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拿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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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提著木食盒走到干船塢底部。蓋子掀開。一塊煎得半熟的牛排裝在鐵盤裡,直接扔到木箱上。漢斯撲過去。他徒手抓起牛排塞進嘴裡。肉汁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漢斯一邊大口嚼肉,左手抓起半截炭筆。他在面前的牛皮紙上畫下兩條平行線。線條旁邊標註了一串外文數字。

  「這根高壓氣管從這走,連到鍋爐底盤。」漢斯用夾雜著番話的官話喊出聲。他用油膩的手指敲打圖紙邊緣。

  劉師傅轉身。他沖身後的六個光膀子學徒招手。幾個人拎起撬棍和粗麻繩,直接鑽進龐大的蒸汽機底部。

  鐵錘砸在連接處的螺栓上,發出一連串脆響。

  漢斯咽下嘴裡的肉塊。他轉頭看向蒸汽機方向。

  一根帶著弧度的粗壯黃銅管被兩個學徒合力抬了出來。銅管表面沾滿陳年油污。

  漢斯手裡的炭筆掉在地上。他快步衝到銅管旁邊。雙手摸在管口的螺紋上。

  這條管子藏在傳動軸和氣室之間的死角里。普魯士最有經驗的拆船技工,也得花半天功夫才能繞開障礙拔出它。

  劉師傅抓起破布擦掉手上的黑泥。「老外,你圖紙上畫的那倆彎頭標錯了。照你那畫法走線,管子抽出來得卡死在承重樑上。」

  劉師傅指著被卸下的銅管。「我讓徒弟把活塞往下搖了三寸。這鐵疙瘩自己就滑出來了。」

  漢斯張開嘴巴。他盯著劉師傅粗糙的手掌。這些滿口髒話的工匠根本沒學過機械理論。他們全靠眼力和手感在死角里找規律。

  「那個什麼漢斯,你過來瞅瞅!」孫總匠頭在另一邊大吼出聲。

  他手裡捏著一張圖紙快步走來。漢斯撿起地上的炭筆迎上去。

  孫總匠頭把圖紙拍在木板上。上面畫著齒輪箱的分解剖面。

  「你這上面寫的轉速,一分三十圈?」孫總匠頭點著圖紙中央的一個大齒輪。

  「對。」漢斯點頭。「這是極限承受力。超出這個轉速,齒輪的咬合面會斷裂。」

  孫總匠頭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他轉頭對著工作檯喊:「小豆子,把老子剛磨好的那對齒輪拿過來!」

  一個學徒抱著兩個巴掌大的鐵齒輪跑近。齒輪呈現出暗灰色。表面遍布手工打磨的銼刀劃痕。

  「你看著。」孫總匠頭抓起兩個齒輪。他將兩邊的齒牙卡在一起。兩隻手用力反向搓動。

  一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起。孫總匠頭把齒輪遞給漢斯。

  漢斯伸手接住。齒輪咬合的邊緣完好無缺。連掉渣的情況都沒出現。

  「咱們大宣的鐵礦石雜質多,煉不出你那圖紙上要求的軟鋼。」孫總匠頭搶回圖紙。「但我往鐵水裡加了錫塊和猛火油碎屑。這叫百鍊灌鋼。」

  孫總匠頭拿起炭筆,在漢斯標的轉速上畫了個叉。「你那轉速算得不對。按老子這鋼口硬度,一分轉六十圈,齒牙絕不會崩斷半根。」

  漢斯死死盯著手裡的齒輪。他手指摩擦金屬表面的紋理。這種手感確實超過了圖紙定下的材料要求。

  他抓起紙筆。蹲在地上重新演算傳動比。數字在牛皮紙上越寫越長。

  劉師傅擠過來。「喂!傳動比算完了沒有!下一層氣閥的管線圖拿出來!」

  漢斯被推得晃了一下。他顧不上擦汗。直接抽出新紙畫圖。

  錢理站在干船塢邊緣。他手裡端著帳本快速記錄。這群人吸收圖紙上的西洋結構。再把自己打鐵幾十年的手藝全砸進去。

  船塢上方傳來車輪碾壓石板的摩擦聲。

  林濤帶著老周順著斜坡走下來。幾十個士兵推著六輛帶鐵軲轆的板車跟在後面。板車上蓋著厚重的帆布。

  「都停手。」林濤喊出聲。

  敲擊聲立刻停住。孫總匠頭和劉師傅跑過去。漢斯也從地上站直身子。

  老周走上前。他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一門黃銅打造的紅毛番火炮展現在眾人眼前。炮口泛著金屬光澤。後面的板車上拉的全是火炮。

