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這船隊,主打一個陪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松江府的碼頭,今天比往日任何時候都熱鬧。

  十幾艘吃水很深的福船和沙船,像一群吃撐了的胖鴨子,擠在碼頭邊上。船上堆滿了木材、石料和一袋袋的糧食,甲板上、船艙里,到處都是人頭攢動,那是從各地徵調來的數千名工匠。

  碼頭上,大副老周叼著個沒點燃的菸斗,倚在鎮遠號冰冷的船舷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瞅瞅旁邊那些慢吞吞裝貨的帆船,又回頭看看自家這艘通體漆黑、線條利落的鋼鐵巨獸。

  「頭兒,這感覺,就像是讓一頭猛虎去給一群蝸牛當保鏢。」老周把菸斗在手裡磕了磕,對著身邊的林濤抱怨,「咱們這鍋爐要是壓著火跑,都比它們順風順水跑得快。」

  鎮遠號靜靜地停泊著,三根高聳的煙囪沒有冒煙,像三尊沉默的門神,與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它的存在,讓那些掛著風帆、雕著花紋的木船,看起來像是上個時代的古董。

  就在這時,碼頭上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嶄新工部官服的胖子,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背著手,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他腳下生風,嘴裡卻沒停著。

  「慢!太慢了!你們這群廢物是沒吃飯嗎?一塊木板要四個人抬?本官看你們就是想偷懶!」

  那胖子走到一個正費力搬運木樑的工匠隊伍前,伸出穿著官靴的腳,對著木樑踢了一腳,震得上面滿是灰塵。

  「誤了工期,你們擔當得起嗎?這可是皇后娘娘親自督辦的工程!」

  老周看到這一幕,把菸斗往腰間一插,低聲對林濤說:「頭兒,蒼蠅來了。戶部錢尚書的遠房侄子,工部監造官,錢理。聽說在京城就是個只會動嘴皮子的主兒,沒想到派到這兒來了。」

  林濤的目光從遠方海面收回,落在那位錢理大人身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錢理罵完了工匠,一轉頭,就看到了如同一座小山般矗立在碼頭的鎮遠號,以及站在甲板上的林濤。他眼睛一亮,整理了一下官服,邁著八字步走了過來。

  「喲,這位想必就是鎮遠號的林提督吧?」錢理走到船下,仰著頭,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卻一點也到不了眼底。

  林濤站在高處,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錢理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林提督,年少有為啊。本官錢理,奉皇命督造望海港。這趟出海,我這船上幾千名工匠和無數物資,可就全仰仗林提督的鎮遠號護衛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敲打的意味:「這趟建港,朝廷可是把寶都押上了。林提督,你這護航可得盡心,千萬別讓本官手下的工匠們,受了什麼風浪驚嚇。他們可都是朝廷的寶貝,有一個閃失,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林濤面無表情,對著下面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錢理耳朵里。

  「錢大人放心,護航乃林某職責所在,必保船隊周全。」

  他的回答標準得像教科書,聽不出一點情緒。

  錢理皮笑肉不笑地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見林濤始終那副樣子,自覺無趣,便哼了一聲,轉身又去呵斥那些工匠了。

  老周湊過來:「頭兒,這傢伙擺明了是來找茬的。看那意思,是想把咱們當成他的私人保鏢了。」

  林濤轉過身,拿起掛在旁邊的全船傳話筒,根本沒再看那個錢理一眼。

  「輪機艙準備生火。」

  「全員各就各位,準備離港。」

  冰冷而清晰的命令通過黃銅管道傳遍了全船,鎮遠號內部,立刻響起了各種機械就位的聲音。

  半個時辰後,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鎮遠號率先駛離了碼頭。隨後,那十幾艘福船和沙船,才在水手們的號子聲中,慢吞吞地揚起帆,跟了上來。

  錢理被專門安排在鎮遠號上,美其名曰「方便指揮」。他站在寬敞的艦橋里,看著腳下平穩如陸地的甲板,又看看窗外那些被遠遠甩在後面的帆船,撇了撇嘴。

  他走到林濤身邊,用一種指點江山的口氣說道:「林提督,你這船是快,可後面的船跟不上,又有何用?依本官看,你就不該開這麼快,萬一有海盜衝出來,你把本官的船隊丟下了怎麼辦?」

