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妥協的單木與伺候巨獸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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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嶺深處的伐木點,下午三點半。

  慘白的陽光透過交錯的枯死樹冠,勉強在雪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原本應該隨著時間推移而漸漸柔和的日照,在此刻卻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氣溫已經逼近了零下二十度,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氣中留下一團濃烈的白霧,隨後迅速凝結成冰晶,撲簌簌地墜落。

  李強癱坐在雪坑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雙戴著厚重防寒手套的手,此刻正無力地垂在身側,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在他的面前,是一架重達兩百斤的、由變異榆木緊急拼湊而成的重型雪橇。

  而在雪橇的旁邊,堆積著如同小山一般、散發著刺鼻松脂氣味的變異紅松原木。那是他們這二十幾個精銳獵人,耗費了整整兩個小時,用崩刃的斧頭和卡鏈的油鋸,硬生生從這片被「吸熱藍草」凍透的死林子裡砍伐下來的燃料。

  整整兩噸。

  這不僅僅是木頭,這是長安一號示範區溫室里那些靈麥幼苗的命,是整個基地幾萬人不用在零下十度的冰窖里熬冬天的希望。

  然而,這份沉甸甸的希望,此刻卻變成了一個令人絕望的死結。

  張大軍蹲在雪橇的前端,用那把已經卷了刃的工兵鏟,狠狠地鑿了一下雪橇底部的木質滑軌,又踢了踢滑軌下方那被壓得極其瓷實的冰雪層。

  「不行。」

  老兵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大軍叔,怎麼就不行了?咱們二十號人,加上這頭大牲口,難道還拉不動這兩噸木頭?大不了咱們在前面死命拉!」李強紅著眼睛,指著那堆木材,聲音裡帶著強烈的不甘。

  「你懂個屁!」

  張大軍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李強的領子,將他拉到雪橇底部:「你自己看!摸摸這滑軌的底子!」

  李強被迫蹲下,摘下右手手套,強忍著刺骨的寒意,摸向了雪橇的木質滑軌與雪面接觸的地方。

  入手的瞬間,李強愣住了。

  沒有預想中的光滑,也沒有雪地的鬆軟。

  他摸到了一層堅硬無比的、如同強力膠水般死死黏合在一起的冰層!

  「這叫『融凍粘連』,」張大軍甩開李強,咬著牙解釋道,「這變異榆木雖然硬,但它的導熱係數和表面的摩擦係數,根本不適合做雪地滑軌。兩百斤的空車在雪上拖,摩擦生熱,會讓接觸面的冰雪瞬間融化成極薄的水膜。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氣溫下,這層水膜在零點幾秒內就會重新凍結!」

  「等於說,這雪橇只要稍微一停,或者走得慢一點,它的滑軌就會和底下的冰層死死地焊在一起!現在只是一輛空車,我們還能靠蠻力把它硬生生『拽』開冰面。如果上面壓上兩噸的木頭……」

  張大軍指著那頭已經癱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的變異駝鹿:「別說它,就算是輛坦克的履帶,在這種壓強和粘連效應下,也得在原地打滑空轉!強行拉?要麼繩子斷,要麼這頭鹿的腿骨被當場別斷!」

  物理法則,在這個冰天雪地的荒野里,展現出了它最冷酷、最不容抗拒的一面。

  沒有減阻塗層,沒有高分子合成材料的滑板,僅靠幾根原始的木頭,在極寒深雪中拖拽重物,根本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孤狼一直沒有說話。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部特製的長距離軍用電台。

  他按下了通話鍵。

  「呼叫指揮中心……這裡是鷹眼……請求王教授接入……」孤狼的聲音里,沒有了以往的銳利,只剩下一絲苦澀。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過後,王崇安那沉穩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我是王崇安。孤狼,情況怎麼樣?裝車了嗎?」

  孤狼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前的物理困境、雪橇滑軌的致命缺陷,以及那頭變異駝鹿已經瀕臨崩潰的身體狀態,毫無保留、極其客觀地匯報了一遍。

  電台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此刻坐在溫暖如春的地下指揮中心裡的王崇安,正面臨著怎樣痛苦的戰略抉擇。

  鍋爐房的「金磚」只夠燒不到二十天。如果不把這批木頭運回去,溫室里的麥子就會面臨斷供凍死的風險。

  但在物理極限面前,人定勝天只是一句空話。

  「……放棄木材。」

  當王崇安的聲音再次從電台里傳出時,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鐵錘,冷硬,決絕,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王老!」李強忍不住對著電台大吼出聲,「這可是兩噸木頭啊!我們兄弟們拼了半條命,虎口都震裂了才砍下來的!就這麼扔了?那溫室的麥子怎麼辦?大家挨凍怎麼辦?」

