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凝固的電量與僵持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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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嶺深處的夜,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殘酷。

  當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被西邊的群山吞沒時,光明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這個世界上強行抹去了。隨之而來的,是溫度如斷崖般的恐怖暴跌。

  零下二十度,零下二十五度,甚至可能已經逼近了零下三十度。

  在這樣的極寒中,空氣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氣體形態,變得粘稠而銳利。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往肺管子裡強行塞入一把帶著冰碴的碎玻璃,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氣管一路向下,狠狠地攫住心臟,讓人的每一次搏動都變得無比艱難。

  「嘎吱……嘎吱……」

  齊膝深的積雪中,這支由六名人類和一頭變異巨獸組成的隊伍,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龜速向前蠕動。

  如果說之前跨越冰溝靠的是爆發力,那麼現在,在這漫長無盡的黑夜叢林裡,考驗的則是純粹的耐力與忍受痛苦的底線。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孤狼,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抬起凍得僵硬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固定在左肩上的戰術肩燈。

  「啪、啪。」

  沉悶的拍擊聲在風雪中被迅速撕碎。

  孤狼的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他敏銳地察覺到,肩燈原本那束能夠穿透十幾米風雪的雪白光柱,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變暗。光暈的邊緣開始收縮,照射的距離從十幾米縮短到了不到五米,而且光線中充滿了一種無力的閃爍感。

  「隊長,怎麼了?」走在他身後的張大軍壓低聲音,喘著粗氣問道。

  「電池撐不住了。」孤狼的聲音有些沙啞,乾冷得沒有一絲水分。

  他摘下肩燈看了一眼。指示燈正在瘋狂閃爍紅光。

  「這可是出門前剛充滿的工業級鋰電池,標稱續航是五個小時,現在才走了一個多鐘頭。」李強在後面拉著繩子,不可置信地說道。

  「這裡是零下二十多度,」周逸在狂風中大聲解釋,試圖讓每個人都聽清,「在極度低溫下,鋰電池內部的電解液會變得極其粘稠,鋰離子的活性會大幅度降低,甚至直接罷工。這跟電量沒關係,這是物理規律。不僅是他的,你們所有人的燈,馬上都要完蛋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周逸的話,話音剛落,隊伍右翼一名隊員的肩燈閃爍了兩下,直接「噗」地一聲熄滅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那名隊員瞬間發出了一聲驚恐的低呼。

  在這個危機四伏、隨時可能竄出怪物的原始叢林裡,失去視覺的依靠,對人類心理防線的打擊是毀滅性的。那種感覺就像是被瞬間剝奪了安全感,被赤裸裸地扔進了深淵。

  「別慌!」

  孤狼厲聲喝止了隊伍里的騷動。

  「關燈!除了我前面這一盞探路,和隊尾張大軍那一盞墊後,其餘人的照明設備統統給我關掉!把電池貼身放,用體溫捂著,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許開!」

  「咔、咔。」

  幾聲輕響後,四周瞬間陷入了更加濃重的黑暗。

  僅僅靠著首尾兩盞已經開始發黃的微弱光斑,這支隊伍在漆黑的森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前進。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沒有了視覺的干擾,聽覺和觸覺變得異常敏銳。

  「咯吱……咯吱……」

  單調的、踩碎冰雪的聲音,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主旋律。這種聲音聽久了,不僅不會讓人感到枯燥,反而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催眠效果。在極度疲憊和寒冷中,大腦會不斷地分泌出一種讓人想要閉上眼睛、永遠睡死在雪地里的衝動。

  李強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保持住一絲清醒。

  但他現在面臨的折磨,遠遠不止是睏倦和寒冷。

  「嘶……」

  李強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不由自主地佝僂了一下。

  「怎麼了?」張大軍在後面拉緊了副繩,防止駝鹿偏航。

  「這衣服……這衣服在割我的肉!」李強咬牙切齒地低吼著。

  他身上穿著的那套,是原本張大軍等人使用的「輪胎膠皮甲」。因為李強在白天捕獲駝鹿時表現突出,為了抵禦極寒,張大軍把這套最厚實的橡膠甲讓給了他穿在外面擋風。

  在零度或者十度的時候,這套膠皮甲是防刺穿的神器。

  但在這個零下二十五度的地獄裡,它變成了刑具。

  橡膠材料在極低溫度下,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彈性和韌性。它變得發硬、發脆,就像是穿在身上的一層硬塑料殼。

