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活捉的困境與遲緩的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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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肆虐的秦嶺深處,仿佛時間都被這白茫茫的世界所凝固。

  長安一號示範區外四公里,一支奇特的隊伍正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艱難跋涉。

  這支隊伍沒有像往常那樣配備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冷兵器,取而代之的是,每名隊員的背上都背著一大捆由暗綠色粗藤編織而成的巨大網兜。他們的腰間掛著絞盤、滑輪組和一圈圈高強度的鋼絲繩,看起來不像是去獵殺怪獸的戰士,倒更像是一群去深海捕鯨的漁民。

  「呼哧……呼哧……」

  李強每邁出一步,都要把腿從深陷的積雪中拔出來,那種阻力就像是在粘稠的膠水裡行走。他背上那張重達五十斤的「鐵線藤網」,隨著步伐的起伏,沉重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藤網在極寒中變得僵硬如鐵,粗糙的纖維表面摩擦著他的作訓服,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大軍叔,咱們真能抓活的?」李強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瞬間在眉毛上凝結成霜,「那玩意兒可是變異野獸啊,一噸重的大活物,光是想想都覺得心裡沒底。」

  走在最前面的張大軍停下腳步,蹲下身子,用帶著厚手套的手指輕輕拂去一棵松樹根部的積雪。

  雪層下面,露出了幾顆黑褐色的、冒著微熱的橢圓形糞便。

  「這就是底氣,」張大軍捻起一顆糞便,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雖然那味道並不好聞,但在老獵人的感知里,這就如同導航儀上的坐標一樣清晰,「還是溫熱的,離開不超過半小時。而且看這糞便里的纖維殘渣,它們剛吃過那種變異的硬皮鬆樹皮。這意味著它們的消化系統正在滿負荷運轉,此時的警覺性會比空腹時稍微低那麼一點點。」

  張大軍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窪地:「腳印變深了。它們就在前面的那個避風的山坳里。」

  周逸走上前,順著張大軍的手指看去。

  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隱約可以看到前方的樹林變得稀疏,地形向下凹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全體靜默。換氣味偽裝。」孤狼下達了指令。

  所有人熟練地拿出一罐散發著刺鼻怪味的綠色噴霧,將自己從頭到腳噴了一遍。這種味道混合了變異艾草和腐爛樹葉的氣息,能有效掩蓋人類身上那種令野獸警覺的「肥皂味」和「熱血味」。

  隊伍像一群無聲的幽靈,貼著雪地,緩緩向山坳邊緣匍匐前進。

  十分鐘後,他們終於趴在了一個雪坡的稜線上。

  視野豁然開朗。

  山坳底部的空地上,十幾頭龐然大物正悠閒地在雪地里漫步。

  那是變異駝鹿。

  如果說以前在動物園裡看到的駝鹿像是一匹馬,那麼眼前的這些傢伙,簡直就是長了角的裝甲車。

  它們通體覆蓋著厚實的灰褐色長毛,每一根毛髮都像鋼針一樣粗硬,上面掛滿了冰渣。肩高目測接近兩米,那一雙雙巨大的、如同鏟車鏟斗般的掌狀角,在雪光的反射下泛著冷硬的骨質光澤。

  最讓人震撼的是它們的蹄子。那寬大得不成比例的蹄掌,踩在鬆軟的雪面上,就像是穿了特製的雪地鞋,僅僅下陷了幾厘米就穩穩地托住了那沉重的身軀。

  「就是它們,」周逸輕聲說道,「天然的全地形越野車。」

  「別盯著那頭最大的看,」張大軍把李強的腦袋按低了一點,「那是頭鹿。那傢伙的角能把一輛皮卡車挑翻。它的警覺性太高,一旦驚動了它,整個族群都會發瘋。那時候咱們這二十幾個人還不夠它們踩的。」

