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遇事不決,可問春風,春風不語,即隨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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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遇事不決,可問春風,春風不語,即隨本心

  齊魯之地,桑海。

  小聖賢莊坐落於海濱,依山而建,樓閣參差,松柏掩映。

  此處乃是儒家在齊魯大地最重要的支脈,歷經數代經營,已成一方聖地。

  每日晨鐘暮鼓,書聲琅琅,不知多少學子從各地慕名而來,只為求一窺儒學真諦。

  然而在小聖賢莊深處,卻有一處清幽小院,僻靜得幾乎與世隔絕。

  青石小徑蜿蜒而入,兩旁修竹森森,風過處沙沙作響,小徑盡頭是一扇柴扉,推開而入,但見院中一方石桌,幾張石凳,一株老槐樹撐開如蓋綠蔭,將整座小院籠罩在一片清涼之中。

  槐樹下,一位白髮老者負手而立。

  他身形清癯,面容沉肅,一雙眼睛深邃如淵,仿佛能看透人心,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正小聖賢莊輩分最長者荀子。

  他對面立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身青衫雖尋常,卻掩不住那股靈秀之氣。

  他垂手而立,神態恭敬,但那雙眼睛卻黑白分明,澄澈中透著幾分靈動,顯然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的性子。

  荀子開口,聲音沉肅如古鐘:「靜春,你拜師多久了?」

  少年恭聲答道:「老師,弟子已拜師六年。」

  「六年......」荀子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轉眼就過去六年了,你也從當年那個被族人欺壓的孩童,變成了如今的皎皎少年。」

  少年垂眸,沒有接話。

  荀子繼續道:「小聖賢莊裡的經史典籍,你都看完了,老夫的學問,也都一一教授於你,醫術調理之道,你也盡數掌握,現今也到了你出師遊歷的時候。」

  少年很是認真道:「弟子雖學有所成,但您老不是都說了,儒家分為武派和文派,我們這一支是文派,因此不會武功。」

  「此外,當今是諸國紛爭的亂世,秦國已經連滅韓、趙、燕三國,而今魏國也已發發可危,隨時都有傾覆之險。」

  「秦並韓、滅趙、破燕、滅魏後,怎會半途而廢,定然會大舉進攻楚國,再來展開滅齊之戰,就此真正一統天下。」

  「是以接下來的時局會越來越亂,我早就做好打算,秦國攻齊之際,大軍壓境之時,弟子便帶著老師鑽入深山老林,避過這場兵禍。」

  少年見自家老師無動於衷的模樣,又補了一句:「其實也不用跑,老師就待在小聖賢莊,諒秦國大軍也不敢對老師無禮。」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似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荀子沉肅的臉上忽然浮現一絲波動,嘆道:「遙想當年那個孩童是何等的乖巧聽話,老夫難不成當真是不會教徒,」

  「為你取名齊靜春,除了是因為你自己想要拋去過往,讓為師幫你取名之外,也飽含了老夫對你的期望。」

  「齊姓,一是取自齊魯大地,二是希望你能有眾生平等的仁愛之心,能無論出身貴賤,皆以誠相待。」

  「靜之一字,是想讓你能夠讓內心一直保持澄澈,還能擁有處世的沉靜,可以在紛亂世事中保持清醒與從容,不為外物所動。」

  「春則寓意教化與生機,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希望你能以我儒家有教無類的精神,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身邊的人。

  他說到這裡,語氣陡然嚴厲:「卻沒想到......你越大越是憊懶!」

  少年一怔,隨即露出幾分委屈:「老師,弟子哪裡憊懶了,弟子每日讀書不輟,從未懈怠..