  每一次李強艱難地抬起腿在雪地里邁步,每一次他彎曲手臂去拉拽沉重的牽引繩,那些硬化後的橡膠邊緣,特別是腋下、腹股溝和膝蓋後側的接縫處,就會像鈍刀子一樣,死死地硌進他的皮肉里。

  最開始只是摩擦的紅腫,但隨著步數的增加,那冰冷堅硬的橡膠邊緣已經磨破了他的皮膚,甚至深深地切進了真皮層。

  鮮血滲了出來,但很快又被極寒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渣,將內衣和皮肉死死地粘連在一起。因為周圍的溫度太低,神經末梢已經被凍得麻木,李強甚至感覺不到那種撕裂的劇痛,只覺得每次活動關節時,都有一種生拉硬拽的滯澀感和詭異的酸楚。

  這就是廢土工業的局限性。

  舊時代為了防彈和防穿刺設計的材料,在這個被靈氣和極寒雙重統治的荒野里,毫不留情地背叛了它的使用者。

  「忍著!別停下!」張大軍的聲音像冰塊一樣冷酷,「現在停下來檢查傷口,你的體溫會在兩分鐘內流失乾淨。走!變成機器人也得給我走!」

  隊伍在黑暗中沉默地蠕動。每個人都成了被上了發條的機器,依靠著求生的本能,機械地重複著拔腿、踩下、拉繩的動作。

  ……

  然而,人類有靠意志力死撐的覺悟,野獸卻沒有這種複雜的思想。

  隊伍在經過一片地勢略微平緩的雪地時,一直跟在後面、被蒙著眼睛的變異駝鹿,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不走了?拉繩!」孤狼在最前面察覺到了牽引繩的阻力,回頭喊道。

  李強和另外幾名隊員用力拽了拽手裡的主繩。

  紋絲不動。

  「大軍叔!它不肯走了!」李強轉頭衝著後方喊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張大軍立刻打著手電筒,從隊尾摸了上來。

  借著昏黃的燈光,眾人看到了令人心驚肉跳的一幕。

  這頭重達一噸的變異巨獸,此刻正四肢顫抖地站在雪地里。它那原本厚實蓬鬆的灰褐色皮毛上,竟然結滿了一層厚厚的、類似於冰殼一樣的白色晶體。

  那是汗水。

  在如此極寒的天氣里,這頭巨獸的體表竟然在瘋狂地出汗,然後汗水瞬間被凍結。它的胸腔起伏得極其劇烈,鼻孔里噴出的白氣不是一道道,而是一團團濃烈的煙霧。

  「哞……」

  駝鹿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虛弱,甚至帶著一絲哀求的低鳴。

  緊接著,它那粗壯的前膝猛地一彎,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下傾斜。

  「它要趴下!快阻止它!」

  張大軍目眥欲裂,嗓子瞬間喊破了音。

  這絕對是致命的危機。

  對於野生動物而言,在遇到極寒、極度疲憊且無法視物的情況下,臥倒在雪地里保存體溫,是刻在它們基因深處的避險本能。

  但它不知道,它現在處於嚴重的「捕獲肌病」和麻醉藥效的後遺症中。一旦它在這個溫度下趴倒,它那已經透支到極限的內臟系統就會在幾分鐘內徹底停擺。更何況,它有一噸重!

  一旦它完全貼在雪地上,就憑這幾個已經凍得半死、精疲力竭的人類,就算是把骨頭掙斷了,也絕對不可能把它再拉起來!