  「閉嘴!執行命令!」

  王崇安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電台的電流音:「木頭扔了,以後還能想辦法再砍、再運!但那頭鹿,是我們目前在這個該死的冰河期里,唯一驗證可行的『生物引擎』!它如果今天死在外面,我們整個冬天的物流規劃就全盤崩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空車帶它回來,保住它的命是第一要務!只要它活著,只要它適應了挽具,材料和工藝的問題我們可以回基地慢慢解決!」

  「明白了嗎?!」

  孤狼緊緊握著對講機,指關節泛白。他看了一眼那堆高高的紅松原木,又看了一眼癱倒在地的巨獸。

  理智告訴他,王崇安的決策是無比正確的。這就是慈不掌兵,這就是戰略管理者的定力——絕不能為了已經付出的沉沒成本,而搭上最核心的戰略資產。

  「明白。放棄裝載。保住目標生物。」孤狼沉聲回復,隨即切斷了通訊。

  他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紅著眼眶、滿臉憋屈和不甘的獵人們。這些漢子在面對變異野獸時沒有退縮,但在面對這殘酷的取捨時,卻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都聽到了?卸載。空車回去。」孤狼下達了命令。

  「媽的……」李強狠狠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震落了一大片積雪。他別過頭去,不願再看那堆木頭一眼。

  然而,想要撤退,也絕非易事。

  「周顧問!大軍叔!你們快來看看!它不對勁!」

  負責看護變異駝鹿的醫療兵突然發出了驚恐的喊聲。

  周逸和張大軍立刻沖了過去。

  情況糟糕到了極點。

  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癱臥在雪坑裡。它的四條長腿僵硬得如同四根倒插在雪地里的枯木,肌肉緊繃到了極點,在皮毛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痙攣狀態。

  它的鼻孔里噴出的不再是濃烈的白霧,而是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粗氣。原本油亮的皮毛上,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那是它之前因為極度驚恐和發力而出的「白毛汗」,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徹底結成了冰甲。

  「是應激性肌肉僵直……捕獲肌病全面爆發了。」

  周逸半跪在雪地里,甚至顧不上雪水的冰冷,將手直接貼在駝鹿那粗壯的大腿根部。

  入手處,堅硬如鐵,冰冷刺骨。

  「大量的乳酸在它的肌肉纖維里堆積,因為外界氣溫太低,血管嚴重收縮,這些乳酸根本代謝不出去,」周逸的臉色異常凝重,「它的肌肉正在發生溶解。如果不馬上讓它的肌肉放鬆下來,促進血液循環,只要它再試圖站起來一次,它的腿部肌腱就會瞬間崩斷!甚至大量壞死的細胞毒素回流心臟,會導致急性心衰!」

  「那怎麼辦?給它打針?」李強焦急地問。

  「沒有藥能瞬間排酸,」林蘭的聲音通過周逸的耳機傳來,她一直在後方監聽著生命體徵數據,「必須進行深層物理排酸,配合局部保溫,強行擴張它的毛細血管。」

  「說人話!」孤狼吼道。

  「給它做按摩!用熱水袋敷!」周逸大聲翻譯了林蘭的指令。

  給一頭一噸重的野生怪物做按摩?

  如果在平時,這聽起來簡直是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但此刻,這是這頭巨獸唯一的生路。

  「把所有的戰術熱水袋都拿出來!」張大軍第一個反應過來,衝著隊員們大喊。

  那是他們出發前,為了防備隊員出現嚴重失溫而準備的應急物資,裡面裝的是化學發熱劑,揉搓後能保持兩小時的五十度高溫。每個人只配發了一個,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都拿出來!給它墊上!」

  沒有絲毫猶豫,獵人們紛紛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那些寶貴的熱水袋,用力揉搓激活後,小心翼翼地塞進駝鹿那僵硬的大腿內側、腹股溝以及脖頸的動脈處。

  「上手!揉!」

  張大軍帶頭,脫下了厚重的防寒手套,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戰術手套。他半跪在雪地里,將雙手死死地按在駝鹿那如同岩石般堅硬的後腿肌肉上。

