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紫黑的右手與沉悶的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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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長安一號前哨站那間由廢棄便利店改造而成的臨時醫務室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這裡沒有主治醫師,只有一名參加過幾次急救培訓的年輕醫療兵。在昏暗搖晃的應急燈光下,醫療兵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把醫用級的戰術剪刀,正極其艱難地對付著周逸身上的那根帆布背包帶。

  昨天傍晚,為了在極寒中單手操作噴霧器,並防止凍僵的右手在跋涉中因為碰撞而發生壞死性碎裂,周逸用這根背包帶將自己的右臂死死地捆綁固定在了軀幹上。

  經過了長達幾個小時的零下二十五度極寒行軍,那根原本粗糙堅韌的帆布帶,早已經吸飽了融化的雪水、汗液以及周圍空氣中凝結的冰霜。此刻,它就像是一道用生鐵澆築的鐵箍,將周逸的右臂和胸前的防寒服徹底焊死在了一起。

  「周顧問,我要剪了,可能會扯到皮肉……」醫療兵的聲音有些發顫。

  「剪。」周逸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臉色慘白如紙,但聲音依然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咔哧……咔哧……」

  醫療兵咬著牙,用盡全身的握力,一點一點地將那凍成冰疙瘩的帆布帶剪碎。每剪開一寸,都會帶起細碎的冰晶。

  足足耗費了十分鐘,那條束縛著右臂的「枷鎖」才被徹底剝離。然而,當醫療兵極其小心地褪下周逸右手上的那隻戰術手套時,在場旁觀的陳虎和張大軍,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極度冰涼的冷氣。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隻人類的手了。

  因為在野外徒手捂化零下十幾度的黃銅噴嘴,周逸的這隻右手承受了極其恐怖的瞬間熱量流失。此刻,整隻手掌從手腕處開始,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就像是一塊在冰窖里存放了數月的死肉。皮膚表面布滿了極其微小、如同玻璃渣一般的皮下冰晶,五根手指僵硬地微微彎曲著,完全失去了血色和彈性。

  「這……這凍得太深了……」醫療兵拿著棉簽的手都在哆嗦,他下意識地就想去旁邊拎那個裝滿了熱水的鋁壺。

  「把熱水放下!你想讓他截肢嗎?!」

  通訊終端的屏幕上,遠在主基地的林蘭教授正通過高清攝像頭死死地盯著周逸的右手,她的聲音因為焦急而顯得極其尖銳。

  「絕對不能用超過四十度的熱水!他的皮下毛細血管和神經末梢現在就像是凍脆的玻璃管,一旦遇到高溫刺激,血液瞬間回流膨脹,那些血管會當場大面積爆裂!到時候大出血加上壞死組織毒素回流心臟,神仙也救不回來!」

  林蘭在屏幕那頭語速極快地下達著極其嚴酷的醫學指令:「去發電機房!接一點冷卻循環水過來!再兌上乾淨的雪水!拿溫度計測,水溫必須、絕對要控制在35度左右!一度都不能多!」

  陳虎立刻轉身沖了出去。五分鐘後,他端著一個塑料盆跑了回來,盆里是剛剛調配好的溫水。

  「用毛巾蘸水,一點一點地往上滴。從手腕開始,慢慢向指尖過渡。」林蘭緊盯著屏幕,「周逸,接下來的過程,會非常、非常痛苦。」

  周逸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睛,強行催動丹田內經過一夜休息才勉強積攢起來的一絲絲微弱靈氣,護住心脈。

  醫療兵拿著溫熱的毛巾,將水滴極其吝嗇地、一滴一滴地擠在周逸那紫黑色的手腕上。

  35度的水溫,對於常人來說只能算得上是「微溫」,但對於周逸那已經處於冰點以下的右手來說,不亞於滾燙的岩漿。

  「滋……」

  仿佛有極其細微的融化聲響起。

  當停滯的血液在溫水的刺激下,極其艱難地、一絲一縷地重新開始在壞死的毛細血管中流動時,真正的地獄降臨了。

  「呃……」

  周逸的身體猛地向上一挺,後腦勺重重地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他那張慘白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黃豆大小的冷汗,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而起。

  反凍痛。

  這是一種在極地醫學中臭名昭著的生理折磨。當缺血的神經末梢重新甦醒,當富含炎症因子的血液重新沖刷那些瀕臨壞死的細胞時,那種感覺,絕不僅僅是針扎,而是仿佛有成千上萬把生鏽的鋸條,在你的骨髓縫隙里、在你的每一寸肌腱上瘋狂地來回拉扯、切割。

  劇痛伴隨著一種讓人恨不得把整條胳膊砍下來的奇癢,瞬間摧毀了人類對於疼痛耐受的物理極限。

  周逸死死地咬著牙關,由於用力過猛,嘴唇瞬間被咬破,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淌下來。但他那隻被吊著的右手,雖然在不受控制地瘋狂痙攣、顫抖,但他硬是沒有讓它回縮半寸,任由醫療兵將那35度的溫水一點點地向下蔓延。

  這場堪比凌遲的復溫急救,足足持續了四十五分鐘。

  當周逸右手上的紫黑色終於極其緩慢地褪去了一部分,轉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布滿血絲的紅腫時,他整個人已經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命保住了,手也保住了大半。」