  「起來!給我站起來!」

  孤狼急紅了眼,他衝上前去,用手裡沒有開刃的工兵鏟鏟背,對著駝鹿那寬闊的后座,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啪!」

  沉悶的擊打聲在雪夜中響起。

  但毫無作用。

  駝鹿的皮毛太厚,脂肪層太深。這種程度的物理打擊,對於一頭鐵了心想要睡覺的巨獸來說,連撓痒痒都算不上。它的後腿也開始彎曲,龐大的腹部距離雪面已經不到三十厘米。

  「別打它!越打它越以為有危險,越要臥倒防禦!」

  周逸快步從前面擠了過來,一把推開了孤狼的鏟子。

  「那怎麼辦?就看著它死在這兒?咱們這一天一夜的命全白拼了!」李強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死死拽著繩子,試圖用肉體的力量去對抗一噸重的下墜力,但這無異於螳臂當車。

  「它不是想死,它是太累,太冷,神經系統以為自己到了極限,開始強制關機了。」

  周逸跪在雪地里,毫不顧忌地湊近了那碩大的鹿頭。

  他一把扯下左手那早已凍得硬邦邦的手套,從懷裡最貼近心臟的內兜里,摸出了那個一直用體溫焐著的亞麻小布袋。

  裡面還有最後一把粗鹽,以及幾粒從基地帶出來的、珍貴的「靈麥」粉末。

  周逸用滿是凍瘡和裂口的左手,抓起一把乾淨的積雪,將那把鹽和麥粉死死地攥在掌心。

  他的體溫早已在及格線邊緣徘徊,但此刻,他咬破了舌尖,強行刺激大腦。丹田深處那少得可憐的靈氣被他毫不保留地壓榨出來,瘋狂地匯聚到左手掌心。

  原本冰冷的積雪,在靈氣的催動和體溫的傳導下,迅速融化成了一灘帶著濃烈咸腥味和焦香味的泥水。

  「抬頭!看著我!」

  周逸沒有去摘駝鹿眼睛上的作訓服,而是將那隻滿是泥水的手,順著之前張大軍在作訓服上割開的那兩個「管狀視野」的小洞,強行塞到了駝鹿的鼻孔和嘴唇邊緣。

  他直接把那含有高濃度電解質和生物能的液體,抹在了駝鹿因為乾渴和疲憊而布滿白霜的嘴唇上。

  「哧溜……」

  本能戰勝了疲憊。駝鹿的舌頭下意識地舔舐了一下嘴唇。

  高濃度的鹽分瞬間刺激了它那已經快要停擺的味蕾,靈麥粉中微弱但純粹的生物能,像是一絲火星,落入了它即將熄滅的生命火爐中。

  但光靠這一點食物是不夠的。

  周逸沒有縮回手。他將那隻沾滿泥水、冰冷徹骨的手,死死地貼在了駝鹿脖頸側面跳動極其緩慢的大動脈上。

  「給我醒過來!」

  周逸在心中怒吼。

  他不再保留任何實力。築基期修士那獨有的、高於普通變異生物一個層級的「生命磁場」,被他當成了最後的強心劑,毫無保留地順著手掌,粗暴地灌入了駝鹿的神經叢。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度氣」行為。在這冰天雪地里,把自己的生機強行渡給一頭野獸,這無異於割肉飼鷹。

  周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甚至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但這十分鐘的僵持,換來了奇蹟。

  在物理的電解質刺激和精神層面的高能磁場安撫下,駝鹿那原本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大腦,被強行喚醒了。

  它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熱量從脖頸處傳來,那種即將凍死在雪地里的絕望感被驅散了一絲。

  「哞——」

  駝鹿發出了一聲極長、極沉的悶哼。

  那龐大的身軀停止了下沉。它艱難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撐直了前腿,然後是後腿。

  當它再次完全站立在雪地上的那一刻,所有的隊員都長長地出了一口白氣,感覺像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走!趁著這股勁兒!不能讓它再停下!」

  張大軍大吼一聲,第一個抓起繩子向前拉去。

  周逸收回手,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在雪地里。孤狼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