  張大軍的目光在鹿群中搜索,像是在菜市場挑瓜一樣審視著每一個目標。

  太小的不行,體力不夠,拉不動重載雪橇;母鹿不行,雖然溫順點,但還要帶崽子,容易拼命。

  「那個,」張大軍的手指微微一指,鎖定了鹿群邊緣的一頭。

  那是一頭肩高約一米六左右的亞成年公鹿。它獨自在一棵變異樺樹旁,用巨大的角鏟去樹幹上的冰層,啃食裡面的樹皮。它的體格雖然比頭鹿小了一圈,但也足夠壯碩,肌肉線條在皮毛下若隱若現。最關鍵的是,它離大部隊有一段距離,顯得有些孤僻。

  「年輕,有力氣,但在族群里地位不高,容易被孤立,」張大軍給出了專業的判斷,「就是它了。抓了它,其他鹿可能不會拼死來救。」

  「怎麼抓?」李強問。

  「不能挖坑,雪地挖坑動靜太大,而且土層凍硬了挖不動,」孤狼觀察了一下地形,「只能用『天羅地網』。」

  他指了指那頭公鹿必經之路上的一兩棵粗壯的變異紅松。

  「在那兩棵樹之間,拉起我們的藤網。用滑輪組吊在半空。然後在下面設置絆馬索。」

  「把它引過去,絆倒它,然後網住它。」

  ……

  戰術制定完畢,行動開始。

  這是一場需要在極度安靜中進行的精密工程。

  六名身手最敏捷的隊員,嘴裡銜著匕首,像壁虎一樣爬上了那兩棵紅松。他們將沉重的鐵線藤網拖拽上去,利用樹杈作為支點,安裝好了滑輪組。

  鋼絲繩被小心翼翼地埋入雪層之下,只露出一點點控制端。

  一切準備就緒,只欠東風。

  「誘餌組,上。」

  周逸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密封袋,遞給負責誘導的隊員。袋子裡裝著一把乾燥的變異鹽鹼草——這是在之前的採集任務中發現的,這種草含鹽量極高,對於極度缺鹽的食草動物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隊員將鹽鹼草灑在陷阱中心的位置,然後迅速撤離。

  風,將那股淡淡的咸腥味吹向了鹿群。

  那頭正在啃樹皮的亞成年公鹿,動作突然停了一下。它抬起頭,那雙碩大的耳朵靈活地轉動著,黑色的鼻翼劇烈抽動。

  它聞到了鹽的味道。

  對於荒野中的生靈來說,鹽就是生命,就是力量。

  它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遠處的族群,發現頭鹿並沒有注意這邊。於是,它邁開寬大的蹄子,試探性地向著陷阱的方向走了兩步。

  一步,兩步,三步……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左右張望,警惕性極高。

  趴在雪坡後的李強,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緊緊握著手裡的盾牌,手心裡全是汗。

  快了,再有五米……三米……

  就在公鹿的一隻前蹄即將踏入絆馬索的觸發區域時。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積雪被踩實的脆響,從李強身邊的雪堆里傳了出來。

  那是一名新隊員因為緊張,腳下稍微滑了一下。

  聲音很小,如果在平時,根本聽不見。但在這種極度緊繃的氛圍里,在這個萬籟俱寂的雪原上,這聲音就像是一聲驚雷。

  那頭公鹿猛地停住了腳步。

  它那雙原本充滿食慾的眼睛,瞬間變得警覺而兇狠。它沒有轉身逃跑,而是猛地轉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李強等人藏身的雪坡。

  它看到了那一抹不自然的凸起。

  「吼——!」

  一聲沉悶如雷的嘶鳴從它寬闊的胸腔里爆發出來。

  下一秒,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它沒有後退,沒有逃竄,而是低下頭,亮出那一對如同鏟車般的巨角,後腿猛地一蹬地面,激起大片雪霧,像是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直接向著李強沖了過來!

  這是變異生物的本能——面對威脅,先下手為強!

