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師傅,它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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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字艙段第四層!」一個赤膊學徒扒著通風口大喊。

  他手腳並用爬上甲板,把一個帶油污的黃銅六角螺母遞過去。

  「六角螺母一枚,帶有反向螺紋。」錢理咬開毛筆帽。

  他在厚帳本上記下這個編號,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這已經是拆船的第三天。

  偌大的干船塢里只聽見零星的鐵器敲擊聲。

  幾百個工匠不再像第一天那樣生猛。

  他們全卡殼了。

  動力艙傳來「噹啷」一聲脆響。

  這是扳手砸在鋼板上的聲音。

  劉師傅手腳並用從底艙爬梯翻出來。

  他嘴唇起了一圈燎泡。

  「沒法干!」他把頭上的油污手巾扯下來狠摔在甲板上。

  十幾個徒弟跟在他後面爬出,全耷拉著腦袋。

  錢理合上帳本走過去。

  「劉頭兒,下面怎麼停了?」錢理拿出本子準備記錄新部件。

  劉師傅一腳踹在艙門邊緣。

  「你下去看看那個鍋爐!」他指著黑洞洞的艙口破口大罵。

  「三層樓高!滿身長滿銅管子!」

  錢理探頭往下看。

  只看到幾百根管線繞來繞去。

  有的連著閥門,有的插進鍋爐,有的接到齒輪箱上。

  「老子打了四十年鐵!」劉師傅拍著自己的胸脯啪啪響。

  「就沒見過這般蠻橫的活計!」

  劉師傅揪住旁邊大徒弟的衣領。

  「你跟錢帳房說說,咱們碰著什麼邪門事了!」

  大徒弟結巴起來。

  「那個主軸邊上有十六個大栓。」

  「擰開頭一個,第二個就徹底卡死。」

  「要卸上頭那個氣門,得先拆下頭的鐵盤。」大徒弟急得滿臉汗。

  「可鐵盤讓七八根高壓管給包圓了!」劉師傅接茬吼出聲。

  他指著自己的滿嘴燎泡。

  「找不到頭!拔不出線!」

  「第一顆螺絲不知從何下嘴!」

  一陣更重的腳步聲從船頭方向傳過來。

  孫總匠頭舉著木畫板,臉黑得像剛鑽了煤窯。

  「你這鬼叫什麼?」孫總匠頭幾步邁過地上的鐵鏈。

  「誰卡住了有我難受?」

  劉師傅翻了個白眼。

  「你拆你的破木頭龍骨,能難到哪裡去?」

  孫總匠頭一把扯住劉師傅的袖子。

  他把手裡的炭筆畫板直接懟到劉師傅鼻尖上。

  「木頭?你自己睜眼看!」孫總匠頭手指戳在圖板上。

  「一根整木頭都沒有!」

  劉師傅瞪圓了眼睛看著那張圖。

  圖紙上畫的全是交叉線條,亂成一鍋粥。

  孫總匠頭喘氣像拉風箱一般。

  「船底沒有橫向大梁!沒有縱向巨木!」

  「全是這種小臂粗細的鋼條!」

  「成千上萬根鋼條搭成一個個三角架,硬生生把這幾千萬斤的鐵傢伙托起來了!」

  劉師傅聽不懂,他只抓起旁邊的一根撬棍。

  「沒有主龍骨?」劉師傅反問,「那你們從哪拆?」

  「這就是要命的地方!」孫總匠頭急得直跺腳。

  「幾萬個承重口,互相借著力氣。」

  「老子要是讓人砸錯一根鋼條。」孫總匠頭比劃了一個塌陷的手勢。

  「上面幾萬斤裝甲直接垮掉!」

  「底艙那幾十號人全得壓成肉餅!」

  兩個老工頭互相對視。

  周圍幹活的徒弟們全都停了手裡的鐵活。

  拆解徹底癱瘓。

  老周扛著一張竹編躺椅從跳板走上甲板。

  他把椅子擺在主炮塔投下的陰影里。

  林濤手裡提著個紫砂茶壺,慢悠悠跟在後頭。

  他躺進椅子裡,順勢翹起二郎腿。

  「呼——」林濤吹開壺嘴熱氣,唆了一口茶水。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這人。

  甲板上鴉雀無聲。

  林濤放下茶壺,抬眼掃了一圈。

  「怎麼都不動了?」他問。

  孫總匠頭扯著劉師傅的胳膊走到跟前。

  「提督。」孫總匠頭彎腰拱手,「拆不動。」

  林濤沒搭腔,只把茶壺遞給旁邊的老周。

  劉師傅跟著彎下腰。

  「主鍋爐那個蒸汽大包子。」劉師傅比劃著名大小,「管子套著管子。」

  孫總匠頭也遞上那張畫滿線條的圖板。

  「底部鋼架受力太散。」孫總匠頭指著線條交界處,「強行抽條必出人命。」

  林濤靠在竹椅靠背上。

  他不接圖紙,也不看劉師傅比劃的手勢。

  「老周,去火爐邊拿幾個鐵錘來。」林濤吩咐。

  老周轉身跑開,片刻後抱來幾把半尺長的鐵匠錘。

  林濤抓起一把小錘,站直身子。

  他大步走向動力艙敞開的口子。

  眾人趕緊退開一條道。