  「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推!用力!要把那些淤結的硬塊給推散!」

  李強、孤狼,以及另外三名最強壯的隊員,也紛紛撲了上去。

  這是一幅極其震撼、又充滿了卑微與無奈的畫面。

  這些曾經在訓練場上發誓要斬殺荒野怪獸的驕傲獵人們,此刻卻像是一群最卑微的僕人,跪在冰天雪地里,用自己凍得通紅、甚至開裂的雙手,隔著那層刺人的粗糙皮毛,拼盡全身力氣地給一頭野獸進行著深層肌肉推拿。

  「嘿……哈……」

  粗重的喘息聲在雪地里此起彼伏。

  這活兒比砍樹還要累。變異駝鹿的肌肉密度太大了,想要隔著厚厚的皮脂層將力道滲透進去,推散那些堆積的乳酸,需要極其恐怖的指力和臂力。

  李強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快要折斷了。他每一次用力按下,都能感覺到手套下的指甲在向肉里摳。那濃烈的、帶著酸腐味的野獸體味直衝鼻腔,熏得他幾欲作嘔。寒風夾雜著雪粒打在他的臉上,融化後又結成冰,讓他的臉頰失去了知覺。

  但他不敢停。

  他能感覺到,手掌下的那塊「鐵板」,在熱水袋和他們瘋狂的揉搓下,正在產生極其微弱的軟化。

  周逸也沒有閒著。

  他盤腿坐在駝鹿的頭部,雙手貼著它那巨大的鹿角根部。他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丹田內那點可憐的靈氣被他一絲一縷地抽離出來,化作最溫和的生命磁場,源源不斷地注入駝鹿的神經中樞。

  他在用自己的修為,強行穩住這頭巨獸那瀕臨崩潰的心跳。

  這是跨越物種的艱難磨合。沒有浪漫的靈魂契約,只有為了活下去而進行的、最原始的肉體壓榨與能量置換。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哞……」

  一聲極其低沉、沙啞,但終於帶上了一絲活力的呻吟,從駝鹿的胸腔里傳了出來。

  它那原本僵直的四條長腿,極其緩慢地彎曲了一下。覆蓋在皮毛上的冰霜,在幾名壯漢的體溫和熱水袋的烘烤下,化作了一層水汽蒸騰而起。

  「有門兒了!肌肉鬆了!」張大軍驚喜地喊道。他那一雙手已經在劇烈的摩擦中腫脹不堪,但他卻咧開嘴笑了。

  駝鹿艱難地睜開了那雙被眼罩遮擋了一半的眼睛。它感受到了腿部傳來的酸痛,但也感受到了那種瀕死感正在消退。

  它晃了晃巨大的頭顱,前蹄在雪地里刨了兩下。

  「退後!讓它自己起!」

  張大軍大喝一聲,眾人迅速撤離到安全距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頭承載著整個基地物流希望的巨獸,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前腿發力,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如同喝醉酒的漢子一般,終於重新站立在了雪地上。

  雖然它的四肢還在微微發抖,雖然它的眼神依然透著極度的萎靡,但它終究是站起來了。

  「活過來了……」李強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著那站立的巨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比殺野豬還要累十倍的戰鬥。

  「準備撤離,」孤狼看了一眼天色,原本就昏暗的森林裡,光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黑暗吞噬。

  「空車走。」孤狼咬了咬牙,下達了命令。

  「等等。」

  就在這時,張大軍卻突然站了起來。他走到那堆如同小山般的變異紅松原木前。

  這位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的老兵,眼中閃過一絲固執與倔強。

  「不能空車走。」

  張大軍彎下腰,在木材堆里挑選了一根最細的、大約只有十幾厘米粗、一百公斤左右的紅松樹幹。

  他招呼著李強:「過來,幫把手。把這根木頭綁在雪橇上。」

  「大軍叔,王教授說了放棄木材保命要緊啊!它現在這狀態,多一百斤都可能壓死它!」李強急了。

  「它壓不死。它現在缺的不是體力,是適應力,」張大軍的語氣堅決,手裡已經拿著鐵線藤開始捆綁,「第一,賊不走空。咱們二十多個大老爺們,拼了半條命出來,空著手回去?這幫小子的心氣兒就全散了!這口氣一旦泄了,以後遇到困難,他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棄!」

  「第二,」張大軍轉頭看向孤狼,「我們必須測試。空車滑軌會和冰面粘連,那加了一百公斤的重量後呢?摩擦力會變大,但壓強也會增加。我們必須收集這不同負重下的滑行數據。如果今天空手回去,明天機械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改底盤!」