  「暴露了!防禦!」

  孤狼的吼聲在耳機里炸響。

  李強只覺得眼前一黑,那頭巨獸已經衝到了面前。

  近一噸的體重,加上衝刺的速度,那種排山倒海的壓迫感,讓他幾乎窒息。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背後。那裡原本應該掛著他最信任的重型卻邪刀。

  只要拔刀,一刀劈在脖子上,或者捅進心臟,他有把握殺掉它。

  但是,手摸了個空。

  刀不在。為了這次活捉任務,他們把重武器都留在了基地,身上只有盾牌、繩索和麻醉槍。

  「不能殺……不能殺……」

  周逸的死命令在他腦海中迴蕩。

  李強咬碎了牙關,硬生生地壓下了那種想要拼命的殺戮本能。他大吼一聲,將手中的複合盾牌(內襯鋼板的輪胎盾)斜著舉起,做出了一個防禦姿勢。

  「轟——!」

  一聲巨響。

  公鹿的巨角狠狠地撞在了盾牌上。

  李強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時速八十邁的汽車正面撞飛了。巨大的衝擊力順著手臂傳導到全身,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飛出去了五六米,重重地砸在雪堆里。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那是內臟受到了劇烈震盪。

  「李強!」張大軍紅著眼睛沖了上去。

  公鹿一擊得手,並沒有停下。它甩了甩有些發暈的腦袋,蹄子刨著地,準備對倒地的李強進行踩踏。

  「套住它!快!」

  幾名手持長杆套索的隊員從側翼沖了出來,將手中的繩圈狠狠地甩向公鹿的脖子和四肢。

  「崩——!」

  兩根套索成功套住了公鹿的後腿。

  「拉緊!」

  三名隊員死死拽住繩索的另一頭,試圖限制它的行動。

  但是,他們低估了這頭巨獸的力量。

  公鹿感受到腿上的束縛,更加狂暴了。它猛地一掙,那粗壯的大腿爆發出恐怖的扭力。

  「啊!」

  那三名拉繩的隊員根本站不住腳,直接被拖倒在地,在雪地上被拖行了十幾米,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不行!力氣太大了!根本拉不住!」

  場面瞬間失控。這根本不是圍獵,這是一場混亂的角力。而人類這邊,因為要顧忌「不能傷它」,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

  「放網!」孤狼在樹上大吼,手中的砍刀斬斷了懸掛藤網的牽引繩。

  「嘩啦——」

  巨大的鐵線藤網從天而降,像是一張巨口,將還在橫衝直撞的公鹿罩在了裡面。

  「收口!快!」

  地面的隊員們一擁而上,死死拉住網邊緣的收口繩。

  被網罩住的公鹿發出了驚恐而憤怒的咆哮。它在網裡瘋狂地翻滾、衝撞。那堅韌的鐵線藤被它頂得吱吱作響,甚至有幾根藤條已經被崩斷了。

  它帶著網在雪地里打滾,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樹。一名試圖靠近的隊員被它的蹄子踢中了大腿,慘叫一聲飛了出去。

  「這根本按不住!」張大軍滿頭大汗,手掌被藤蔓勒出了血,「再這麼下去,網就要破了!」

  「讓開!」

  孤狼從樹上一躍而下,手裡握著那把經過改裝的氣動麻醉槍。

  他在雪地里打了個滾,卸去衝力,半跪起身,槍口穩穩地鎖定了公鹿那肌肉豐厚的後大腿。

  「噗!噗!」

  兩聲輕響。

  兩支特製的、裝填了「凜冬之吻」藥劑的合金注射針,精準地刺入了公鹿的肌肉深處。

  「中了!」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著那頭巨獸,希望能像電影裡那樣,它晃兩下就倒地不起。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這頭變異公鹿並沒有倒下。

  相反,受到藥物刺激的它,變得更加狂暴了。它體內的靈氣在瘋狂運轉,試圖將這種外來的毒素代謝出去。它的眼睛充血,鼻孔里噴出兩道白色的蒸汽,像是一頭失控的火車頭。

  「藥沒用?」李強捂著胸口,絕望地問。

  「有用,但沒那麼快,」周逸從後面走了上來,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公鹿的傷口處,「看那裡。」

  只見在注射針扎入的地方,原本灰褐色的皮毛上,竟然迅速結出了一層幽藍色的冰霜。

  那是藍草提取物的特性——瘋狂吸熱。

  這種藥劑並不是通過神經阻斷來麻醉,而是通過物理降溫來強制降低生物的代謝率。

  「它在變慢,」周逸冷靜地說道。

  果然。

  公鹿的動作開始出現了遲滯。

  它每一次蹬腿的力度都在減弱,每一次呼吸噴出的白氣都變得更加濃厚——那是體溫在流失的表現。

  那種幽藍色的冰霜順著血管在它皮下蔓延,凍結了它的肌肉纖維,讓它的神經傳導變得遲鈍。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這五分鐘對於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他們死死地拉著網繩,用盡全省的力氣與這頭正在逐漸冷卻的巨獸對抗。

