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巨獸的體溫與雪下的墳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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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嗚——」

  秦嶺深處的狂風,在此刻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頭失去理智的瘋狂巨獸。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氣流裹挾著大片大片如同碎玻璃渣般的冰雪,以一種幾乎要撕裂一切的狂暴姿態,狠狠地抽打在老駱駝岩那飽經滄桑的岩壁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厲尖嘯。

  在這塊巨大的、形如雙峰駱駝的變異岩石下方,那支承載著長安一號基地所有希望的重載運輸隊,就像是一群被冰封的黑色雕塑,死死地凝固在了茫茫雪原之中。

  李強的意識已經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

  他被用鐵線藤死死地綁在雪橇的右側護欄上,腦袋無力地耷拉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和腳,甚至感覺不到寒冷。在他的潛意識裡,周圍呼嘯的風雪聲正在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泡在溫水浴缸里的燥熱感。

  「好熱啊……」李強那烏青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著,從牙縫裡擠出極其微弱的囈語,他那已經被凍得像鐵塊一樣的雙手,竟然還在憑藉著可怕的本能,極其緩慢而機械地試圖去拉扯自己領口的防寒服拉鏈。

  「啪!」

  一隻粗糙、僵硬、帶著濃烈血腥味和機油味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李強的手背上,強行打斷了他那致命的脫衣動作。

  張大軍半跪在雪橇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原本堅毅如同花崗岩般的臉龐,此刻已經被凍成了一種死灰般的青紫色。眉毛、睫毛、以及面罩邊緣露出的每一寸皮膚上,都結滿了厚厚的白色冰霜。

  「大軍叔……」一直走在前面引導的周逸,此刻也踉蹌著退了回來。他手中的那根探路木棍已經不知道掉在了哪裡,整個人全憑著一口快要散掉的氣在硬撐。

  周逸看了一眼被綁在雪橇兩側、已經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識的李強、孤狼以及另外兩名隊員,目光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不能走了。」

  張大軍的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他艱難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前方那依然深不見底、被狂風暴雪徹底吞噬的黑暗林海。

  「藥效已經退得乾乾淨淨了。他們的體溫正在發生斷崖式的崩塌,現在這四個小子都已經進入了重度失溫的『幻熱期』。」

  張大軍伸出那隻顫抖的手,指著李強那已經開始發黑的鼻尖:「再往前走哪怕十分鐘,這風一吹,他們四個的心臟就會因為冷血回流直接發生室顫,全得死在這根繩子上!」

  周逸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雪橇正前方的那個龐然大物。

  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的狀態甚至比人類還要悽慘。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狂風中劇烈地戰慄著。原本為了抵禦極寒而進化出的厚實灰褐色皮毛,因為之前拉動兩噸重物時產生的恐怖熱量,此刻已經被從體內蒸騰出的白毛汗徹底濕透。而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下,這些汗水在短短几分鐘內就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堅不可摧的冰甲,死死地貼在它的皮膚上。

  「呼哧……呼哧……」

  駝鹿的鼻孔大張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微弱的血沫。它前胸那條被消防水帶勒出的巨大傷口,雖然在極致的低溫下被凍住了,但周圍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一種壞死的紫黑色。它巨大的頭顱無力地搭在了前方的雪堆上,四條粗壯如柱的長腿正在以一種極其危險的頻率瘋狂打擺子。

  它也到了極限。作為一頭野生動物,在極寒和重壓下,它的避險本能正在瘋狂地向大腦下達「臥倒休眠」的指令。如果再強逼它發力,它的心臟會比人類更早一步爆裂。

  「不走了。」

  周逸咬破了舌尖,強行用血腥味刺激著自己即將模糊的意識,下達了這趟旅途最無奈、也最殘酷的指令。

  「就地紮營。我們在這塊石頭下面……硬熬過這個晚上。」

  張大軍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生路。但老兵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極其沉重的悲涼。

  在這個沒有帳篷、沒有睡袋、沒有取暖爐,甚至連一根火柴都無法點燃(木頭被徹底凍透且風太大)的冰點地獄裡,就地紮營,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給自己挖一座冰冷的墳墓。

