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工業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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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廠項目組的公房裡,煙燻火燎,吵得像個菜市場。

  「不行!炮耳必須和炮身一體鑄造!」

  唐鶴一巴掌拍在巨大的圖紙上,唾沫星子亂飛。

  「算學推演過了,這樣炮身應力最勻,能承受更大的膛壓!」

  李成棟寸步不讓,指著圖紙上另一個位置。

  「一體鑄造的廢品率多高?唐宗師你算過沒有?一爐銅水下去,一個沙眼就全完了!我們這是要打仗,不是給你做個傳家寶!」

  他嗓門更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必須分體鑄造,炮耳單獨做好,再想辦法固定上去!壞了還能修!」

  張恆坐在一旁,面前的算盤撥得噼啪響。

  他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李將軍說得有理,從成本核算來看,一體鑄造的風險太高。每失敗一門,耗費的鐵料、木炭和人工,夠我們再造三門炮的身管了。」

  唐鶴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你們懂什麼!那是炮!不是犁頭!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強度不夠,炸了膛,死的是誰的兵?」

  屋子裡所有人都看著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老張頭。

  他是總負責人。

  老張頭從頭到尾就沒聽懂他們在吵什麼,什麼應力,什麼膛壓,跟他打了一輩子鐵的經驗沒半點關係。

  他只是默默聽著,聽完之後,從牆角拿起兩塊沒燒透的泥坯。

  他把其中一塊掰成兩半,然後費勁地想把它們對在一起,可中間總有縫。

  他又拿起那塊完整的泥坯,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看著唐鶴。

  「唐師傅,這個結實。」

  唐鶴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老張頭又把目光轉向李成棟。

  「李將軍,要是這炮在戰場上,炮耳朵顛簸壞了,能換嗎?」

  李成棟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分體鑄造的就能換!找個鐵匠爐子就能修!」

  老張頭點點頭,再問唐鶴。

  「那要是您這個一體的,耳朵壞了呢?」

  唐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炮耳壞了,整門炮就廢了,這是常識。

  老張頭把那兩塊泥坯都放在桌上。

  「咱們不是造一門炮,大人說了,要造幾千幾萬門。要讓每個兵都用得上。」

  他看著圖紙上那個複雜的結構,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農民式的狡黠。

  「咱們能不能想個法子,讓它既像唐師傅說的一樣結實,又像李將軍說的一樣好換?」

  他指著圖紙上炮耳和炮身連接的地方。

  「這兒,能不能不做成死的?咱們用最好的鋼,做個大榫頭,再用大銷子給它鎖死。這樣造的時候是兩塊,用的時候不就成一塊了嗎?」

  「榫卯結構?」唐鶴眉頭一皺,陷入沉思。

  李成棟的眼睛卻亮了。

  「對啊!老祖宗蓋房子都用榫卯,幾百年不倒!炮上怎麼就不能用!」

  張恆的算盤又響了起來。

  「若用榫卯,炮身和炮耳可以分頭製造,互不耽誤,工期能縮短至少三成!而且可以提前預製一批炮耳作為備件,維修成本極低!」

  唐鶴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看著老張頭,眼神複雜。

  他想的是材料應力,是算學模型。

  而這個鄉下鐵匠,想的是怎麼把活干出來,怎麼讓東西好用。

  「就按總負責人說的辦。」

  唐鶴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轉身在圖紙上重新勾畫起來。

  一場差點讓項目停擺的爭論,就這麼被一個「外行」用最土的辦法解決了。

  新來的書辦王瑾,抱著一摞帳冊,站在公房門口,聽著裡面的吵嚷,腿肚子有點轉筋。

  他是張恆從廣州府衙要來的人,一輩子的本事都在筆墨算盤上。

  他本來以為理工學院是個清淨的讀書地方,沒想到跟個土匪窩一樣。

  「王書辦,發什麼愣,物料單核對好了沒有?」張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好……好了,主事大人。」