  孤狼看著張大軍那布滿風霜和血痕的臉,沉默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

  「綁緊點。就這一根。」

  一根一百公斤的木頭,對於這架龐大的重型雪橇來說,顯得孤零零的,極其可笑。

  但它卻像是一座精神的豐碑,被死死地綁在了雪橇的正中央。

  這是人類向這片殘酷荒野做出的最後一點倔強。我們可以妥協,可以放棄兩噸的木材,但我們絕不空手而歸。

  「走!」

  周逸再次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手裡拿著最後一點融化的鹽水。

  駝鹿感受到了身後雪橇重量的增加。那根綁在木頭上的牽引繩,再次勒緊了它的前胸。

  它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軀,但在周逸磁場的安撫和張大軍極其輕柔的牽引下,它終於屈服於這沉重的現實。

  「嘎吱……嘎吱……」

  沉悶的木質滑軌摩擦冰雪的聲音,再次在寂靜的森林中響起。

  這一次,聲音更加沉重,更加滯澀。

  但這頭步履蹣跚的巨獸,終究是拖著那架載著一根木頭的雪橇,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地邁開了返回的腳步。

  ……

  然而,真正的考驗,往往在人們以為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時,才會悄然降臨。

  下午五點半。

  太陽那最後一絲慘白的餘暉,被西邊的山脊線徹底吞沒。

  光線幾乎是在十分鐘內被完全抽離。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迅速淹沒了整片森林。

  伴隨著黑暗而來的,是溫度的第二次斷崖式暴跌。

  「滴……滴……」

  走在最前面的孤狼,聽到了肩膀上戰術手電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報警聲。

  那是一種讓人心生絕望的聲音。

  在零下三十度的極端低溫下,即便他們一直把備用電池貼身捂在懷裡,但電池內部的化學活性依然被這恐怖的嚴寒徹底凍結了。

  「啪。」

  孤狼的肩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緊接著,仿佛是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

  「我的也滅了。」

  「我這邊的也是……」

  李強、張大軍……所有隊員的照明設備,在短短五分鐘內,全部因為低溫掉電而宣告罷工。

  世界,陷入了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沒有燈光。只有風雪在樹林間呼嘯穿梭,發出如同無數厲鬼哭嚎般的尖嘯聲。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是被無數把細小的砂紙在打磨皮膚。

  在這種絕對的黑暗中,人類引以為傲的視覺被徹底剝奪。

  恐慌,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不可遏制地在每個人的心底蔓延。

  「穩住!都別慌!」

  張大軍在黑暗中大吼,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風雪撕碎,「不要亂動!保持陣型!拉緊牽引繩,千萬別讓鹿受驚!」

  李強死死地攥著手裡的繩子,他的雙眼努力地睜大,試圖在黑暗中捕捉一絲光亮,但看到的只有令人絕望的虛無。

  他感覺自己的睫毛已經被徹底凍住了,上下眼皮粘連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生疼。

  沒有光,他們連腳下的路在哪裡都不知道。前方是一個雪坑,還是一根倒木?如果是平地還好,一旦踩空,在帶著幾百斤重物的情況下,整個人都會被拖倒甚至被雪橇碾壓。

  「方向……我們迷失方向了。」

  孤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透著一股深深的凝重,「電子羅盤早就廢了。現在連樹木的輪廓都看不見。」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以為要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摸黑等死的時候。

  「閉上眼睛,低頭看樹幹的根部。」

  周逸那始終平穩、帶著一絲奇異安定感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眾人下意識地低下頭。

  在他們已經適應了黑暗的視線中,在道路兩旁那些粗大的變異樹幹離地一米左右的位置上。

  隱隱約約地,閃爍著幾個極其微弱的、猶如夏夜螢火蟲般的黃綠色光斑。

  那是他們來時,用噴漆噴下的螢光路標!

  雖然在白天的強光下,這些螢光漆顯得毫不起眼。雖然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它們的化學發光反應被極大地抑制,光芒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

  但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這微弱的綠光,卻成了指引他們跨越生死鴻溝的唯一燈塔。

  「找到了……路標還在!」李強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順著光點走!慢慢走!一步一步蹚著走!」張大軍立刻下達了指令。

  隊伍再次蠕動了起來。

  這絕對是一場比之前任何一次戰鬥都要折磨人的行軍。

  因為看不清腳下,前面的孤狼和周逸必須用工兵鏟一點點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鏟子敲實前方的積雪,確認沒有暗溝,才能讓後面的駝鹿跟上。