  林濤順著鐵梯下到機艙內。

  孫總匠頭、劉師傅、錢理緊隨其後。

  機艙里灌滿了機油味。

  「底艙沒光。」孫總匠頭舉起防風馬燈。

  「誰讓你們用眼看了?」林濤反問。

  他舉起鐵錘。

  「當!」林濤一錘敲在主蒸汽管旁邊的一根粗銅管上。

  回音在艙內迴蕩。

  他緊接著反手敲向旁邊的一根鋼筋。

  「鐺——」聲音發悶。

  劉師傅愣在原地,兩手抓空。

  「提督作甚?」劉師傅小聲問錢理。

  錢理搖頭,攥緊手裡的毛筆。

  林濤扔下錘子,指著剛敲擊的兩處。

  「別急著拔管子。」林濤看向劉師傅。

  他拍拍粗銅管外側。

  「聽見這動靜沒?清脆得很。」林濤轉過頭。

  「說明管內沒水壓,且兩頭沒死扛著重物。」

  他又抬腳踢那根聲音發悶的鋼筋。

  「這動靜發啞,尾音發短。說明底盤下的螺扣正咬著上千斤的勁。」

  林濤把鐵錘往劉師傅懷裡一塞。

  「機器長嘴了。」林濤指著龐大的蒸汽組。

  「去聽!全去聽它怎麼說。」

  劉師傅抱著鐵錘,嘴巴大張著。

  「聽?」劉師傅翻看鐵錘。

  孫總匠頭反應更快。

  他伸手奪過老劉抱著的錘頭。

  孫總匠頭踩著管道爬上鐵架台,趴在那堆大鐵閥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輕敲邊緣的一顆銅製螺母。

  「叮。」

  他又敲擊主軸底座的一塊鐵板。

  「噗。」

  孫總匠頭猛地轉過頭。

  「老劉!有死勁咬著的件兒,聲音是死的!」孫總匠頭大聲叫喚。

  劉師傅一拍腦門,直接從地上蹦起來。

  他搶過自家學徒手裡的敲擊錘。

  「都愣著作甚!抄傢伙!把下頭全敲出響來!」劉師傅對著徒弟群大吼。

  底艙瞬間爆出密集的敲打聲。

  林濤轉身順著鐵梯往更下層爬。

  孫總匠頭立馬跟上。

  龍骨層里黑燈瞎火,全靠馬燈照明。

  頭頂上縱橫交錯滿是鋼架網絡。

  幾萬根短鋼相互咬合。

  「你那圖畫不出門道?」林濤開口問。

  孫總匠頭狂點頭。

  「受力脈絡找不出來。」孫總匠頭指著一根粗鐵梁,「不知哪裡吃著大勁。」

  林濤沖老周招手。

  「找人抬千斤頂來。」林濤下令。

  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把手搖千斤頂扛到承重梁下。

  千斤頂頂端死死卡在橫樑正中。

  林濤拔出腰後的短刀。

  刀背斜抵在旁邊一處斜拉鋼筋表面。

  「咔——」他用力划過。

  聲音尖銳刺耳。

  「往上頂。」林濤沖漢子們揮手。

  大漢用力壓下手搖杆。

  千斤頂開始施壓。

  周邊連接的幾根短鋼筋發出肉眼難見的彎折。

  林濤再次用短刀刮過之前同一根鋼筋。

  「嘎嗡——」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沙啞。

  孫總匠頭身子一歪,直接趴在布滿油污的鐵甲上。

  他將右耳貼合在金屬架側面。

  「它把力氣卸到旁邊了!」孫總匠頭大喊出聲。

  「橫樑吃住勁,旁邊六根短架子的聲音全改了腔調!」

  他翻身坐起,兩隻眼睛瞪出紅血絲。

  這架子是活的。

  不能把它當成一塊死木頭對待。

  「全套鋼樑是個活物!」孫總匠頭衝著旁邊做記錄的學徒大喊。

  「拿千斤頂挨個頂住試力氣!順道敲出響動!」

  「沿著回音找!找出那個沒吃勁的空置骨節!」

  孫總匠頭抓起畫板,手裡的炭筆瘋狂塗抹。

  林濤收起短刀。

  他不理會這幫滿地打滾找聲音的工匠。

  踩著梯子返回甲板之上。

  老周守在竹椅邊,將溫熱的紫砂壺遞出。

  錢理站定一旁,抓筆的手有些抖。

  「提督。」錢理把帳本貼在胸前,「單靠聽響聲真能拆完這一船?」

  林濤仰身躺回椅子內。

  他反手敲響腳底下的厚重裝甲板。

  「這算是剛摸到大門栓。」林濤回答。

  底艙里爆出巨大的叫喊聲。

  「拿下了!」這是劉師傅的破鑼嗓子。

  劉師傅帶人卸下卡他們整整兩天的鐵製齒輪半蓋。

  「劉頭破了頭一關。」老周趴在通風口往下看。

  林濤沒有發笑。

  他直起身,手指指向甲板前段那個封閉的巨大鋼鐵炮塔。

  鎮遠號主炮。

  前些日子它剛把卡拉港的炮台轟成粉末。

  「底艙這些玩意,算是好嚼的軟肉。」林濤拿過茶杯。

  「給下頭傳話。」

  林濤起身走向那座主炮炮塔。

  「告訴這兩個老頭,讓手底下的人吃飽肚子。」

  「明日一早。」

  林濤一巴掌拍在炮塔底座上。

  「準備動手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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