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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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遠號下水的喧囂聲漸漸平息,碼頭上的狂歡也退潮般散去。

  港務司的公房裡,煤油燈的燈芯被捻得亮了些,照著幾張被興奮和酒精熏得通紅的臉。

  李成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發出「吱呀」一聲抗議,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像是還在解酒。

  「大人,定遠號都泡在水裡了,接下來咱們幹嘛?」他放下茶碗,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總不能讓它在港里長蘑菇吧?先拿誰開刀,您給個話!」

  張恆撥了一下自己的小鬍子,他沒喝酒,但臉上的紅光一點不比李成棟少。

  「李將軍,別總想著打打殺殺。」他手指頭習慣性地敲著桌面,像是在敲算盤珠子,「這定遠號,從龍骨到桅杆,哪一處不是拿銀子堆出來的?現在下了水,光是每天停在港里的人員補給、船體維護,又是一筆流水一樣的開銷。」

  他看向林濤,語氣里透著精明。

  「大人,得趕緊讓它跑起來,把錢賺回來才行。」

  林濤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公房裡只有他敲擊的、不疾不徐的節奏聲。

  他沒看李成棟,也沒看張恆,目光落在了安東尼奧身上。

  「安東尼奧,你來說說。」

  安東尼奧愣了一下,隨即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大人,您問。」

  「這片海上,誰最不想看到我們望海港冒頭?」

  安東尼奧的腦子快速轉動,他幾乎沒有猶豫。

  「大人,是荷蘭人。」

  他伸出手指,朝西南方向點了點。

  「盤踞在大員島的紅毛夷,也就是荷蘭人。他們建了熱蘭遮城,壟斷了對東瀛和南洋的貿易。鄭家在他們的航線上跑商,每年都要向他們繳納巨額的『買路錢』。」

  「鄭森那小子來我們這走了一趟,灰溜溜地回去了。這件事,瞞不過荷蘭人的耳目。」

  安東尼奧的中文愈發流利,他看著林濤,眼神里閃著光。

  「他們會把我們當成第二個鄭家,一個潛在的攪局者。一個不守他們規矩的野蠻人。」

  「說得好。」林濤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李成棟,你想打仗。張恆,你想賺錢。」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望海港的位置,然後緩緩劃向大員島。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既能打仗,又能賺錢。」

  李成棟和張恆同時湊了過來,眼睛死死盯著地圖。

  「打荷蘭人?」李成棟的聲音都變了調,興奮得像頭準備撲食的豹子,「我早就看那幫紅毛鬼不順眼了!」

  張恆的算盤在心裡打得飛快。

  「大人的意思是……搶了荷蘭人的生意?」

  林濤轉過身,重新看向安東尼奧,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安東尼奧,你的機會也來了。」

  「我要你,當一個『叛徒』。」

  「叛徒?」

  公房裡另外三個人異口同聲,李成棟更是差點跳起來。

  「大人,這可使不得!安東尼奧現在可是咱們自己人!」

  安東尼奧卻沒說話,他看著林濤,似乎在咀嚼這兩個字。

  林濤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你寫一封信,用你們歐羅巴人最熟悉的葡萄牙語寫。」

  「信要送給大員島的荷蘭總督。」

  「信里,你要告訴他,你,安東尼奧·科雷亞,一位尊貴的葡萄牙船長,被我這個野蠻的明國領主給非法囚禁了。」

  「你要告訴他,望海港是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子。我們新下水的大船,華而不實,龍骨是用蒸汽硬生生扳彎的,脆弱得像餅乾,一場風浪就能斷成兩截。」

  「還有我們的新炮,」林濤笑了笑,「你要說,那玩意兒就是個鐵疙瘩,準頭差得離譜,還經常炸膛,已經有好幾個倒霉蛋被炸上了天。」

  李成棟聽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這……這說的都是什麼混帳話?這不是把自家老底都給掀了嗎?

  張恆的眉頭也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想不通林濤的用意。

  唯有安東尼奧,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大人……」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悟了!」

  又是這句熟悉的口號,但這次,李成棟和張恆沒覺得好笑,反而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安東尼奧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大人!您是想讓他們以為我們不堪一擊!您是想讓他們自己把艦隊開到我們港口外面來!」

  「您想釣魚!」

  林濤讚許地點了點頭。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鄭家是頭睡著的老虎,我們暫時不能去拔它的鬍子。周圍的小魚小蝦,又不夠定遠號塞牙縫。」

  「只有荷蘭人,這頭自以為是的海上獅子,夠分量,也夠肥。」

  「打贏了,我們不僅能測試定遠號的真正戰力,還能把他們的船和炮都變成我們的。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讓這片海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望海港的規矩,才是新規矩。」

  李成棟終於反應過來,他一拍大腿。

  「妙啊!大人!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他看著安東尼奧,嘿嘿直笑,「老安,這回可就看你的了!你可得把那叛徒演像一點!」

  安東尼奧挺起胸膛,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請大人放心!我一定把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保證那個叫彼得·奴易茲的總督,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迫不及待地衝過來!」

  ……

  半個月後,大員島,熱蘭遮城。

  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大員總督彼得·奴易茲,正煩躁地看著桌上的貿易報表。

  來自東瀛的生絲利潤在下降,馬六甲那邊又傳來消息,說西班牙人好像又在蠢蠢欲動。

  更讓他心煩的,是那個叫鄭芝龍的明國海頭,越來越不把聯合省的艦隊放在眼裡了。

  「總督閣下。」一個副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一艘本地漁船在海上撈起來的,說是從一個漂流的木桶里發現的。」

  奴易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又是哪個破產商人寫的求救信嗎?扔進壁爐里。」

  「閣下,信是用葡萄牙語寫的。」副官補充道。

  奴易茲這才抬起頭,接過信。

  他撕開火漆,抽出信紙。信紙上是流暢的花體字,字裡行間充滿了憤怒、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

  信中痛陳了一個叫望海港的明國港口如何野蠻,他們的領主如何狂妄。信里詳細描述了那艘「可笑」的新船,說它的龍骨有致命缺陷,火炮更是笑料。

  信的作者懇求高貴強大的荷蘭艦隊,能派出哪怕一艘戰艦,去摧毀那個邪惡的港口,解救被囚禁的「文明世界的同胞」。

  奴易茲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這種誇大其詞的求援信他見多了。

  可當他看到信末的署名時,他的笑容僵住了。

  「安東尼奧·科雷亞?」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那個在澳門跟他搶了不止一單絲綢生意的葡萄牙老狐狸!

  他竟然被一群明國人給抓了?還寫出這麼卑微的求救信?

  奴易茲把信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細。

  「木頭髮軟了才能彎曲……火炮一分鐘打三發……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他喃喃自語。

  安東尼奧這個老對手的狡猾,他是領教過的。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閣下,我們該怎麼回復?」

  「回復?」奴易茲冷笑一聲,「為什麼要回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港口裡停泊的三艘威風凜凜的蓋倫戰艦。

  「海獅號、長戟號和鬱金香號,多久沒有活動筋骨了?」

  副官心中一凜:「報告閣下,隨時可以出航!」

  奴易茲的眼神變得貪婪起來。

  「如果信是真的,那望海港的財富就是上帝送給我們的禮物。如果信是假的,是安東尼奧的陷阱……」

  他轉過頭,看著副官,嘴角咧開。

  「那我就當著他的面,把他引以為傲的陷阱,連同那個小小的港口,一起砸個粉碎!」

  「命令艦隊準備!」

  「我們去東邊,拜訪一下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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