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遠航,從摸魚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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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遠號破開海浪,船身兩側翻湧著白沫。鋼鐵巨獸的低沉轟鳴,像是從地獄傳來的心跳,每一次震動都敲在錢理的心坎上。

  他縮在甲板一角的避風處,手裡捏著一封剛剛寫好的家書。筆墨未乾,被海風一吹,帶著一股涼意。

  旁邊,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兩個人,臉色比天上的雲還白。

  孫總匠頭那雙擺弄了一輩子精密卯榫的手,此刻正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襟,指節都發了白。

  劉師傅則像一尊鐵塔,杵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海平線,好像能從那裡看出自己的生死。

  三個人,三封遺書,都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最貼身的衣兜里。

  沒人說話。

  出征的戰艦上,瀰漫著一股送葬的氣氛。

  錢理喉嚨發乾,忍不住又摸了摸懷裡的信。他想不通,自己一個文官,怎麼就混到了跟著一船瘋子去闖龍潭虎穴的地步。

  他抬起頭,目光在甲板上掃了一圈,然後就定住了。

  就在船頭不遠處,林濤正靠著船舷坐著。

  他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長短粗細都合乎心意的鐵棍,棍子一頭綁著長長的魚線。

  魚線垂進蔚藍的海水裡,隨著波浪輕輕晃蕩。

  林濤嘴裡還哼著一段誰也聽不懂的古怪小調,雙腿悠閒地晃蕩著,時不時還用腳後跟磕一下船舷的裝甲板,發出「噹噹」的聲響。

  那樣子,不像是去攻打一座軍事要塞的提督,倒像是村頭河邊無所事事的懶漢。

  錢理的眼皮跳了跳。

  他旁邊的孫總匠頭也看見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低聲嘟囔:「這……這……提督大人是在……釣魚?」

  劉師傅悶哼一聲,把頭扭向了另一邊,眼不見為淨。

  錢理感覺自己的一口老血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他們這頭連棺材本都準備好了,主帥在那邊摸魚?

  這仗還怎麼打?

  就在這時,老周一身戎裝,從船艙里走了出來。他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身上的鐵甲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徑直走向林濤。

  走到跟前,老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林濤手裡的鐵棍和那根孤零零的魚線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的肌肉輕微抽動了一下。

  「頭兒。」

  老周立正站好,目不斜視,仿佛根本沒看見那套簡陋的釣具。

  「報告,全船完成戰備檢查。」

  「動力系統全功率輸出,鍋爐壓力正常。」

  「所有炮塔自檢完畢,穿甲彈、高爆彈均已按需配給,隨時可以開火。」

  「全員戰鬥崗位就緒。」

  老周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甲板上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幾句話,總算給這艘「送葬船」帶來了一點鐵血的味道。

  錢理和兩個匠頭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緊張地看著那邊。

  要開始了嗎?

  林濤頭也沒回,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魚呢?」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報告頭兒,這片海域沒魚。」

  「廢話,有魚早被我釣上來了。」

  林濤說著,百無聊賴地提了提手裡的鐵棍。

  魚線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個鐵鉤在風中打著轉。

  「唉,白忙活。」

  他把鐵棍隨手一扔,發出「噹啷」一聲脆響,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聲響。

  「行了。」

  林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傳我命令。」

  老周立刻挺胸:「是!」

  「解除一級戰備。」

  老周:「……啊?」

  錢理:「……啊?」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啊?」

  甲板上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水手,差點腳下一滑。

  林濤沒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除了瞭望哨和舵手,其他人輪班休息。」

  「通知伙房,今天加餐,把上次繳獲的肉乾拿出來燉湯。」

  「告訴弟兄們,到地方還得幾天呢,都給我省點勁兒。」

  「別一個個搞得跟奔喪一樣,到時候腿軟得連炮彈都扛不動。」

  老周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看著林濤,林濤也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你懂的」的笑容。

  最終,老周深吸一口氣,猛地一頓首。

  「是!」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比來時更快,好像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問出什麼不該問的問題。

  看著老周遠去的背影,錢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因為跑得太急,官帽都歪了。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

  他跑到林濤面前,因為喘氣,聲音都變了調。

  「萬萬不可啊!」

  林濤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伸手幫他扶正了官帽。

  「錢大人,什麼事這麼驚慌?」

  「提督大人!」

  錢理指著老周離去的方向,又指了指波濤洶湧的大海,一張臉漲得通紅。

  「我……我們不是要去攻打卡拉港嗎?那可是紅毛番的軍事要塞!」

  「大戰在即,我們……我們怎能解除戰備?!」

  「這不是給敵人可乘之機嗎?這……這簡直是兒戲!是拿全船將士的性命開玩笑啊!」

  他說到最後,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林濤聽完了他的話,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錢理的肩膀,指著一望無際的海面。

  「錢大人,你看這海上,有敵人嗎?」

  錢理愣住了,下意識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天一色,除了他們這一艘孤零零的鎮遠號,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可……可敵人隨時會出現啊!」錢理急道。

  「他們不會的。」林濤說。

  「為何?」

  「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我們來了。」林濤的笑容變得有些高深莫測,「而且,就算知道了,他們也不敢來。」

  錢理徹底糊塗了。

  「這……這到底是為何?屬下愚鈍,請提督明示!」

  林濤轉過身,重新望向卡拉港的方向,海風吹動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沒有直接回答錢理的問題,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錢大人,你覺得,是把炮彈結結實實地打在敵人的堡壘上更有威懾力,還是讓敵人眼睜睜地看著炮彈飛向他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更有威懾力?」

  錢理的腦子已經成了一團漿糊,只能呆呆地看著林濤的背影。

  林濤輕笑一聲,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急什麼?」

  「仗,肯定是要打的。」

  「但不是現在這麼個打法。」

  他側過頭,對上了錢理茫然的眼睛,嘴角一咧。

  「讓炮彈,再飛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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