,仿佛覺得他一個儒生的示好格外可笑。

  三個年輕人中,一個容貌極盛的「女子」率先開口,聲音清亮:

  「二位師叔,對面那儒生在朝我們問好呢。」

  這嗓音雖不算粗啞,卻分明是男子的聲線。再瞧其胸口平坦,這才叫人恍然大悟——這人竟是罕見的男身女相,容貌之艷,竟與高澄身旁那名持劍女子不相上下。

  老者始終未發一言,目光緊鎖著腳下的江水,仿佛能穿透渾濁的水面,直抵江底深處,全然沒將對岸的動靜放在眼裡。

  一旁的中年婦人疼惜身旁的弟子,見那「男身女相」的年輕人話音落下,便開口接話,語帶譏諷:

  「文廟本就無踏足此地的意願,我們甚至說不清,文廟究竟有沒有真正入世。這小子定然不是文廟來人,頂多是讀了幾本儒家經典,便自以為攀附了文廟名頭的儒生罷了。」

  若是換作其他來路不明的人,他們或許還會多幾分忌憚,猜度對方是哪家來人。

  可偏生他是個絕對沒有『大人』過來的『儒生』。是以,他們連半分敷衍的搭理都不願給。

  山上人素來傲慣了,這份傲慢不僅對著山下的凡俗之輩,便是同屬修行中人,也少有人能讓他們真正放平姿態。

  畢竟,不是前輩就是螻蟻,難見可稱道友之人。

  「這幾人怎的如此傲慢無禮!」

  王承業見對方全然無視杜鳶好意,心頭頓時湧上一股不忿,語氣也沖了幾分。

  「便是尋常百姓人家,也懂與人見禮需回的道理。他們倒好,這般輕慢於人,簡直是不知禮數!」

  杜鳶見狀,連忙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道:

  「王公子,我知道你是為我打抱不平,可這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不必動氣。況且,往後這世道,註定要掀起大變故。」

  他頓了頓,話里多了幾分鄭重:

  「所以我得勸你一句,今後在外行走,再遇上這般模樣的人,切記要多避著些。」

  見王承業仍是一臉茫然,眼神里滿是「為何如此」的不解,杜鳶無奈地輕嘆了口氣,低聲解釋:

  「在山上人眼裡,山下的凡俗之輩本就入不了他們的眼。更要緊的是,雙方的實力天差地別,稍有不慎,哪怕只是一句無心之言,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這些話,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特意揚高聲量,畢竟江河交匯的浪濤聲嘩嘩不絕,誰都沒指望隔了這麼遠,對面還能聽見。

  可石台上的五人,沒一個是尋常之輩。王承業那帶著不忿的話音剛落,便被對面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其中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當即眉頭微挑,眼底閃過一絲不耐。

  他腳在石台上輕輕一踏,一塊鵝蛋大小的碎石便應聲彈起,被他反手穩穩攥在掌心,指尖一扣,碎石的稜角便對準了王承業的頭顱。

  石台上的其餘四人,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卻沒一個人出聲阻攔。

  那中年婦人與兩個年輕弟子神色漠然,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連始終盯著江水的老者,也只是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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