  「沒事吧?」孤狼的聲音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擔憂。

  「死不了。就是……好冷。」周逸聲音虛弱到了極點,他的左手已經完全麻木,手心裡全是凍結的冰碴。

  十分鐘。

  這短短的十分鐘停滯,對於整支隊伍來說,幾乎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在原地凍透了。剛才拉繩出的一身汗,此刻全部變成了貼在皮膚上的冰鎧甲。每一次邁步,都能聽到衣服里發出咔咔的碎冰聲。

  但他們不敢停,也不能停。

  隊伍再次像一台生鏽的機器一樣,在這片漆黑的森林裡緩慢地運轉起來。

  ……

  然而,老天似乎覺得這場考驗還不夠殘酷。

  在隊伍重新行進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距離前哨站大約1.2公里的密林邊緣。

  只要穿過這片最茂密的變異林帶,前面就是相對開闊的灌木區,地形會平緩很多。

  但走在最前面的孤狼,卻再次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裡那盞已經暗淡得只剩下一點微光的手電筒,照向了正前方。

  借著那昏黃的光暈。

  所有人原本就跌入谷底的心,徹底涼透了。

  在他們必經的那條不足兩米寬的獸徑上,橫亘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不是野獸。

  那是一棵合抱粗的變異紅松。

  這棵樹顯然是前幾天暴雪時,因為承受不住樹冠上積雪的恐怖重量,從根部折斷的。它龐大的樹幹橫向倒伏在路上,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樹幹離地大約有半米高。

  對於人類來說,這簡直不能算是一個障礙。以孤狼或者李強的身手,哪怕是在現在的疲憊狀態下,單手一撐,一秒鐘就能跨過去。

  但對於身後那頭蒙著眼睛的駝鹿來說,這半米高的樹幹,就是一條絕望的鴻溝。

  「它跨不過去,」張大軍走上前,臉色難看地比劃了一下高度,「它看不見。如果你強行牽它,它的前蹄會被樹幹絆住,它會本能地驚恐掙扎,巨大的體重加上慣性,直接就能把腿骨別斷。」

  「那繞過去?」李強看著道路兩旁。

  「繞個屁!」孤狼冷冷地指著兩側,「左邊是一片斜坡,底下是亂石溝;右邊全是長滿倒刺的鐵棘藤,密得連只兔子都鑽不過去。這頭一噸重的鹿怎麼繞?」

  死結。

  在沒有任何大型機械,甚至連光線都微弱得可憐的情況下,這根普普通通的倒木,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鋸斷它。挪開它。」

  孤狼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狠戾。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為了開路而攜帶的開山刀。

  他大步走到那根粗大的紅松樹幹前,雙手握刀,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劈了下去。

  「當——!!!」

  一聲刺耳的金屬爆鳴。

  黑暗中甚至迸射出了一連串耀眼的火花。

  孤狼手裡的開山刀高高彈起,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飆射。而那根變異紅松的樹幹上,只留下了一道不足一厘米深的白印。

  「這木頭……凍透了。」

  孤狼咬著牙,看著手裡那把刀刃已經崩出一個大豁口的開山刀,眼中滿是血絲。

  變異紅松本來就堅硬,其內部富含的大量松脂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中,連同木質纖維一起,被徹底凍結成了一種硬度堪比鋼鐵的複合材料。

  普通的刀劍砍上去,就像是砍在了一根實心的鐵柱子上。

  「我來!」

  李強放下牽引繩,抽出了背後的工兵鏟。這是他們目前手裡最重、最鋒利的工具。

  他沒有用劈砍的方式,那是徒勞的。

  他把工兵鏟翻過來,利用鏟子邊緣那排為了鋸木頭而設計的鋸齒,對準了孤狼砍出的那道白印,開始像拉大鋸一樣,瘋狂地來回拉扯。

  「滋……滋……嘎吱……」

  極其刺耳、沉悶的鋸木聲在寂靜的雪夜中響起。

  沒有木屑飛出,只有細碎的冰粉和木粉混合物,撲簌簌地往下掉。

  太慢了。

  這種機械的、單調的鋸木動作,在平時可能只是一項普通的體力活,但在此時此刻,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寒風呼嘯,像無數把剔骨刀在切割著他們的身體。