  今「那你倒是出門遊歷啊!」荀子出口打斷:「整日窩在小聖賢莊裡,成何體統!」

  少年更委屈了:「老師,弟子出門遊歷,誰陪您對弈?」

  荀子面無表情:「起手落子天元,動不動就用你體內的浩然之氣震裂為師的棋盤,你這叫下棋?」

  少年面色微赧,低頭小聲道:「弟子德行淺薄,起心動念之間,總是不免讓所養的那一口浩然正氣竄了出來。」

  他抬起頭,一臉誠懇:「老師也知道,浩然之氣至大至剛,至大至剛,弟子真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荀子看著他,神色莫名:「這句話你說了七百五十三次。」

  少年聞言,垂眸低聲道:「弟子也做了七百五十三次的棋盤。」

  荀子望著他,那張沉肅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接著一閃而逝。

  他轉過身,背對著少年:「行了,就憑你養出的那口浩然正氣,足以讓你在亂世之中自保。」

  「記住,三五年之內,別回小聖賢莊,不然為師不吝清理門戶。」

  少年聞言,頓時急了:「老師,弟子胸無大志,只想.....

  」

  「滾!」

  荀子隨手一揮袖袍,驟然生出一道渾厚磅礴,沛然莫御的勁風。

  勁風雖雄厚至,卻又不帶絲毫傷人之意,只是將少年整個人托起,立時將其送出了院門。

  少年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院外地上,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動作熟練至極,似乎已不是第一次。

  當院門「砰」地一聲關上,他剛搖頭轉身準備離開時,便望到不遠處的三人。

  只見小徑盡頭,三人正並肩而立,為首一人二十四五歲年紀,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下頜留有短須。

  他身著一襲深色儒袍,腰懸玉佩,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度,赫然是小聖賢莊掌門伏念。

  居左一人二十出頭,面容溫潤,眉眼柔和,一派十分淡泊、喜靜不喜動的作派。

  他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仿佛世間萬事都不縈於心,乃小聖賢莊二當家顏路。

  居右一人約莫十七八歲,生得丰神俊朗,一身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氣派。

  他唇角微揚,眼中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自信的光芒,仿佛世事人情,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正是小聖賢莊三當家張良。

  三人見慕墨白走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張良率先開口,笑意盈盈:「齊師弟,師叔他老人家雖然經常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但對師弟你卻是從不吝拳腳相加啊!」

  他嘆了口氣,故作感慨狀:「這麼對比下來,我突然好受了一些。」

  慕墨白聞言,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子房師兄此言差矣。」

  他走到三人面前,負手而立,一副小大人模樣:「老師平日裡除了最喜歡罵我之外,還喜歡時常教訓伏念師兄和顏路師兄,而對子房師兄嘛.

  」

  他拉長了語調:「那可是青睞有加,這些年下來,訓斥的次數,那叫一個屈指可數。」

  慕墨白笑眯眯地看向張良:「子房師兄,你說是不是?」

  張良笑容一僵,當即輕咳一聲,臉上迅速恢復了從容,語氣雲淡風輕:「哦,是嗎?我倒是不怎麼記得了。」

  伏念聞言,自光微動,看了張良一眼,顏路依舊溫潤地笑著,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慕墨白望著張良,眼中閃過幾分促狹,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整了整衣袍,忽然對三人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三位師兄,你們都知道,師弟我兩袖清風,身無分文,此番出遠門遊歷..

  」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燦爛:「想來幾位師兄也不想師弟出門在外,丟盡我儒家的顏面,那就請為師弟備上好馬車,和足夠的盤纏。」

  話落,小徑上一時寂靜,顏路與張良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伏念。

  伏念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齊師弟,你要的東西,都已準備好。」

  慕墨白眼睛一亮,還未開口,就聽伏念一臉正色地囑咐:「出門在外,當牢記我儒家秉承先賢智聖先師遺訓,潛心修學,誨人向善的家規,任何時候都莫忘了我等身為讀書人的本分。」

