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而代天監察者,不是為帝王擇主,而是為天下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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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而代天監察者,不是為帝王擇主,而是為天下立制

  磨刀堂內,光線自槐葉縫隙篩落,如碎金鋪地。

  宋缺負手立於堂心,那道青藍色的身影在光影交錯中更顯巍峨如岳。

  他望著慕墨白,眼神平靜,語氣亦平靜,平靜得如同深潭之水,不見波瀾,卻暗涌萬丈。

  「楊道主,你可知,自從得聞你的存在,我便將你的名字刻在這磨刀石上。」

  慕墨白眸光微動,順著宋缺的視線望去。

  那塊黝黑光潤、形如石筍的巨石,靜靜矗立在向門一端的牆邊,如神位般被供奉於堂端。

  石面上刀痕累累,密密匝匝刻著一個個名字。

  而在那石面最高處,獨獨立著楊虛彥這個名字,刀痕凌厲,深及石髓,筆畫之間鋒芒畢露,卻又收放自如。

  慕墨白凝視那名字片刻,收回目光,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同樣期待與宋閥主見面。」

  他負手而立,白衣在堂中光影中如覆霜雪,聲音不疾不徐:「家師因情走火入魔,蹉跎半生,而今雖功力盡復,也不過是大宗師之境,未曾窺見那層天人之境。」

  「傅采林遠在高句麗,畢玄又在塞外,寧道奇雖在中原,卻行蹤不定,我既無興趣專程尋他,亦無必要以他作磨刀之石。」

  他自光與宋缺在虛空中相接,平靜如訴:「唯獨對宋閥主這位天下第一用刀高手,期待已久。

  ,「我聽聞宋閥主的刀術,是從無數戰鬥中千錘百鍊出來的實戰刀法,以一刀一刀的紮實積累,磨出那天下不敗之刀的大名。

  宋缺靜立不動,未置一詞。

  慕墨白繼續說道:「我又聽聞,宋閥主一生,有過兩個在意的女子,一個是當今慈航靜齋齋主梵清惠,另一個是她的師妹,也就是已故的碧秀心。」

  堂中空氣,忽然凝滯了一瞬。

  宋缺的眼眸依然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仿佛有千尺寒潭被投石擊破,漣漪層層盪開,卻被他以數十年修成的刀意生生壓下。

  慕墨白恍若未覺,語氣如常:「當年碧秀心死後,宋閥主曾隻身追殺家師,從嶺南一路追至西域,又從西域追回中原,追殺不成,便在嶺南靜等,這一等,便是數十年。」

  宋缺沒有說話,雙手依然負在身後,身姿依然挺拔如刀,脊背依然筆直如槍。

  但他的沉默,忽然變得很重,重得像整座山城的夜色都壓在他肩上。

  慕墨白淡淡說道:「再後來宋閥主或許是堪破了情關,年到中年,娶醜女為妻,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自此之後,刀更銳,心更定,道更純,旁人皆道宋閥主是以家室羈絆,斬斷情絲,專於武道。」

  他頓了頓,直視宋缺:「但我今日得見宋閥主,方知那不是堪破,那是放下,放下不是忘了,是不再執著於得到。」

  宋缺的瞳孔,微微收縮。

  慕墨白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如刀:「現今得見宋閥主,我只覺沒有白白等待這一趟。」

  他凝視宋缺,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鄭重:「天刀非道,卻似道之顯。」

  「宋閥主之境界,早已超越大宗師之境,踏上了那條極少人敢走、更少人能走通的路,極於刀,極於道,極於念。」

  他欣然點頭,竟似有幾分難得的暢快:「好一把天刀。」

  「甚好!」

  「妙極!」

  這三句誇讚的話,如三記重錘,敲在磨刀堂靜默的空氣里。

  宋缺看著他,目光複雜難明,他被無數人讚譽過,被朋友稱頌,被敵人敬畏,被後輩仰望。

  但此刻這個白衣年輕人的讚譽,卻與所有人不同,他不是在恭維,不是在試探,不是在計算得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如同一個立於山巔之人,遙遙望見另一座山巔上的同行者,不必寒暄,不必客套,只需看一眼,便知彼此的高度。

  宋缺沉默良久,然後他開口,問出的卻是一句全然不同的話:「楊道主,憑你的武功,憑你的勢力,你完全有能力扶植出一個漢家王朝,卻為何偏偏選中了擁有胡人血統的李家?」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刀鋒破空,直指要害。

  慕墨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首,望向堂外那株參天槐樹,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如浮世蒼生的千萬種形態。

  「喜歡代天選帝的,是慈航靜齋。」他緩緩道:「我所立的太上道,主職並非代天選帝,而是代天監察天下。」

  他轉回目光,正視宋缺:「所以,不是我選擇擁有胡人血統的李家,而是天地時運選擇了李家。」

  宋缺微微眯眼:「此話怎講?」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慕墨白負手而立,白衣在光影中愈發清冷:「李密有威望,卻無容人之量,王世充據洛陽,卻無遠圖之志,竇建德有仁名,卻困守河北,杜伏威、劉武周之輩,更不過一時梟雄,難成大事。」

  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唯有李淵,據關中形勝之地,擁太原精銳之師,二子世民更是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李唐取天下,非是僥倖,而是勢也、時也、運也。」

  至於胡人血統....