  終於。

  「哞——」

  公鹿發出了一聲沉悶而不甘的哀鳴。它的四肢終於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轟!」

  它倒下了。

  但它並沒有昏迷。它那雙巨大的眼睛依然睜著,死死地盯著周圍的人類,充滿了野性和不屈。它的胸腔還在劇烈起伏,試圖重新站起來,但這具被「凜冬之吻」凍結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它的使喚。

  「呼……呼……」

  獵人們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氣。

  「抓……抓住了……」李強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看著那個龐然大物,露出了一絲慘笑。

  但是,還沒等大家鬆口氣,一個新的、更加現實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風雪越來越大了。天色正在迅速變暗。

  而這頭倒在地上的公鹿,雖然不能動了,但它的體重實打實地擺在那裡。

  將近一噸。

  「這……怎麼弄回去?」

  一名隊員圍著公鹿轉了一圈,臉色比剛才打架時還難看。

  「要是死的,咱們還能大卸八塊,一人背一塊肉回去。可它是活的啊!這要是敢切它一條腿,回去周顧問非得扒了我的皮。」

  「用拖撬?」

  「試過了,拖不動,」張大軍搖了搖頭,他試著推了一下公鹿的身子,紋絲不動,「這玩意兒不像死豬那麼配合。它是活的,雖然麻醉了,但它的肌肉還在本能地對抗。把它弄上拖撬就需要起重機,咱們這點人手根本抬不起來。」

  而且,還有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藥效只有一小時,」孤狼看了看表,臉色陰沉,「藍草的吸熱效應會被它體內的靈氣慢慢中和。一個小時後,它的體溫回升,就會恢復行動能力。到時候,如果還在半路上……」

  那就是一場災難。一頭在半路甦醒、狂暴的巨獸,會把拖它的人全都踩死。

  「殺了吧,」有人提議道,「帶肉回去也算完成任務。」

  「不行,」周逸走了過來,站在公鹿的面前。

  他看著那雙依然燃燒著野性火焰的眼睛。這頭鹿雖然倒下了,但它的意志並沒有屈服。

  「殺了它,我們只能吃幾天肉。但如果能帶回去,它能幫我們拉幾年的車。」

  周逸伸出手,想要觸碰公鹿的額頭。

  「別碰!小心它咬你!」孤狼緊張地喊道。

  周逸的手停在半空。他能感覺到從公鹿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強烈的抗拒、恐懼和憤怒的能量波。

  物理手段已經走到了盡頭。

  麻醉只是暫時的,繩網也只能困住它的身體。想要真正把它帶回去,甚至讓它心甘情願地拉車……

  靠蠻力是不行的。

  「我們之前的思路錯了,」周逸收回手,看著漫天的風雪,輕聲說道,「我們一直想的是怎麼『搬運』它,像搬運一塊木頭或者石頭。」

  「但它不是死物。它是生命,是有意識的生靈。」

  「想要讓它跟我們走,不能靠抬。」

  「得靠……溝通。」

  周逸轉過身,看著那些茫然的隊員。

  「我們要在這裡紮營。就在這兒。」

  「在這兒?」李強驚呆了,「守著這頭怪獸過夜?萬一它醒了怎麼辦?萬一它的同伴來了怎麼辦?」

  「沒有別的辦法,」周逸的目光堅定,「我們不僅要守著它,還要……馴服它。」

  「用我們的精神,去壓倒它的野性。用我們的意志,去告訴它誰才是主人。」

  風雪中,一群精疲力竭的人類,圍著一頭倒地的巨獸,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僵局。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狩獵。這是一場關於征服與馴化的、跨越物種的心靈博弈。

  歸途的挑戰,比來時更加險惡。而真正的「御獸之道」,才剛剛揭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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