  王瑾趕緊跑進去,把帳冊遞上。

  張恆接過去,頭也不抬地吩咐。

  「你再去一趟三號倉,核一下今天入庫的木炭和鐵礦石數目。記住,讓他們把水耗和火耗都給你算清楚,少一斤都不行。」

  「是。」

  王瑾抱著空帳本,逃也似的離開了公房。

  他穿過嘈雜的工地,第一次走進了熱火朝天的工坊區。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嗆得他連連咳嗽。

  左手邊,是冶煉區。

  幾十座半人高的土高爐一字排開,赤膊的漢子們喊著號子,用巨大的皮囊鼓風。

  爐口噴出刺目的火光,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一個穿著學員服的年輕人,正拿著一塊顏色各異的石頭,對著一本小冊子,大聲跟爐頭的老師傅爭論著什麼。

  「石料配比不對!手冊上說,這種青黑色的鐵礦,要多加兩成石灰石才能去硫!」

  「放屁!老子煉了一輩子鐵,都是這麼煉的!」

  「時代變了師傅!按手冊來!」

  王瑾聽得頭皮發麻,趕緊繞開。

  右手邊,是鑄造區。

  一個巨大的沙坑裡,幾十個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布置著複雜的模具。

  不遠處,一個用牛拉動的巨型地龍翻身,正吊著一個鐵水包,裡面是翻滾的、金紅色的鐵水。

  「一組清空場地!閒雜人等退後!」

  「準備澆鑄!」

  隨著一聲令下,鐵水傾瀉而出,注入模具,發出「滋滋」的聲響,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

  王瑾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螞蟻。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一間巨大的廠房前,門口掛著「機械加工坊」的牌子。

  他好奇地探頭進去。

  只見一條小河被引了進來,帶動著一排巨大的水車緩緩轉動。

  水車通過一套複雜的齒輪和傳動軸,帶動著幾台他從未見過的古怪機器。

  一台機器上,一根粗糙的炮管毛坯被固定住,一根長長的鋼製鑽頭在水車帶動下,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從炮管中間鑽進去。

  切削下來的鐵屑像麵條一樣捲曲著落下,旁邊有專門的學徒用長鉤子不斷清理。

  另一個學員,正拿著一把奇形怪狀的鐵尺,一絲不苟地測量著炮膛的內徑,將一個個數字記錄在旁邊的小黑板上。

  王瑾徹底看傻了。

  他見過工部營造,見過船廠造船,但從未見過如此的景象。

  這裡沒有敲敲打打的個人手藝,沒有師傅徒弟的口傳心授。

  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個巨大機械上的一顆螺絲釘,緊張而有序地運轉著。

  從礦石到鐵水,從鐵水到炮管,從炮管到精加工,環環相扣。

  他手中的帳冊,記錄的不再是銀子進出的數目,而是這股力量流動的軌跡。

  他忽然明白了,林大人和張主事讓他核算的,不是錢。

  是力。

  一種能開山裂石,移山填海的力量。

  兩個月後。

  鑄造廠新落成的總裝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項目組的所有核心成員都到齊了。

  在車間正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門嶄新的火炮。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鐵灰色,炮身線條流暢又充滿了力量感。

  陽光從天窗照下,在光滑的炮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它比圖紙上的紅夷大炮更長,更粗,炮尾處多了一套從未見過的、結構精巧的閉鎖裝置。

  炮耳用巨大的鋼銷固定在炮身上,渾然一體,堅固無比。

  老張頭伸出他那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在冰涼的炮身上緩緩撫摸,就像在撫摸自己剛出生的孫子。

  他一輩子都在跟鐵疙瘩打交道,卻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造物。

  「上頭……刻的啥?」他轉頭問離他最近的李成棟。

  李成棟向前一步,站得筆直,用一種近乎朝聖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望海港理工,零零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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