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登陸,然後開始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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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理的胃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酸水。

  他趴在船舷邊,對著那片被染紅的海水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林濤那句「大的還在後頭呢」,像個魔咒,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還來?

  港口已經沒了,船也沒了,炮台也炸了。

  還要怎麼樣?

  他身後的艦橋里,孫總匠頭和劉師傅兩個人,像兩尊石像,一動不動地扒在觀察窗上。

  他們的眼神是空的。

  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把他們腦子裡關於「船」和「戰爭」的概念,徹底碾成了粉末。

  世界安靜下來。

  主炮的炸響,火龍犁的撕裂聲,岸防炮的撞擊聲,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鎮遠號引擎持續的低沉轟鳴,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還有遠處港口廢墟里傳來的,木頭燃燒的「噼啪」聲。

  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血的腥氣。

  林濤從艦橋里走了出來,他手裡拎著一把椅子,就是他之前釣魚時坐的那把。

  他把椅子放在甲板中央,離錢理不遠的地方,然後坐了下去。

  他看都沒看還在乾嘔的錢理,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孫總匠頭和劉師傅。

  「孫師傅,劉師傅。」

  兩個老匠人一個激靈,猛地站直了身體,像兩個聽候先生訓話的小學生。

  「提督大人。」

  「我剛才布置的課後作業,記下了嗎?」林濤問道。

  孫總匠頭嘴唇動了動,艱澀地回答:「記……記下了。畫出炮台圖紙,然後……再建,再拆。」

  「很好。」林濤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還在發抖的錢理。

  「錢先生,吐完了嗎?」

  錢理扶著船舷,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顫巍巍地轉過身,不敢看林濤的眼睛。

  「提……提督大人……」

  「別急著說話。」林濤擺了擺手,「先站穩了。」

  他拿起掛在椅子旁邊的黃銅通話器。

  「老周。」

  「在。」通話器里傳來老周一如既往的沉穩。

  「帶一百個兄弟,登陸。」林濤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人去買菜。

  「把港口裡所有能喘氣的,都給我控制起來。」

  「尤其是那個獨眼龍司令,我要活的。」

  「是!」

  通話器掛斷。

  鎮遠號的側舷,幾艘小艇被吊臂放了下去。

  一百名手持火槍,腰挎短刀的船員,動作利索地順著繩梯爬下小艇。

  他們沒有喊殺聲,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裝備碰撞發出的輕微金屬聲。

  老周站在第一艘小艇的船頭,面無表情。

  小艇發動,劃開血紅色的海水,朝著那個死寂的港口衝去。

  錢理看著這一幕,雙腿又開始發軟。

  這是要去……屠城嗎?

  他不敢問。

  小艇很快靠岸。

  港口的碼頭上一片狼藉,到處是炮彈砸出的坑洞和燃燒的雜物。

  當老周帶著一百名殺氣騰騰的船員踏上碼頭時,預想中的抵抗沒有發生。

  一些角落裡,鑽出幾個倖存的紅毛番士兵。

  他們渾身沾滿塵土和血污,臉上全是呆滯和恐懼。

  他們看到老周和他身後的船員,就像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噗通!」

  一個士兵手裡的火槍掉在地上,他高舉雙手,跪了下來,嘴裡用聽不懂的語言哭喊著什麼。

  他的動作像一個信號。

  「噗通!噗通通!」

  碼頭各處,藏在掩體後面的殘兵敗將,一個接一個地扔掉武器,跪倒在地。

  他們哭喊,他們磕頭,他們抖得像篩糠。

  精神,已經徹底垮了。

  老周的部隊幾乎沒費一顆子彈,就控制了整個碼頭。

  很快,一個渾身狼狽,被兩個船員反剪雙臂的獨眼男人,被押了過來。

  正是港口衛戍司令,獨眼約翰。

  約翰的軍服被撕破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那隻完好的獨眼裡,只剩下茫然和恐懼。

  他被一路拖著,穿過狼藉的碼頭,來到一艘小艇前。

  船員粗暴地把他推上小艇。

  當小艇調頭,駛向海中那艘巨大的黑色怪船時,約翰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要被帶到那個魔鬼的巢穴里去了。

  ……

  甲板上,風吹過,帶著海水的鹹味。

  獨眼約翰被兩個船員像拖死狗一樣,拖上了鎮遠號的甲板,扔在地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抬起頭,看到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

  很年輕。

  年輕得過分。

  一張東方面孔,身上穿著普通的布衣,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約翰的大腦一片空白。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年輕人,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抹平了他的炮台,蒸發了他的艦隊,把他引以為傲的卡拉港,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這不可能。

  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約翰渾身發抖,他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林濤沒有看他。

  他甚至都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只是側過頭,對旁邊還站不穩的錢理招了招手。

  「錢先生,過來。」

  錢理挪動著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蹭了過去。

  「提督大人……」

  「你的工作來了。」林濤指了指地上癱軟的約翰。

  錢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裡咯噔一下。

  工作?

  什麼工作?

  難道是要我……殺了他?

  錢理的臉瞬間白了。

  他只是個算帳的師爺,他連雞都沒殺過。

  「提督大人,我……我不會……」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會什麼?不會什麼?」林濤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殺人這種粗活,用不著你。」

  錢理愣住了。

  不是殺人?

  那是什麼?

  林濤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悠悠地踱到船舷邊,伸手指了指船身裝甲上那些淺淺的白點。

  那些是剛才被岸防炮的實心彈砸出來的印記。

  「錢先生,你看。」

  錢理湊過去,不明所以。

  林濤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個最明顯的凹痕。

  「你瞧瞧,咱們這船,新刷的漆,多亮堂。」

  「結果被他們一頓亂砸,刮掉了好幾塊漆。」

  「你說,這算不算損失?」

  錢理徹底懵了。

  漆?

  刮掉了漆?

  他看著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凹痕,又看了看遠處還在冒煙的炮台廢墟,還有那片血紅色的海灣。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我們把人家港口都揚了,殺了人家幾百上千人,現在,我們要跟人家計較……幾塊被刮掉的油漆?

  這……這是什麼道理?

  「提督大人,這……」錢理的舌頭打了結。

  林濤轉過身,重新看向地上的獨眼約翰,然後對錢理努了努嘴。

  「去。」

  「跟這位司令先生,好好算算這筆帳。」

  林濤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錢理的心口。

  「告訴他,我們是文明人,不喜歡打打殺殺。」

  「但是,損壞了別人的東西,就得賠。」

  「這,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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