  李強瘋狂地鋸了整整五分鐘。

  他的雙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肺部因為劇烈的喘息,每一次吸入冷空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仿佛下一秒就會爆炸。

  「我不行了……換……換人……」

  李強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手一松,工兵鏟掉在雪地上。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地吐著白霧,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我上。」

  另一名隊員默默地走上前,撿起工兵鏟,繼續那令人絕望的拉鋸。

  五分鐘後,這名隊員也倒下了。

  張大軍接上。

  孤狼接上。

  所有人輪流上陣。

  在這個沒有月光的雪夜裡,六個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的人類,就像是一群原始時代的苦力,用最笨拙、最原始的工具,在一寸一寸地磨斷阻擋他們回家的巨木。

  足足耗費了二十分鐘。

  在付出了幾人虎口撕裂、近乎全員虛脫的代價後,伴隨著「咔嚓」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那根大腿粗細的變異紅松,終於被硬生生地「磨」斷了。

  「推!推開它!」

  孤狼和張大軍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斷開的半截樹幹推下了旁邊的斜坡。

  道路,終於通了。

  但沒有人歡呼。

  李強躺在雪地上,他甚至不想起來了。那種極度的疲憊和失溫前兆的麻木感,正在瘋狂地誘惑著他,讓他閉上眼睛,永遠地睡過去。

  「都起來……別睡……起來拿繩子……」

  孤狼的聲音也變得微弱了,他踢了踢李強的靴子,但踢得很輕,因為他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隊伍再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重新拉緊了牽引繩。

  那頭同樣被凍得瑟瑟發抖的駝鹿,在周逸微弱的呼喚下,笨拙地跨過了那個被清理出來的缺口。

  ……

  繼續向前。

  每一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像殭屍一樣機械、遲緩。意識開始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游離。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在這個漫長得沒有盡頭的黑夜裡,無聲無息地倒在某處雪堆里的時候。

  走在最後面的張大軍,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位老偵察兵那被凍得通紅的耳朵,在呼嘯的風雪聲中,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改變時帶來的一絲異樣。

  他猛地摘下了防寒頭套,把耳朵迎向了西北方向。

  「等……等等……」

  張大軍沙啞的聲音在風中顫抖。

  「你們……聽見了嗎?」

  李強遲鈍地抬起頭。

  他什麼都看不見,依然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飛雪。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聽。

  穿透那狂暴的風聲。

  穿透那樹枝摩擦的枯燥聲。

  在極其遙遠的前方,在黑暗的極深處。

  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傳來了一陣極其低沉的、但在頻率上卻充滿了工業秩序感的規律震動聲。

  「嗡…………嗡…………」

  那是前哨站,那三十六座環境調節塔,全功率運轉時發出的次聲波驅逐頻段!

  雖然這聲音對於變異昆蟲來說是致命的噪音,雖然它的分貝低到幾乎不可聞。

  但在此刻的這六個快要凍僵的人類耳朵里,這聲音,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宏大、最美妙的交響樂!

  那是文明在荒野中發出的呼吸!

  那是家的呼喚!

  「聽見了……」李強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但剛流出來就被凍成了冰珠掛在臉上。他死死地攥緊了手裡的藤蔓,原本快要麻木的雙腿,突然湧出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

  「我聽見了!」

  「別停……別鬆勁……」孤狼咬著滿是鮮血的嘴唇,把牽引繩在自己那隻已經快要廢掉的手臂上,狠狠地又繞了一圈,死死鎖住。

  「繼續走!」

  畫面,在這個漆黑的冰雪之夜,定格。

  風雪依然在肆虐,黑暗依然深不見底。

  他們離前哨站,還有整整一公里多的路程。

  沒有任何人歡呼,沒有任何人鬆懈。只有那六道微弱的手電光柱,以及那深一腳淺一腳、機械而沉重的腳步聲,在茫茫雪原上孤獨地迴蕩。

  漫長的黑夜遠未結束。

  但在這支隊伍的心裡,黎明,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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