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針都不能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秀蘭扶住秦嬸顫抖不止的肩膀,催促道:「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醫藥費的事情我管了,別讓孩子們操心!你趕緊去請大夫。家裡我看著。」

  秦嬸好不容易止住了洶湧的情緒,哎了一聲,終是拿上斗笠蓑衣出門了。

  這場秋雨可不簡單。

  雨里的涼風夾著水氣,直往人骨縫裡鑽。

  豆大的雨點更是劈頭蓋臉往下砸。

  沈家的瓦房頂被砸得噼啪啦響。

  像是有人不要錢似的屋頂上瘋狂撒豆子。

  住茅草屋的那些人家家裡,更是大呼小叫,一疊聲的在喊。

  「快拿盆來!這裡也漏了!」

  整個沈家莊被罩在雨幕下,混亂而慌張。

  秦嬸拿著秦伯的拐杖,踩著青石板路上混著黃泥的小溪,匆匆趕往許大夫家。

  留在家裡的沈離離也沒閒著。

  她幫沈秀蘭打下手,不斷為秦伯擦汗。

  春芽帶著妹妹們也想幫忙,但她們什麼都夠不著,只能幫忙看著盆里的炭火。

  秦伯很感動又很愧疚,中途落淚兩回。

  豆苗嘲笑他,「秦伯!你那麼大的人啦,怎麼還哭鼻子啊!」

  紅豆和穀粒也趴在床頭,負責哄秦伯開心。

  沈秀蘭望著這一屋可愛的孩子,心中溫暖,但也浮現出了幾分心事。

  沈離離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知道,看見秦伯這樣苛待自己,秦嬸又如此吃苦耐勞,沈秀蘭心裡的最後那點防線鬆動了。

  的確。

  這樣的娘家人,和王家那種只會吸血的醜陋夫家相比,就是有著天壤之別!

  她想,如果沈秀蘭堅決要把她身上那最後的五兩嫁妝銀子貢獻出來,她也不能再反對了。

  阿娘想做什麼,就讓她做什麼吧!

  反正將來有她在,她會贍養阿娘。

  這麼想著,沈離離幹活更有勁了。

  沒多久後,沈家前院傳來了毛驢叫聲。

  沈離離第一個迎過去看。

  果真是毛驢馱著大夫來了。

  五十出頭的許大夫,瘦瘦巴巴的。下巴上一撮灰白的山羊鬍子,肩上背著一個褪了色的青布藥箱。

  他在平樂鄉一帶行醫二十多年,專治風濕骨痛。

  鄉里人都叫他「許一針」。

  這不是說他一針能治好病,而是說他下針又快又准。

  病人還沒反應過來,針已經扎進去了。

  大概是秦嬸把情況說得很清楚,許大夫顯得著急忙慌的。

  儘管雨還下得很大,可他不顧被淋濕的衣擺,一刻不敢耽誤的朝著沈離離詢問道:

  「人在哪呢?」

  「您隨我來!」

  沈離離連忙引路,等許大夫進了秦伯的屋後,她又趕忙去給許大夫倒上了一杯熱茶。

  再來到秦伯床邊時,沈離離看見許大夫已經在施針了。

  秦伯疼得嘴上起了一層乾巴的白皮。

  露在被子外邊的左腿膝蓋,腫得愈發像發麵饅頭。

  讓人不忍多看。

  但許大夫十幾針紮下去,秦伯終於不再被疼得「嗬嗬」喘氣了。

  「感覺如何?」許大夫問。

  秦伯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好……好些了。沒那麼疼了。」

  許大夫點了點頭,卻沒露出輕鬆的表情。

  他取下其中三根銀針,用酒擦過後,放在油燈的火苗上燒了燒,又重新刺進秦伯的膝蓋邊緣。

  同時嘆了口氣,「老秦啊,你這毛病拖得太久了。」

  「從前也許還能叫老寒腿,但你這次疼成這樣,可就是白虎歷節。」

  許大夫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卻都落在灶房裡的每個人耳朵里。

  「風寒濕邪在骨頭縫裡盤踞了十幾年,經絡堵死了,氣血過不去。光是吃藥,去不了根。」

  「我這次給你扎了針,把你經絡里淤堵的地方通開一些,能撐一陣子。」

  「但你現在才四十幾?還沒過半百吧?要是不趁現在好好保養,年紀再大些,更難辦!」

  「這個病,要斷根不容易。但控制得好的話,它就不會三天兩頭復發了。關鍵是——」

  許大夫豎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不能再受寒。秋冬天出門,膝蓋上要裹棉套,纏厚實些。」

  「第二,我開的藥,要老老實實吃兩個月!不能疼了就吃、不疼就停。」

  「第三——」他看了旁邊站著的沈秀蘭,「還得每個月扎一次針,連扎三個月。把經絡徹底打通,不然一到陰雨天還得復發。」

  秦嬸是走路回來的。

  不如許大夫騎毛驢的速度快。

  她剛趕到門邊,就聽見許大夫這句「每個月扎一次針」。

  臉上本來就寡淡的血色,這下算是褪了個乾淨。

  扎一次針多少銀錢?

  她還沒來得及問……

  但許大夫每一次光是出診費就要一百文。

  加上施針和後續的湯藥……

  她不敢往下想。

  可就在她猶豫的這個瞬間,沈離離又像兔子似的,嗖地從她身邊竄過。

  「小小姐?」秦嬸氣吁吁的,卻沒能叫住沈離離。

  沈離離奔回了房間,打開柜子,一把摟起她裝了好幾串銅錢的布包。

  裡邊原本攢了四百八十文了。

  再加上今天暴雨來臨前的這一頓又得了一百文,加起來就是五百八十文。

  應該足夠付清這次的吧?

  沈離離抓起布包就跑回了秦伯他們屋裡。

  「許大夫,這是診金和藥錢。你看看還差多少?不夠的下次你來我再付你!還請你該怎麼扎針用藥,就怎麼做!一針都不能少!」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隨後,春芽她們幾姐妹就有樣學樣,也要往外跑。

  秦嬸這次反應很迅速。

  一把堵住了門。

  不讓任何一個孩子再瞎跑出去。

  「外頭還下雨呢!你們都不怕凍啊!」秦嬸想板起面孔,唬住這群鬧騰的孩子。

  可她只要看到那一雙雙亮晶晶的乾淨眼睛,她就鼻頭髮酸。

  尤其是再掃到沈離離毫不猶豫掏出的布包,以及布包里整整齊齊串好的幾吊錢,她的嘴唇就控制不住的哆嗦。

  眼眶又倏地紅了。

  她想,小小姐才七歲大的人兒。

  在王家那刻薄老婆子的眼皮下能攢出五百文,肯定很不容易……

  她和老秦是沈家的長工啊!

  莊主請他們是來幹活的。

  他們秋收的活計都沒辦好,咋還能讓小小姐為了老秦的腿疼,把攢了好久的錢一把花光了?

  這事要是說出去,就算別人不戳他們老兩口的脊梁骨,她自己也是要看不起自己的!

  「小小姐,不行!你趕緊把錢收——」

  許大夫卻搓著山羊鬍,滿意地笑著截住了秦嬸的話,「小小姐大好人啊!行,這錢我收了,這三個月的診費、藥錢,都算在裡邊了。但施針難度大,施診次數也有看情況決定,你回頭再另付我施診錢便可!」

  「好!一言為定!」沈離離爽快答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