  」

  慕墨白含笑道:「宋閥主,你我皆知,這世上哪有什麼純粹的血統,北魏孝文帝漢化改制已逾百年,胡漢通婚早已遍布北地。」

  「若真要追溯,李唐祖上確有關隴胡族之血,但那又如何?」

  他的聲音忽然清越如擊玉:「血統定不得賢愚,出身分不了善惡,能定天下者,不在血脈,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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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缺沉默片刻,忽道:「你的意思是,你的代天監察和慈航靜齋的代天選帝有別?」

  「正是。」慕墨白頷首:「代天選帝者,是自居天命之上,以一家一派之眼光,替萬民擇一君主,選的對了,是慧眼識珠,選錯了,也不過是天命難測,無需擔責。」

  他語氣平靜,但話語中的鋒芒卻毫不掩飾:「而代天監察者,不是為帝王擇主,而是為天下立制。」

  宋缺的眉頭微微皺起:「為天下立制?」

  慕墨白走向窗邊,背對宋缺,聲音從前方傳來,沉靜如訴:「我曾對李世民說,大唐是李氏的,但也是我們的,更是天下人的。」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宋閥主可知,我這話是何意?」

  宋缺不語。

  慕墨白自問自答:「今朝的確是李氏主天下,李淵為帝,世民為將,建成為儲,元吉為輔。」

  「李唐宗室分據要津,關隴貴族共治朝堂,這天下,是李氏的,也是門閥世族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但來日之李唐,可還需有李氏血脈,方能成為天下之主?」

  宋缺的眼眸,驟然凝住。

  慕墨白的聲音在磨刀堂中迴蕩,如暮鼓晨鐘:「終有一日,尋常百姓亦有登臨九五的機會,不是因他姓李、姓楊、姓宋,而是因他有才德、有功業、有天下歸心。」

  「這才是代天監察天下的本意,不能讓天下太平,不能使黎民安康,不能讓國朝日益鼎盛的君王,要來何用?」

  他的語氣並不激昂,甚至可以說是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翻湧著足以顛覆千載陳規的驚濤駭浪:「沒有什麼一家一姓的天下,沒有什麼永久不變的世家王朝,唯有世間萬民,才是天下的主人。」

  堂中,寂靜如死。

  宋缺看著他,那目光從最初的審視,到訝異,到複雜,最終歸於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0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楊道主,不愧是魔門出身。」

  他一字一頓:「當真是大逆不道。」

  這不是譏諷,不是斥責,甚至不是感嘆,這是陳述,以及終於確認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正的危險之處。

  「你竟是想做操刀之人。」

  宋缺凝視慕墨白,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且你操的不是普通人的刀,你操的是皇帝,以帝王為刀,以朝廷為鞘,以天下為磨刀石。」

  他緩緩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世上怕是再無如你這般悖逆之人。」

  慕墨白沒有否認。

  他只是微微側首,望向堂外那片被槐蔭籠罩的庭院,聲音平靜如常:「皇帝很尊貴嗎?」

  慕墨白再轉回目光,直視宋缺,那雙眼眸澄澈如秋水,無波無瀾:「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慾,有喜怒哀樂,會犯錯,會痴愚,會被權勢腐蝕,會被讒言蒙蔽。」

  「哪怕皇帝自稱天子,奉天承運,那我太上道,作為代天監察天下的存在,便能是帝師。」

  他嘴角上揚,浮現一抹笑意,那笑意中無諷無嘲,只有某種歷經深思後的通透:「當然,終有一日,或許在三五世之後,或許在更遙遠的未來,在民智大開之際,萬民自能成為所謂的帝師。」

  「屆時,太上道也該不復存在。」

  慕墨白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槐花,卻重得像千鈞巨石:「這才是我欲立代天監察天下的本意。」

  宋缺陷入沉默,堂外槐花無聲飄落,堂內寶刀在牆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磨刀石上那個刻在最頂端的名字,在光影中若隱若現,仿佛也在靜聽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語。

  許久後,宋缺開口,他的聲音,竟有幾分沙啞:「楊虛彥。」

  他沒有再稱楊道主,只是直呼其名。

  「自古以來,我從未想到世上會出現你這種人。」

  他直視慕墨白,目光複雜得難以言喻:「你可知在眾多門閥世家眼中,天下黎庶,談何為人。」

  他聲音低沉如虎嘯:「皆視作為不值一提的草芥,弄死了一批,自然又有一批生長出來。」

  「田地需要人耕,賦稅需要人交,戰場需要人填,草芥割不盡,春風吹又生,這便是千百年來世族眼中的黎民。」

  宋缺盯著慕墨白,語氣愈發深沉:「而你......卻將他們視作天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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