  「把雪橇橫過來,擋風。」

  周逸指著那架裝載著兩噸變異紅松的重型雪橇,又指了指旁邊那塊形如駱駝的巨大岩石。

  「老駱駝岩擋住了西北方向的主風口,我們把雪橇橫推半米,跟這塊岩石形成一個『L』型的直角防風死角。然後在裡面挖雪洞。」

  這在理論上是完美的極地求生方案,但在現實的物理層面,卻是一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要讓兩個體能已經徹底枯竭、甚至連站立都費勁的人類,在半米深的積雪中,將一架總重量超過兩千兩百公斤的重載雪橇,橫向平移半米?

  「用槓桿。撬。」

  張大軍沒有廢話,他極其艱難地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已經卷刃的工兵鏟,又從雪橇上解下了一根用來作為備用滾木的變異硬木短棍。

  周逸也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走了過來。

  兩人將那根硬木短棍深深地斜插進雪橇底部與冰面接觸的縫隙中,然後在短棍的下方墊了一塊堅硬的凍土塊作為支點。

  「一,二,壓!」

  「呃啊啊啊——!!!」

  在零下三十度的狂風中,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將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了那根硬木槓桿上。他們渾身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用力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臉上的青筋在手電筒微弱的殘光下猶如蚯蚓般暴起。

  「嘎吱……砰!」

  雪橇那沉重的木質底盤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抗議,極其艱難地在冰面上向側面橫移了不到五厘米。

  「再來!壓!」

  這是最原始、最純粹的物理學與血肉之軀的死磕。

  每一次撬動,他們都要停下來大口喘息幾十秒,才能積攢起下一次發力的能量。這短短半米的橫向平移,耗費了他們整整二十分鐘。當雪橇的尾部終於與老駱駝岩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直角擋風牆時,周逸和張大軍雙雙癱倒在雪地里,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們不敢停。

  「挖雪……快……」

  周逸咬著牙,用工兵鏟撐著身體重新站了起來。

  在那個「L」型的死角里,積雪因為風向的渦流效應,堆積得比其他地方更深,達到了將近一米。

  「不能只挖個坑,」張大軍一邊用工兵鏟瘋狂地向外拋灑積雪,一邊沙啞地吼道,「把底下的粉雪挖空,但是要留住四周的雪牆!我們要造一個封閉的雪窖!」

  在極地生存中,雪是最好的保溫材料。雪層內部包含著大量的靜止空氣,能夠極其有效地隔絕外界的極寒。只要挖出一個內部空間足夠大、四周被厚厚雪牆包圍的雪洞,人類散發的體溫就能將洞內的溫度勉強維持在零度左右。

  這是一個極其機械且麻木的挖掘過程。

  周逸和張大軍的雙手早已經失去了知覺。工兵鏟的金屬握柄冰冷得如同燒紅的烙鐵,每一次揮動,都感覺像是在撕扯著手掌上的皮肉。

  「當!」

  突然,周逸手中的工兵鏟重重地砸在了一塊極其堅硬的東西上,反震力直接讓工兵鏟脫手飛出,周逸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湧出,但立刻又被凍成了紅色的冰珠。

  「到底了,是暗冰層。」

  他們已經挖穿了將近一米厚的積雪,觸及到了底層那如同水泥般堅硬的凍土和暗冰。

  一個長約三米、寬一米五、深達一米的狹長雪坑,終於在這個避風的死角里成型了。

  「防潮層!去雪橇上抽竹子!」

  張大軍跌跌撞撞地走向雪橇。人類絕對不能直接躺在這零下三十多度的暗冰層上,否則不用半個小時,背部的熱量就會被大地徹底抽乾,導致內臟瞬間凍結。

  他們從雪橇的縫隙里,極其艱難地抽出了十幾根之前砍伐的、用來做滾木的細小變異青竹枝條。

  這些竹枝被整齊地鋪在雪坑的底部,形成了一層天然的隔離架空層。隨後,周逸又將自己背包里僅存的一塊防風破帆布,以及幾把在路上順手拽下來的、還沒完全被凍碎的乾草,一層層地鋪在了竹枝的上方。

