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一條不想咬人的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半個月後,望海港的日常操練還在繼續。

  港口的一切都按照林濤的吩咐,變得「樸素」起來。

  新建的營房和工坊,都用破草蓆和舊木板遮掩,炮台山的後裝炮也藏進了山腹洞庫。

  瞭望塔上的哨兵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方海面上出現一個黑點。

  他抓起單筒望遠鏡,對準黑點。

  片刻後,他臉色一變,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報——!港外十里,發現一艘大號福船!懸的是……是鄭家的旗!」

  消息像風一樣傳進港務司。

  李成棟「噌」地站起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鄭一官的人?他們來幹什麼?」

  張恆也放下手裡的帳冊,眉頭緊鎖。

  「這個節骨眼上,海上霸主派船過來,來者不善啊。」

  林濤正在一張海圖上塗畫,聞言頭也沒抬。

  「慌什麼,看看再說。」

  那艘福船確實如哨兵所報,小心翼翼地停在了十里之外,不敢再靠近分毫。

  沒多久,一艘小舢板從福船上放了下來,掛著白旗,慢悠悠地朝碼頭划過來。

  李成棟帶著一隊親兵守在碼頭,看著那舢板上幾個人影越來越近。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穿著一身得體的綢衫,不像水手,倒像個管事。

  舢板一靠岸,那人立刻跳上碼頭,對著李成棟等人深深一躬,姿態放得極低。

  「敢問可是崖州討夷將軍麾下?小人陳謙,奉我家大當家鄭一官之命,特來拜見林將軍。」

  李成棟上下打量著他,哼了一聲。

  「鄭一官?他派你來做什麼?」

  陳謙滿臉堆笑,又是一躬,雙手呈上一份燙金的帖子。

  「我家大當家聽聞林將軍在望海港大破紅毛番,為我大明揚威於南海,特命小人備了些薄禮,前來為將軍賀喜。」

  他一邊說,一邊將另一份長長的禮單遞給旁邊的張恆。

  李成棟沒理會那帖子,倒是張恆接過禮單,只掃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他快步走到李成棟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震驚。

  「成棟,這……這禮單……」

  李成棟不耐煩地瞥了一眼,眼睛也瞬間瞪大了。

  禮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賀禮白銀一萬兩,上等蜀錦五十匹,景德鎮官窯瓷器二十箱,武夷山大紅袍百斤。

  最下面還有兩行:東洋赤銅五千斤,南洋鐵木三百方。

  這些東西,特別是銅和硬木,都是望海港造船最急需的材料,有銀子都未必買得到。

  李成棟心裡的火氣被這沉甸甸的禮單壓下去一半,但疑惑更重了。

  「你們大當家什麼意思?黃鼠狼給雞拜年?」

  陳謙聽了這話,臉上笑容一僵,連忙擺手。

  「將軍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家大當家說了,荷蘭紅毛番乃海上公敵,橫行無忌,人人得而誅之。林將軍此舉,是為南洋萬千百姓除害,我家大當家佩服還來不及呢!此番前來,絕無他意,只為結個善緣,盼與望海港永結同好,共衛海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李成棟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不自在,只能回頭看向港務司的方向。

  林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原來是鄭大當家派來的貴客,有失遠迎,快請進。」

  陳謙見到正主,更是謙卑,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納頭便拜。

  「小人陳謙,拜見討夷將軍!將軍神威,讓我家大當家都讚不絕口!」

  「客氣了。」

  林濤伸手虛扶一把,將人請進了那間顯得有些「寒酸」的港務司公房。

  分賓主落座後,林濤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陳管事一路辛苦。鄭大當家威震七海,乃我大明海疆柱石,林某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使者,三生有幸。」

