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朕的劍,生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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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門外,一名騎士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摔下來。

  那匹馬口吐白沫,四條腿打著顫,轟然倒地,再也沒能站起來。

  騎士顧不上摔得七葷八素的腦袋,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汗水浸透的黃布包裹,舉過頭頂。

  「八百里加急!望海港密奏!八百里加急!」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破掉的風箱。

  守門的侍衛衝上來,一把奪過黃布包裹,甚至來不及看那騎士一眼,就瘋了似的往宮裡跑。

  那名騎士看到包裹被接走,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頭一歪,昏死在冰冷的石板上。

  紫禁城裡,這封要命的奏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無數太監手中傳遞。

  每一個接過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不同尋常的急迫,跑得腳下生風,不敢有片刻耽擱。

  最終,這封奏疏被送到了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的手中。

  曹化淳剛打發走一個來請示的小太監,正端起茶碗想潤潤嗓子。

  「老祖宗!望海港八百里加急!」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將黃布包裹高高舉起。

  曹化淳手一抖,茶水灑了半邊衣襟。

  又是望海港。

  前幾日那封奏疏帶來的風波還沒平息,怎麼又來了一封?

  而且是跑死了馬的八百里加急。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接過包裹,手指觸碰到布料,感覺到下面硬邦邦的輪廓。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份摺疊整齊的奏疏。

  當他看到奏疏封皮上那兩個熟悉的名字時,瞳孔猛地一縮。

  靖武侯周遇吉。

  欽差總監王瑾。

  這兩個人,怎麼會聯名上奏?

  曹化淳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兩個名字下面,一個鮮紅刺目的血指印上。

  「血……血書?」

  曹化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裡的奏疏險些沒拿穩。

  壞了!出大事了!

  周遇吉是什麼人?那是皇上最信任的武將,派去給林濤上眼藥,分兵權的。

  王瑾是什麼人?那是司禮監的人,是自己人,是皇上安插在望海港的眼睛和耳朵。

  現在,這兩個人,一個武將,一個太監,聯名寫了血書!

  還能有什麼事?

  定是那林濤圖窮匕見,不肯交出兵權,與靖武侯起了衝突!

  甚至……甚至可能已經動了刀兵!

  這一封血書,是周遇吉和王瑾在向皇上求救!是在請皇上發兵,去平叛!

  曹化淳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幾乎能想像出望海港血流成河的場面。

  他不敢再耽擱,捧著這封他眼中「催命符」一般的奏疏,幾乎是小跑著沖向養心殿。

  「皇爺,皇爺!望海港急報!」

  養心殿內,崇禎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聽到曹化淳慌張的聲音,眉頭皺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曹化淳那張煞白的臉。

  「慌什麼。」崇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曹化淳跪在地上,將奏疏呈了上去,聲音都在發顫:「皇爺,是靖武侯和王瑾的聯名血書!」

  崇禎的眼神一凝。

  他也想到了某種可能,伸出手,接過奏疏。

  奏疏入手,很厚,比尋常的奏疏厚了不止一倍。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個血指印上,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乾涸的血跡,仿佛還帶著一絲溫度。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的曹化淳。

  「大伴,你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曹化淳心裡一顫,連忙磕頭:「奴婢……奴婢不敢妄議。只是……只是靖武侯和王公公聯名,還按了血印,恐怕……」

  「恐怕是讓朕發兵,去砍了林濤的腦袋,是不是?」崇禎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奴婢不敢!」曹化淳把頭埋得更低了。

  崇禎輕笑一聲,沒再說話。

  他緩緩打開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曹化淳跪在地上,偷偷用眼角的餘光去瞟崇禎的臉。

  他看到皇上的眉頭越皺越緊,捏著奏疏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曹化淳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定是林濤那廝罪大惡極,把皇爺氣成這樣。

  他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立刻傳旨兵部,讓京營整備兵馬了。

  可是,看著看著,他發現有些不對勁。

  皇上的眉頭雖然緊鎖,但那雙總是布滿疲憊和焦慮的眼睛裡,似乎……漸漸亮起了一點光。

  那不是憤怒的火焰,而是一種發現新大陸一般的,混雜著驚奇、審視、還有一絲興奮的光。

  曹化淳徹底糊塗了。

  這奏疏里到底寫了什麼?

  怎麼皇爺的反應如此古怪?

  崇禎看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刻進腦子裡。

  他看到了半個時辰建成的營房,看到了成本減半、百無一失的火槍,看到了精確到「一文錢」的成本核算。

  他看到了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一個用算盤和鋼鐵,就能鑄就無敵雄師的世界。

  他的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急促。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長長的奏疏,到此戛然而止。

  然後,是那句用更粗重的筆墨寫下的,仿佛要透出紙背的請奏。

  崇禎的目光定格在那句話上,久久沒有移動。

  曹化淳跪得腿都麻了,他看皇上許久不動,心中好奇得像是被貓抓一樣。

  他仗著自己是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人,悄悄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點點頭。

  他的目光越過御案,落在了那張攤開的奏疏末尾。

  只一眼。

  「臣!靖武侯周遇吉,請奏——罷黜兵部尚書王洽、戶部尚書畢自嚴、工部尚書鄭三俊!以清君側!為新政開道!」

  轟!

  曹化淳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個炸雷響了,眼前一黑。

  雙腿一軟,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下,癱坐在了地上。

  瘋了!

  靖武侯瘋了!王瑾也瘋了!

  他們不是在告林濤的狀,他們這是……他們這是要把整個朝堂給掀了啊!

  一次彈劾三位一部尚書!

  這是大明開國以來都沒有過的事情!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驚恐地看向崇禎,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崇禎皇帝沒有發怒。

  他沒有拍案而起,沒有把奏疏撕得粉碎。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合上了奏疏,將那篇瘋狂的檄文,重新蓋住。

  他閉上眼睛,靠在龍椅上,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之中。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曹化淳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時辰,又仿佛只是一瞬間。

  崇禎皇帝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仿佛穿透了養心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遙遠的某個地方。

  他幽幽地,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跪在地上的曹化淳。

  「曹大伴。」

  「奴……奴婢在。」

  「你說,朕的劍,是不是已經生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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