  林濤像是沒聽見,依舊盯著前方。

  旁邊的老周忍不住了,開口道:「錢大人,我們現在的航速是五節。這個速度,是為了等後面的船隊跟上。」

  「五節?」錢理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這是什麼計量單位,但聽起來就不快。他指著遠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那你們還離它們那麼遠?」

  老周嘴角抽了抽:「大人,那是我們一刻鐘前的位置。我們是在原地等它們。」

  錢理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在這群丘八面前,就像個傻子。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嘴裡嘟囔著:「寶刀配了個爛刀鞘,真是浪費。」

  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艦橋里,誰都聽得見。

  水手們一個個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濤依舊不為所動,他拿起望遠鏡,觀察著遠方的海面。

  船隊就以這種讓人憋屈的速度,在海上爬行了兩天。鎮遠號的鍋爐只燒著最小的火,煙囪里冒出的黑煙都顯得有氣無力。船上的水手們閒得只能一遍遍擦洗甲板和炮管,炮管亮得能照出人影。

  錢理這兩天也沒閒著,他一會兒嫌棄船上的伙食沒有山珍海味,一會兒抱怨輪機艙的噪音太大,一會兒又指責煙囪的黑煙弄髒了他的官服。整個艦橋,就屬他一個人最忙。

  第三天下午,海面起了一點風。

  瞭望手從桅杆上滑了下來,衝進艦橋報告:「報告提督!右前方三點鐘方向,發現不明船隻一艘,正向我方船隊靠近!」

  錢理一聽,立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比誰都緊張。「什麼?不明船隻?是不是海盜?快!快準備開炮!把他們打沉!」

  他跑到舷窗邊,伸長脖子去看,可海面上空空如也,只能看到一片波光。

  林濤放下望遠鏡,語氣平淡:「是一艘近海漁船,被風吹偏了航線,船上只有三個漁夫。」

  「漁船?」錢理不信,「你怎麼知道是漁船?萬一是海盜的偽裝呢?」他急切地對林濤說,「林提督,不可大意啊!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快下令開炮!」

  林濤瞟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拿起傳話筒,下達了命令。

  「拉響汽笛,一級警示。」

  「嗚——」

  一聲尖銳、洪亮,仿佛來自洪荒巨獸喉嚨深處的咆哮,猛地撕裂了海面的寧靜。鎮遠號巨大的蒸汽汽笛,第一次在錢理面前展示了它除了導航之外的用途。

  那聲音形成的衝擊波,肉眼可見地在海面上推出一圈圈漣漪。

  遠處那艘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小漁船,被這聲巨響嚇得仿佛被雷劈中。船上的三個漁夫,一個直接癱倒在甲板上,另外兩個連滾帶爬地砍斷漁網,手腳並用地劃著名槳,調轉船頭,好像後面有海怪在追,拼了命地向著岸邊的方向逃去。

  錢理被那聲汽笛震得耳朵嗡嗡響,他捂著耳朵,張著嘴,好半天才緩過來。他看著那艘狼狽逃竄的漁船,再看看一臉平靜的林濤,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你……你……」他指著林濤,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下文。

  林濤終於把目光轉向他,淡淡地開口。

  「錢大人,皇后娘娘的炮彈,很貴。用來嚇唬漁民,太浪費。」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錢理,轉身對老周說:「記錄航海日誌。出航第三日,無事發生。」

  老周憋著笑,大聲應道:「是!提督!無事發生!」

  艦橋里,水手們低著頭,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錢理站在那裡,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感覺自己不是來監造的官員,倒像是個跟著大人出海見世面、還不停惹禍的傻小子。

  林濤走到巨大的海圖桌前,手指在那副新繪製的航拍地圖上輕輕划過,最終停在了「望海港」的預定位置。他的目光越過這張圖,又落在了旁邊那張標註著「香料群島」的羊皮海圖上。

  老周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頭兒,就這麼一直陪著他們爬下去?」

  林濤的手指在「香料群島」那幾個字上敲了敲,聲音同樣很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鋒芒。

  「娘娘說,回來的時候,不想看到船是空的。」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慢吞吞的船隊。

  「現在爬得越慢,工匠們就能把新港口的地基打得越牢。」林濤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也讓我們的炮手,有足夠的時間,把炮膛擦得更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