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日衙門有事,不陪你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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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還喜笑顏開的李奶娘瞬間收起了笑容,與鶯兒和穗兒一併低著頭退到一旁。蕭驚寒一振衣袖,朝著柳緣笙走了過去。

  柳緣笙懷中還抱著小少爺,見蕭驚寒一臉不愉地靠近,慢慢站起來,將小少爺遞給李奶娘。

  哪知,她才一伸出胳膊,小少爺便撕心裂肺地哭起來。那陣仗,仿佛誰敢教他與柳緣笙分開,便在誰的面前哭到斷氣。

  李奶娘一臉尷尬,她憂心忡忡地看了看嚎啕不止的小少爺,又瞥了眼執意要把小少爺交給她的柳緣笙,皺著眉道:「小少爺哭得這樣凶,怕是不肯讓奴婢哄呢。」

  「把孩子給我。」

  站在柳緣笙身後的蕭驚寒伸出手,道。

  柳緣笙只得轉過身來,將孩子交給蕭驚寒。

  因要遞接孩子,是以二人都微微低著頭,彎著腰,像極了他們夫妻對拜時的樣子。柳緣笙的衣袖極為寬大,衣料又細滑,胳膊輕輕一抬,皓白纖細的手腕便露了出來,連帶著老夫人贈與她的那隻赤紅色的鐲子,一併撞入蕭驚寒的眼底。

  蕭驚寒目光從那隻手腕上划過,穩穩接住了孩子,可孩子絲毫不給他面子,竟是哭得更厲害了。蕭驚寒一愣,表情幾分猶豫幾分不解。李奶娘見狀忙道:「三少爺快把小少爺還給三少夫人吧。昨夜裡也是這樣的,三少爺一被三少夫人抱著,就不肯被奴婢等人抱了,與三少夫人十分親近吶!」

  蕭驚寒聽罷,一下子想起昨夜的情景。

  與打在柳緣笙臉上的那一巴掌。

  他掀眸看了柳緣笙一眼,把小少爺抱給了她。無奈,柳緣笙只得抱住小少爺,看著蕭驚寒那雙骨節分明,青筋凸起的大手從小少爺的襁褓間抽了出去。

  「總歸這孩子就養在沉香院,你又是他的嫡母,有空的話就多抱一抱他吧。」蕭驚寒說道。說完,隨意地坐在了羅漢榻上,端起炕几上的茶喝了。

  鶯兒站在角落裡嘀嘀咕咕:「小姐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還抱!」

  蕭驚寒看向鶯兒,「你嘀咕什麼呢?」

  鶯兒一凜,「奴婢什麼也沒有嘀咕。」

  蕭驚寒撂下茶盞,盯住柳緣笙,「你的手怎麼了?」

  「沒事。」

  柳緣笙抱著小少爺,默默吐出這兩個字。

  聽到柳緣笙的回話,蕭驚寒眸光一盪,有些意外的樣子。若他記得不錯,這是他們成親以來,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無愛無恨,不喜不悲,老僧入定一般的平靜。

  她不是苦苦算計了一番才順利嫁入傅家嗎?怎麼會如此平靜,平靜得像是對什麼事都不在乎。

  蕭驚寒盯著柳緣笙那張死氣沉沉,卻足以稱得上絕色二字的臉,陷入沉思。

  柳緣笙此人,名聲之差,較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剛出生便被下人錯抱,流落在外,好在被水月庵的靜安師太收養。十歲時,她到山下的屠戶家做養女,十五歲時,因勾引屠戶父子,被屠戶的妻子轟出家門。

  然後,她回到了水月庵,卻仍不安分,又與一名香客暗通款曲。

  再然後,她設計了長公主府一事,成了他的妻子。

  因為這樁婚事,他那些狐朋狗友沒少笑話他,說他娶了個一肚子陰私的女子回家。可瞧她那副過了今朝不盼來日的樣子,似乎也不是個厲害的。

  壓下心頭的疑竇,蕭驚寒又聽柳緣笙說道:「我能帶他出去轉轉嗎?」

  他抬起頭,卻發現這句話是柳緣笙對李奶娘說的。

  李奶娘受寵若驚,「當然可以了三少夫人,您才是這個院子裡的主子!」

  柳緣笙不置可否,抱著孩子離開了臥房。

  不曾再看蕭驚寒,哪怕只有一眼。

  入夜,柳緣笙安頓好小少爺,早早歇下。

  那孩子纏她纏得緊,仿佛真的把她當成了親娘,柳緣笙雖不厭煩,卻著實累得很,一挨枕頭便想睡了。

  偏偏又睡不著,過往之事,走馬燈似的在她的腦海中閃來閃去。

  好不容易熬出些困意,偏偏這時候蕭驚寒來了。柳緣笙只得掙扎著坐起來,看著蕭驚寒。

  蕭驚寒進來後也不說話,只時不時朝窗戶外面瞧。

  他知道老夫人派來的人就在那裡,一時半會兒不會離去,乾脆抄起博古架上的書冊,隨意翻看著。

  看了兩頁,他察覺到昏暗的臥房裡,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蕭驚寒放下書,望著那雙眼睛道:「這本書是你的?」