  漢斯猛地跨出一步。他認出這是卡拉港要塞的主力型號。

  林濤踢了踢板車的木輪子。「鎮遠號的副炮研究透了嗎?」

  「提督放心。」孫總匠頭拍著胸脯。「整門副炮全切開了。尺寸和材料底細摸得門清。」

  林濤點頭。他指著眼前的火炮。「把這個拆了。和鎮遠號的炮放在一起比對。」

  孫總匠頭和劉師傅轉頭互看一眼。兩人同時招手。

  幾十個工匠抱著撬棍衝過來。粗麻繩套住炮管。滑輪組拉緊。火炮被吊到平地上。

  「先查炮膛!」劉師傅扯開嗓門。

  兩個徒弟舉著火把湊近紅毛火炮的炮口。劉師傅抓起一卷軟牛皮紙。他把紙團塞進炮口。另一個徒弟拿著長木棍頂上去。

  木棍在炮管里推進。沉悶的刮擦聲傳出。

  徒弟往外一抽木棍。軟牛皮紙被拉了出來。紙面上印出裡層的紋路拓片。

  孫總匠頭一把抓過拓片。他將其平鋪在木桌上。粗糙的手指順著拓片上的螺旋線條摸索。

  「就這點深度?」孫總匠頭眉毛挑起。他拿過卡尺量著凹槽的間距。

  劉師傅轉身跑向另一頭。他從鎮遠號拆下的零件堆里翻出另一張拓片。又跑回桌前。

  兩張拓片並排壓平。

  劉師傅手指點在紅毛炮的拓片上。「提督你看。這炮膛里只有四條膛線。刻得很淺。摸上去還有鐵銼留下的毛邊。」

  他手指劃到鎮遠號副炮的拓片上。「再看咱們這個。八條膛線。間距整齊劃一。線條光順得插不進刀片。」

  林濤走到桌前。他低頭掃過兩張紙。沒說話。

  孫總匠頭丟掉卡尺。他轉身走向被拆開的紅毛火炮尾部。

  幾個徒弟正用鐵錘往下砸零件。「當」的一聲巨響。一塊沉重的鐵塊砸在泥地上。

  孫總匠頭走過去踢了一腳。那是紅毛火炮的炮閂。

  他蹲下身看了一會。直接抓起炮閂走到林濤面前。

  「提督。這也是個廢品。」孫總匠頭鬆手。炮閂砸進泥里。

  「怎麼說?」林濤看著地上的鐵塊。

  孫總匠頭指著炮閂側面的卡槽。「滑膛閂。這閉鎖結構太糙了。全靠橫向插銷往裡頂。」

  他轉身指向遠處的鎮遠號零件堆。「咱們那火炮用的是螺紋旋入式炮閂。轉兩圈直接卡死。氣門咬合嚴密。」

  孫總匠頭啐了一口泥沫子。「這滑膛閂打個三十發火藥。底火一炸准得變形漏氣。用它開炮純屬拿命去拼。」

  漢斯站在旁邊。他聽懂了大部分大宣話。他衝過來擋在炮閂前面。

  「這是帝國皇家造船廠的設計!」漢斯脖子漲紅。「各國艦隊都在用這種火炮!」

  劉師傅冷笑一聲。他撿起一把鐵錘敲在紅毛火炮的炮管上。鐵皮發出持續的震顫音。

  「老外。好鐵壞鐵敲一錘子就露底。」劉師傅用錘柄指著炮管表面。「這管子用的是好料。但鍛打的手藝拉跨。炮管分兩截拼起來的。後半截厚前半截薄。膛線全是靠刀硬刮出來的。」

  漢斯咬住下嘴唇。他盯著火炮中段的接縫。劉師傅戳中了帝國火炮作坊的缺陷。

  林濤雙手交疊在胸前。「所以。這些紅毛炮都沒用?」

  「也不能說全都沒用。」孫總匠頭蹲在炮身旁邊。他伸手摸著炮管中段兩側突起的圓柱體。

  那是炮耳。用來固定火炮俯仰角度的軸心。

  孫總匠頭拿起卡尺在這對炮耳上量尺寸。他又跑到鎮遠號副炮旁邊比劃一遍。

  他快步跑回林濤面前。雙手揮舞。

  「提督。這幫紅毛番造炮的工藝不行。但這個炮耳位置選得妙!」孫總匠頭大聲開口。

  「咱們鎮遠號的副炮。炮耳偏高。架在船舷上的時候。抬頭容易低頭難。」

  孫總匠頭指著紅毛炮。「他們把炮耳往下移了三分。炮的重心跟著壓下去了。」

  劉師傅擠過來接話。「對!重心沉到底下。這炮裝在炮台上。打遠處能平射。要是近處有船摸過來。炮口能壓到最低。炮彈直接砸在小船甲板上!」

  孫總匠頭雙手拍在一起。他盯著林濤的臉。

  「提督!這紅毛番的炮耳設計,咱們直接學!」孫總匠頭提高嗓音。

  他一腳踩在地上的滑膛閂上。

  「用咱們的百鍊鋼翻砂倒模。把鎮遠號的膛線和螺紋炮閂砸進去。外頭再套上這低炮耳的殼子!」

  劉師傅抓起鐵錘往木柱子上一砸。「取長補短!」

  孫總匠頭踢開地上的廢棄零件。他指著其餘那些沒拆的火炮。

  「提督,紅毛番這炮耳拿來用。」孫總匠頭大吼出聲。「至於別的閉鎖和膛線……拿來吧你!全拉走扔進爐子裡融了重造!」

  林濤看著激動的兩人。他目光掃過干船塢里散落一地的鐵塊。

  老周湊近半步。「提督。真讓弟兄們全砸了?」

  「全砸。」林濤吐出兩個字。他轉過身走向台階。

  漢斯愣在原地。他看著大宣工匠們舉起大鐵錘撲向那些紅毛番火炮。火星在錘頭下迸射出來。劉師傅一把揪住漢斯的衣領往圖紙堆方向拽。

  「看什麼看!閥門圖畫完了沒有!」劉師傅喊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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