  一個極其簡陋、極其骯髒、卻在此刻如同天堂般珍貴的「墳爐」庇護所,終於搭建完成了。

  「解繩子……把他們搬進去……」

  這本該是最後一步,卻成了壓倒兩人體力的終極夢魘。

  當張大軍走到被綁在雪橇護欄上的李強身邊,試圖解開那極其粗大的鐵線藤繩索時,老兵的眼神瞬間充滿了絕望。

  「周顧問……解不開了……」

  張大軍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在經歷了數個小時的風雪洗禮後,李強等人身上流出的汗水、傷口滲出的血水,以及空氣中凝結的冰霜,早已經將那些原本就堅韌無比的變異鐵線藤,以及打得死死的繩結,徹底凍成了一個個堅不可摧的、混合著血色的「冰疙瘩」!

  張大軍戴著厚重的防寒手套,在那凍成冰塊的繩結上無論怎麼用力去摳、去拽,那繩結都紋絲不動。那滑溜溜的冰層讓他的手指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氣。

  「脫手套!」

  周逸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的手套,露出了一雙已經被凍得發紫、布滿裂口的雙手。

  張大軍也咬著牙脫下了手套。兩人用赤裸的雙手,試圖憑藉著指甲和血肉的溫度,去強行摳開那被冰封的死結。

  「嘶……」

  手指接觸到那零下二十多度的藤蔓的瞬間,皮肉立刻被死死地粘連了上去。當他們試圖用力時,指尖的皮膚直接被撕裂,鮮血瞬間塗滿了冰冷的繩結。

  沒用。那鐵線藤在極寒中不僅堅如鋼鐵,其表面的倒刺更是像刀片一樣割裂著他們的雙手。

  「不行……摳不開……匕首也割不斷……」周逸看著手裡那把在寒冷中變得極脆、甚至刃口已經開始捲曲的戰術匕首,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李強的呼吸已經微弱到了極點,他的面罩上結滿了厚厚的白霜,整個人就像是一具被綁在木樁上的冰雕。

  如果再不把他們解下來放進雪坑裡,五分鐘內,這四個人就會徹底腦死亡。

  「讓開!」

  張大軍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悽厲的、仿佛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他一把推開周逸。這位年近五旬、經歷了無數生死的退伍老兵,在此刻展現出了人類為了拯救同伴,能夠爆發出何等瘋狂的求生本能。

  張大軍沒有用手,也沒有用刀。

  他直接撲到了那個被血水和冰雪凍死的粗大藤蔓繩結前,張開大嘴,一口極其兇狠地咬了上去!

  「大軍叔!」周逸震驚地大喊。

  「咔!咯吱——」

  張大軍根本沒有理會周逸。他那因為極寒而有些顫抖的上下顎,死死地咬住了那個堅硬如鐵的冰疙瘩。

  那是變異鐵線藤!表面布滿了微小且極其尖銳的倒刺!

  當張大軍的牙齒和口腔內壁接觸到那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冷藤蔓時,口腔黏膜瞬間就被凍結粘連。

  但他沒有鬆口,他那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突,雙眼因為極度的用力而瞪得布滿血絲。他像是一頭正在撕咬獵物喉管的惡狼,用盡全身的力氣,用牙齒、用下頜骨極其恐怖的咬合力,瘋狂地撕扯、啃咬著那個被冰封的死結!

  「呃啊啊啊——」

  極其沉悶的嘶吼聲從張大軍的喉嚨深處滾滾而出。

  在極其狂暴的咬合和撕扯下,鋒利的藤蔓倒刺瞬間劃破了張大軍的嘴唇、牙齦和舌頭。殷紅的、滾燙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瘋狂湧出,滴落在雪白的大地上,觸目驚心。

  但這溫熱的鮮血,卻成為了融化冰結的最好溶劑。

  在鮮血的融化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撕咬下。

  「嘣!」

  伴隨著一聲極其微弱的脆響,那個原本堅不可摧的鐵線藤死結,竟然硬生生地被張大軍用牙齒和鮮血給撕扯開了一道縫隙!