  陳謙受寵若驚,連忙端起茶杯。

  「將軍過譽了!我家大當家常說,他不過是海上的一介凡夫,哪比得上將軍天兵天將,談笑間便令紅毛巨艦灰飛煙滅。我家大當家對將軍的神威,尤其是那可於八百步外洞穿船板的火炮,敬佩不已,直呼神跡。」

  他看似在吹捧,實則巧妙地將鄭芝龍最關心的問題拋了出來。

  林濤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什麼神跡,不過是僥倖獲勝罷了。紅毛番輕敵冒進,我等占了地利人和,僥倖贏了一招半式,當不得真。說起海上功夫,還得向鄭大當家多多學習才是啊。」

  他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岔開,絕口不提火炮的細節。

  兩人你來我往,都是一嘴的場面話,把旁邊的李成棟聽得直皺眉頭。

  最後,林濤親筆寫了一封回信,信中言辭懇切,把鄭芝龍誇成了定海神針,把自己說成是初出茅廬的小輩,表達了無限的敬仰之情。

  陳謙雙手接過信,如獲至寶。

  「將軍的厚愛,小人一定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我家大當家。那這批賀禮……」

  林濤笑道:「鄭大當家的一片心意,林某豈能拒絕?替我謝過鄭大當家,就說這些軍資,我望海港卻之不恭,便厚顏收下了。」

  送走點頭哈腰、滿載而歸的陳謙,港務司里終於安靜下來。

  李成棟再也憋不住了,一拳砸在桌上。

  「大哥!你這是幹什麼?這幫人就是海寇!前腳跟紅毛鬼做生意,後腳看紅毛鬼被咱們打了,就跑來送禮討好,這不就是牆頭草嗎?還對他們這麼客氣!」

  張恆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不解。

  「是啊將軍,鄭家勢大,如今主動示好,還送來這麼重的禮,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咱們不得不防啊。」

  林濤慢悠悠地坐回主位,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

  他抬眼看著兩個一臉憤憤不平的部下,笑了。

  「你們說得都對,鄭芝龍就是個海寇,也是牆頭草。」

  「那您還……」李成棟更急了。

  林濤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成棟,我問你,現在的鄭芝龍,對我們來說,是一條什麼樣的狗?」

  李成棟愣住了。

  「狗?」

  「對。」林濤點點頭,「一條盤踞在福建,看守著整片南海航道的看門狗。它以前沖我們齜過牙,現在突然夾著尾巴過來,搖著尾巴,還叼來一塊肉。為什麼?」

  李成棟想了想,悶聲道:「怕了唄!怕咱們的炮!」

  「說對了。」林濤嘴角勾起,「他怕了,所以他暫時不想咬人,也不敢咬人。他派人來,送重禮,說好話,就是想看看我們這條新來的龍,到底有多厲害,會不會一口吞了他。」

  張恆若有所思:「將軍的意思是,他來試探我們的底細和態度?」

  「正是。」林濤看著窗外那艘已經起錨遠去的福船。

  「對一條暫時不想咬人的狗,我們該怎麼辦?」

  他沒等兩人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最好的辦法,就是扔一根骨頭過去,安撫住它。」

  林濤站起身,走到海圖前,指著崖州和福建之間的廣闊海域。

  「我們的京城貴客馬上就要到了,那是懸在我們頭頂的一把刀。在這個時候,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背後再出現一個敵人。」

  「鄭芝龍現在是怕我們,可要是把他逼急了,狗急了也跳牆。他要是封鎖航道,或者在我們背後捅刀子,我們腹背受敵,會很麻煩。」

  「所以,收下他的禮,回一封客客氣氣的信,就是告訴他:你的心意我領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根骨頭,夠他啃一陣子了。至少,在曹公公離開之前,這條狗不會亂叫。」

  李成棟和張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大哥,我明白了。」李成棟撓了撓頭,「先穩住他,等咱們應付完朝廷的人,再跟他算帳?」

  林濤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語。

  算不算帳,怎麼算帳,那都是後話了。

  眼下,他需要一個安定的南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