  柳緣笙點點頭。

  她從丞相府帶來的東西並不多,那本醫書,是她最珍視的。

  因為那是她最珍視的人送給她的。

  她的眼神難得有了幾絲生氣,在燭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好像兩顆晶瑩的寶石。蕭驚寒攥著醫書,又問:「你能看懂?」

  柳緣笙:「隨便看看。」

  說完坐了起來,朝著蕭驚寒伸出了手。

  蕭驚寒微怔,意識到柳緣笙是什麼意思後,站起來,把書放回原位,復又在紅酸枝太師椅上坐下。

  見狀,柳緣笙放下手,眼底的光芒隨之慢慢消散。

  她緩緩躺下,卻聽蕭驚寒冷不丁道:「明日我要去衙門一趟,不能陪你歸寧。」

  柳緣笙一頓,沉思片刻,這才想起蕭驚寒口中的衙門指的是都察院。

  蕭驚寒年紀不大,閱歷卻多。少時在外遊歷,習得一身武藝,後易名更姓,投奔晉城軍,跟隨程老將軍征戰北境,立下赫赫戰功。

  靠著這些戰功,皇上冊封他為從二品護國將軍,他卻棄武從文,進了都察院,如今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早在水月庵的時候,柳緣笙便聽人提起過,說蕭驚寒為了給被鎮國公辜負,投湖自盡的生母報仇,一劍殺了鎮國公心愛之人,與她肚子裡的孩子。

  至此,父子二人結仇,連帶鎮國公原配夫人剩下的其餘三個孩子,一併入不了鎮國公的眼。

  傳言紛紛不可信。但此時此刻,柳緣笙望著蕭驚寒那張俊美無儔,卻散發著死神煞氣的臉,覺得什麼樣冷血無情的事發生在他身上,都是可信的。

  只是,又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本就是不相干的人。

  便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躺在榻上。

  困意匆匆而過,此時的她,已經睡不著了。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響,吵得她十分頭疼。她閉上眼睛,靜靜躺了好一會兒,卻覺得腦海中的嗡鳴聲越發清晰高昂了。

  那些苦苦糾纏著的她的畫面紛紛杳杳而來,令她眼底凝聚出一片大霧,她只得睜開眼睛,讓那片霧氣趕快散去。

  「怎麼?我在這兒,你睡不安穩?」見柳緣笙睜開了眼睛,目光空洞地盯著頭頂的鮫紗帳,蕭驚寒帶著一絲嘲諷道,「這一切,不是你主動求來的嗎?此番矯情做作的姿態,是故意演給我看的嗎?」

  尖銳的話語,冰錐子似的戳進柳緣笙的心口。

  然而她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痛,因為更難聽的話,她早在好幾年前就聽過了。

  如今已然百毒不侵。

  她保持靜默,然而這份靜默卻令蕭驚寒愈發不滿,「說話!」他強勢地道,「你難道沒有聽到我的話嗎?」

  「說什麼?」柳緣笙問。

  蕭驚寒覷了覷眸,「你想說什麼?」

  「我並沒有什麼想說的。」柳緣笙道,「世子有要說的嗎?」

  蕭驚寒倒是還有一句話想說,但見柳緣笙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硬生生將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話不投機半句多,二人雙雙陷入沉默。柳緣笙再一次閉上眼睛,不知熬了多久,總算睡著了。

  老夫人派來的人十分盡職盡責,直到三更天才離去。很快,天亮了,柳緣笙慢慢睜開雙眼,發現屋內已無蕭驚寒的蹤跡。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昨晚是在太師椅上坐了一晚上,還是在外間歇下了,皆無從得知,柳緣笙也一點也不關心。

  她簡單梳洗裝扮,動身前往丞相府。

  手裡攥著一對金釵的鶯兒一邊走一邊在柳緣笙頭上比劃,「小姐,你這打扮也太素簡了,這不得讓四小姐笑死啊!快把這對金釵戴上!」

  「這樣就挺好。這對金釵,你和穗兒拿去戴吧。」柳緣笙踏出鎮國公府的院門,望著不遠處的馬車道,「走吧,早去早回。」

  鶯兒只得作罷,她看了看身後空蕩蕩的柳緣笙,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誰家姑爺不陪著媳婦歸寧啊!這世子爺也真是的,見我家小姐性子軟,就一個勁欺負我家小姐!」

  鶯兒的聲音並不大,卻還是傳進了柳緣笙的耳朵里。柳緣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容地踏上轎凳,卻見一隻白玉扇骨般的大手推開了車門。

  緊接著,蕭驚寒那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顯現了出來,不耐煩地對她道:「怎麼這麼慢?快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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