  他們的動作變得像殭屍一樣機械、遲緩。

  寒冷正在一點點地剝奪他們的感知。李強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在雪地上,還是飄在半空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拉著手裡的繩子,跟著前面那個模糊的身影,機械地向前邁步。

  腦子裡已經無法進行任何複雜的思考。什麼「燃料危機」,什麼「文明復興」,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遙遠和可笑。

  現在,他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邁出下一步,然後,活下去。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

  就在李強覺得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模糊,身體已經處於失溫瀕死的邊緣,準備就這樣倒在雪地里永遠睡去的時候。

  「嗡…………嗡…………」

  一種極其低頻的、充滿著工業秩序感的震動聲,穿透了狂暴的風雪,穿透了茂密的樹林,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聲音是如此的沉悶,卻又如此的穩定。它不像風聲那麼雜亂,也不像獸吼那麼狂野。

  那是前哨站環境調節塔發出的次聲波驅逐頻段!

  李強猛地抬起頭,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前方大約五百米的黑暗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幕,他看到了一點昏黃色的、在風中搖曳不定的燈光。

  那是用廢舊汽車發電機和變異竹片拼湊出來的風車,發出的那一點「髒電」點亮的燈泡。

  它微弱得像是一顆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但在此刻,在那六個快要凍僵的人類眼中,它比太陽還要耀眼。

  「聽見了嗎……」張大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用砂紙摩擦玻璃,但裡面卻透著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

  「哨站……我們到了……」

  「聽見了……」孤狼咬著牙,把牽引繩在手臂上又死死地繞了一圈,借著最後一點意志力,拉直了身體,「別停!一口氣衝過去!」

  那頭同樣已經筋疲力盡、渾身掛滿冰柱的變異駝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雖然嘈雜但卻代表著「安全」和「避風港」的氣息。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主動加快了步伐。

  「嘎吱……嘎吱……」

  木製雪橇在冰面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那根被死死綁在上面的一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仿佛是他們帶回來的最珍貴的戰利品。

  隊伍跌跌撞撞地,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靈,終於跨過了那道看不見的次聲波防線。

  「開門!快開門!!!」

  當他們出現在前哨站那微弱的燈光下時。

  駐守在木排牆上的陳虎和小吳,看著這群渾身被冰雪覆蓋、眉毛鬍子結滿冰碴、拖著一頭龐大巨獸和一架沉重雪橇的人類,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快!毯子!熱水!醫療組!」

  厚重的木門被迅速拉開。

  隊伍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前哨站的院子。

  當那扇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狂暴的風雪和無盡的黑暗徹底隔絕在門外的那一刻。

  「噹啷。」

  李強終於鬆開了那雙已經僵死成爪狀的手。牽引繩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了一塊相對乾燥的帆布上。

  他看著頭頂那個雖然漏風、但卻擋住了暴雪的廢棄加油站頂棚,看著陳虎拿著熱氣騰騰的軍用水壺衝過來。

  李強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軍叔……」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咱們……把這畜生……弄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雙眼一閉,徹底昏死了過去。

  院子裡亂作一團。

  陳虎等人手忙腳亂地用毛毯裹住這些快要凍僵的獵人,將滾燙的紅糖姜水一點點灌進他們的嘴裡。

  而那頭變異駝鹿,在失去了牽引和逼迫後,也直接前腿一軟,「轟通」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再也不肯動彈分毫。

  雪橇停在旁邊,上面那唯一的一根紅松原木,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暗紅色光澤。

  周逸靠在發電機房那因為震動而微微發熱的牆壁上,臉色慘白,眼神卻深邃異常。

  他看著這滿院子的狼藉,看著這群拿命拼回來的一丁點「收穫」。

  他知道,這只是一次極其慘烈的慘勝。

  他們沒有運回幾噸木材,燃料危機依然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整個長安基地的頭頂。

  那架木製雪橇的底盤設計已經被證明在深雪和極寒中是徹底失敗的,他們必須在短時間內找到解決摩擦力和粘連效應的工程學方案。

  而這頭好不容易抓回來的巨獸,雖然勉強走完了這四公里,但它依然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如何安全地飼養它,如何讓它在下一次心甘情願地拉起滿載的重物,依然是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巨大難題。

  技術上的死結、物理法則的禁錮、以及生物野性的難馴。

  這三大難關,依然死死地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明天……」周逸閉上眼睛,感受著發電機傳來的微弱熱量,「明天,才是真正的難關啊。」

  在這座風雪交加的孤島前哨站里,屬於人類與這片變異荒野的較量,才剛剛拉開最殘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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