  他目光微凝,再道:「更要謹記我小聖賢莊專心研修學問、不涉軍國政治的規矩。」

  慕墨白聞言,嘆了口氣:「伏念師兄,你應該最知道我的。」

  他一臉無奈:「若是可以的話,我此生都不願踏出小聖賢莊半步,可惜實在是的師命難違。」

  張良在一旁笑呵呵地開口:「是啊,齊師弟始終就沒想過出小聖賢莊,不過要是真遇到什麼危險,只怕他會第一時間將師叔和我們這些師兄護在身前。」

  顏路聞言,忍俊不禁:「按齊師弟平日的行事作風,這倒是真有可能。」

  慕墨白幽幽一嘆:「唉,伏念師兄,你聽到了吧,兩位師兄如此惡意揣測師弟,實在是毫無我儒家的仁愛之心。」

  他痛心疾首:「怕是早就把兄友弟恭這四個字拋在腦後了!」

  伏念面色不變,只是微微皺眉,而慕墨白不以為意,繼續振振有詞說道:

  六德智、信、聖、仁、義、忠,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伏念師兄,你瞧他們做到了哪幾個?」

  他指了指張良和顏路:「你可是我儒家掌門,平日裡最重規矩,要是讓他們再這麼繼續下去,說不定哪日連我儒家家規也會拋到腦後,成為數典忘祖的蟲豸!」

  慕墨白越說越激昂:「那如何才能把我儒家徹底發揚光大,如何使儒學成為統治天下的第一學說?」

  伏念傾聽之際,臉色不由地越來越嚴肅,張良見狀,連忙開口:「齊師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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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墨白卻不給他機會,徑直打斷:「伏念師兄,你聽到了吧,子房師兄還想對我出言不遜!」

  他搖頭嘆息,滿臉失望:「算了算了,他沒有一個師兄的樣,我不能沒有師弟的樣。」

  旋即,慕墨白對伏念作揖辭別:「伏念師兄,師弟先出門了,望你保重。」

  伏念點了點頭:「去吧,馬車和行囊,都在莊外。」

  慕墨白一聽,立即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事了拂衣去的瀟灑。

  張良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哭笑不得地道:「師兄,這分明是齊師弟在倒打一耙!」

  伏念聞言,轉過身看向他,目光沉肅:「你若不先惡意揣測齊師弟,豈會被他抓住話頭,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你持身不正。」

  伏念說完張良,又看向顏路:「你也是如此,你們兩個,等會將我儒家家規抄寫一百遍。」

  顏路和張良對視一眼,同時作揖行禮:「是。」

  此刻,小徑盡頭,那道青衫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只余清風拂過,竹葉沙沙。

  小聖賢莊外,一輛馬車靜靜停著。

  車身樸素,卻結實耐用,拉車的是一匹青驄馬,膘肥體壯,精神抖擻。

  車廂內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口箱子,裝滿了換洗衣物、書籍簡牌,以及足夠用上許久的銀錢乾糧。

  慕墨白站在馬車旁,回頭望向那座他生活了六年的莊子,突然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慕墨白轉身,看見一個年輕僕人匆匆跑來,手裡捧著一個包裹:「小先生,這是掌門讓我交給您的。」

  慕墨白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套嶄新的青藍儒衫,摺疊得整整齊齊,衣料柔軟,針腳細密,顯然是精心縫製的。

  包裹里還有一封信,展開信箋,上面是伏念那端正有力的字跡:「師弟遠行,無以為贈,此衣乃我親手所制,望師弟珍重,出門在外,凡事三思而後行。」

  「遇事不決,可請教於賢者,若有難處,可傳信回小聖賢莊,若遇危險,保命為先,切記切記!」

  慕墨白看完後,笑著讓年輕僕人帶一句話回去,便駕馬車遠去。

  清幽小院內。

  荀子負手立干老槐樹下,面前站著一臉恭敬的伏念。

  「師叔,齊師弟已經走了。」

  荀子沉默片刻,緩聲道:「他走時可有什麼話?」

  伏念道:「齊師弟讓師叔保重身體,說他三五年就回來,屆時再陪師叔對弈。」

  「真是一個劣徒。」荀子啞然失笑:「還有呢?」

  「之前我給齊師弟送了一封信,他便給我回了一句話。」伏念淡淡一笑:「遇事不決,可問春風,春風不語,即隨本心,此謂......春風也有春風愁,不勞春風為我憂。」

  荀子一貫肅穆的臉龐,其笑意更甚:「好劣徒,希望真能言行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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