  周逸眼疾手快,立刻將凍僵的雙手插進那道縫隙中,拼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猛地向外一掰。

  繩結終於鬆開了!

  「咳咳……呸!」

  張大軍猛地向後仰倒,吐出了一大口混合著碎冰碴和碎牙的鮮血。他那原本堅毅的面龐此刻已經慘白如紙,嘴唇腫脹不堪,但他看著終於被解開束縛的李強,卻咧開那張滿是鮮血的嘴,極其慘烈地笑了一下。

  「搬……搬進去……」老兵虛弱地吐出幾個字。

  一百六十多斤的成年男人,在徹底失去知覺、渾身僵硬如鐵板的情況下,其呈現出的那種「死重」,是極其恐怖的。

  周逸和張大軍兩人,幾乎是連拖帶拽,半跪在雪地里,像是在搬運極其沉重的麻袋一樣,極其艱難地將李強、孤狼、小陳和另外一名隊員,一個接一個地硬生生塞進了那個狹小的雪坑裡。

  當最後一個傷員被拖進雪坑時,周逸和張大軍都已經脫力地癱倒在了雪坑的邊緣。

  他們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但危機並沒有解除。

  「不夠……溫度不夠……」

  周逸靠在雪壁上,用顫抖的手摸了摸旁邊小陳那冰冷如石頭的臉頰。

  雖然躲進了背風的雪坑,雖然鋪了竹枝和帆布隔絕了地氣,但在這個零下三十度的夜晚,四個重度失溫、自身已經完全喪失了產生熱量能力的傷員,在這個只靠兩個清醒者體溫維持的冰窖里,體溫流失的速度依然大於熱量聚集的速度。

  「沒有火……我們都會凍死在這兒……」張大軍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周逸轉過頭,透過雪坑上方那尚未封死的缺口,看向了外面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風雪。

  沒有木柴能點著,沒有多餘的衣物。在這個絕對的物理死地里,到哪裡去找一個能夠持續散發巨大熱量的火爐?

  周逸的目光,在絕望中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最終,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了距離雪坑不到三米外,那頭同樣臥在雪地里、渾身覆蓋著白霜、正在粗重喘息的變異駝鹿身上。

  那是一噸重的高能級生物。

  那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正在不斷進行著反芻和內循環的活體生物引擎!

  一個極其瘋狂、甚至可以說是違背了人類理智的念頭,在周逸那因為極寒而有些遲鈍的腦海中,如同閃電般炸開。

  「大軍叔。」

  周逸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冷靜,那是一種人在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把刀的冷酷。

  「拉起牽引繩。」

  「把那頭鹿……牽進雪坑裡來。」

  張大軍那雙渙散的眼睛猛地睜大,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荒謬的指令。

  「你……你瘋了?!」老兵拼命地搖頭,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那是一頭一噸重的野獸!它現在只是因為累脫力了才趴著!雪坑這么小,把它弄進來,只要它一掙扎,只要它隨便翻個身,它龐大的體重瞬間就能把我們六個人活活壓成肉餅!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我們連躲都沒地方躲!」

  「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周逸死死地抓住張大軍的手臂,目光猶如實質般銳利。

  「它的皮毛極厚,體溫遠超人類!它那龐大的身軀就是一堵天然的防風保暖肉牆!」

  「把它拉過來,讓它臥在我們和迎風面的雪壁之間!把小陳、李強他們,全部塞進它的腹部和四肢下面那最柔軟、最保暖的皮毛里!」

  「這是絕境中的跨物種取暖!除此之外,我們活不過兩個小時!」

  張大軍看著周逸那堅決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那些呼吸越來越微弱的戰友。

  老兵咬碎了最後一口混著血水的唾沫。

  「媽的……死就死吧!總比變成冰棍強!」

  張大軍掙扎著爬出雪坑,撿起那根連著駝鹿籠頭的藤蔓。

  「大個子……起來……」

  周逸也強撐著站了起來。他沒有任何多餘的靈氣去安撫了,他只能拿出了貼身存放的、那個已經完全凍硬的裝有「金磚鹽水糊糊」的小布袋。

  他將那凍成冰塊的糊糊硬生生地掰下一小塊,湊到了駝鹿的鼻尖。

  在這漆黑的暴風雪之夜。

  那頭同樣被凍得瀕臨極限的巨獸,嗅到了那一絲極其微弱的鹽分和能量的氣息。

  它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在張大軍極其輕柔、緩慢的牽引下,在周逸那如同幽靈般微弱的誘導下。

  這頭在荒野中橫行無忌的龐然大物,竟然極其順從地、一步一步地向著那個狹小的人類雪坑挪動了過來。

  當駝鹿龐大的身軀來到雪坑邊緣時,它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個凹陷空間裡,那極其微弱的、不被狂風侵擾的安全感。

  野生動物對於避風港的渴望,在這一刻壓倒了對人類的警惕。

  「哞……」

  駝鹿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長嘆,它極其小心地彎下前膝,龐大的身軀就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肉山,極其精準地臥在了雪坑的最外側,將那呼嘯的西北風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它寬厚的脊背之外。

  「快!搬人!」

  周逸和張大軍沒有任何猶豫。

  他們就像是兩個極其卑微的寄生者,抓起已經徹底昏死過去的李強、小陳等人,極其粗暴而又極其小心地,將他們硬生生地塞進了變異駝鹿那寬大的腹部下方,塞進了它那如同鋼針般粗硬、卻散發著極其驚人熱量的灰褐色皮毛深處!

  人類脆弱的軀體,與野獸那龐大、粗糙且散發著濃烈腥臊味的肉體,在這一刻極其緊密、毫無縫隙地貼合在了一起。

  駝鹿似乎感覺到了腹部下方那些冰冷的人類軀體。它那巨大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周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只要這頭巨獸現在隨便蹬一下腿,底下的四個人立刻就會粉身碎骨。

  但是,在這零下三十多度、仿佛能凍結一切靈魂的極度深寒面前。

  生物界那最殘酷的獵殺法則,在這一刻被極其不可思議地凍結了。

  駝鹿並沒有發狂。

  它只是有些不安地打了個響鼻,然後,它極其龐大的身軀竟然不可思議地向下沉了沉,用它那厚實溫暖的腹部皮毛,極其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絲本能的庇護意味,將那四個人類嚴嚴實實地覆蓋了起來。

  「它……它接納了……」張大軍看著這一幕,眼淚混著血水流進了嘴裡,又咸又苦。

  「進去吧,大軍叔。」

  周逸用最後的力氣,將雪坑周圍的積雪和幾根枯樹枝拖過來,極其小心地虛掩在了雪坑的頂部,只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通風孔。

  然後,他和張大軍也極其艱難地擠進了這個已經被一人一獸塞得滿滿當當的冰冷墳墓。

  狹小的空間裡。

  黑暗,壓抑,濃烈的獸臭味和血腥味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但是,溫暖。

  那是從一噸重的高能級巨獸體內,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仿佛能夠起死回生的龐大熱輻射。

  周逸靠在冰冷的雪壁上,他的背部緊緊貼著駝鹿那粗壯有力的大腿。

  在這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

  他能極其清晰地聽到,一牆之隔的外面,那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狂風暴雪的嘶吼。

  而在這逼仄的雪洞內,他聽到的,是駝鹿那如同悶雷般沉重的心跳聲,以及它腸胃中正在極其規律地進行的、發出「咔哧咔哧」聲響的反芻聲。

  那聲音並不吵鬧。

  對於這六個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的人類來說,這頭野獸的反芻聲,簡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最令人安心的生命搖籃曲。

  在這個被暴風雪徹底遺忘的荒野角落裡。

  在這極其荒謬、極其骯髒、卻又極其溫暖的雪洞中。

  人類和野獸,放下了所有的敵意與防備,用彼此的體溫,在這漫長無盡的極寒冬夜裡,極其卑微、卻又極其頑強地,開始了這場向死而生的漫長熬夜。

  明天依然遙遠。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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