  林蘭在屏幕那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摘下眼鏡揉了揉通紅的眼角,給出了最終的診斷。

  「沒有傷及大動脈和主幹神經,但表皮組織出現了深度的二度凍傷,部分肌肉纖維因為極寒產生了不可逆的硬化。至少在一周之內,這隻右手絕對不能發力,甚至不能受到任何輕微的碰撞。」

  「陳班長,給他上夾板,用紗布吊在胸前。」林蘭的語氣不容置疑,「周逸,今天的任務,你只能是一個看客。你現在的戰損狀態,連拿一把工兵鏟的資格都沒有。」

  周逸極其虛弱地靠在牆上,看著醫療兵用厚厚的紗布將自己那腫得像熊掌一樣的右手一層層包裹起來,最終用一塊木質夾板固定,用繃帶吊在了脖子上。

  他沒有反駁。在殘酷的廢土荒野中,承認自己的虛弱和物理極限,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則。逞強,只會害死整個團隊。

  「我明白。」周逸聲音沙啞地說道,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依舊深不見底的黑夜。

  他現在成了半個殘疾。而這支隊伍的指揮和實操重心,將不可避免地、極其沉重地壓在張大軍和那些同樣傷痕累累的獵人身上。

  ……

  清晨六點。長安一號主基地。

  這裡沒有風雪的呼嘯,但卻陷入了一種比風雪更加令人窒息、更加恐怖的靜默之中。

  鍋爐房內,那台巨大的工業鍋爐發出了最後一聲沉悶的嘆息。

  隨著司爐工將最後鏟起的一點點灰黑色的「死苗草餅」殘渣掃進爐膛,那原本呈現出極其純淨、溫度極高的青藍色火焰,在掙扎了不到十分鐘後,終於徹底萎縮、熄滅。

  燃料,徹徹底底地見底了。

  甚至連維持最低燃燒的碎木屑都不剩下一把。

  地下管網中的循環水溫度,在失去了熱源的支撐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冷酷的速度開始呈現出斷崖式的下跌。

  普通工人宿舍區內。

  老趙緊緊地裹著那件粗糙扎人的變異獸毛氈,整個人像是一個蝦米一樣蜷縮在大通鋪的最中央。周圍擠滿了同樣瑟瑟發抖的年輕學徒工。

  沒有哀嚎,沒有抱怨,甚至連平時喜歡說兩句怪話的小張,此刻也緊緊地閉著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只要你一張嘴。

  「呼——」

  一股極其濃郁的、白得嚇人的霧氣就會從口腔里噴薄而出,在半空中懸停幾秒後,迅速在天花板的角落裡凝結成一層細碎的冰晶。

  室內的溫度計指針,已經極其無情地跌破了5度的紅線,正朝著0度的冰點一步步逼近。

  這是一種極其恐怖的體感體驗。由於地下基地之前積攢了大量的水汽,這種逼近零度的濕冷,比北方乾燥的零下十度還要具有穿透力。它無視了你身上穿了多少層衣服,它像是有生命的厲鬼,順著你的褲腿、領口,一絲一縷地鑽進你的骨頭縫裡,貪婪地帶走你體內那點少得可憐的熱量。

  「咔……咔咔……」

  極其輕微,但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異響,從宿舍牆角那根暴露在外的自來水金屬管道里傳了出來。

  那是管道內殘留的死水,因為溫度降至冰點,水分子開始結晶膨脹,擠壓著金屬管壁發出的物理聲響。

  如果讓這根水管徹底凍裂,一旦氣溫回升,整個基地的生活區將被淹沒。而在缺水斷電的末世,管網系統的癱瘓,意味著一場比嚴寒更可怕的衛生災難。

  老趙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猶豫,極其艱難地掀開身上那層唯一能保命的毛氈,雙腳踩在猶如冰塊般刺骨的水泥地上。

  「趙叔!你幹嘛去?!」小張嚇了一跳,哆嗦著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管子要凍裂了。」

  老趙的聲音冷得發抖,他走到牆角的儲物櫃旁,從裡面翻出了幾件平時擦機器用的破舊棉質工作服,然後走到那根發出異響的金屬水管前。

  他沒有工具,沒有加熱帶。

  他極其粗暴地解開了自己最外層的棉大衣,將那些破舊的工作服胡亂地纏在金屬水管上。然後,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工人,竟然直接用自己那僅穿著一層薄薄保暖內衣的胸膛和腹部,死死地、毫無保留地貼在了那根冰冷刺骨的金屬管道上!

  「嘶——!」

  接觸到那絕對低溫金屬的一瞬間,老趙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慘叫,渾身的肌肉瘋狂地戰慄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在用自己的人體核心體溫,去強行捂熱那根即將爆裂的鋼鐵管道!

  「趙叔!你瘋了!你會凍死的!」小張和幾個年輕人眼眶瞬間紅了,連滾帶爬地衝下床。

  「別他媽廢話!」老趙咬著牙,死死地抱著水管,「過來!輪流捂!一個人捂十分鐘!只要這管子裡的水還在流,咱們這基地就癱不了!」

  幾個年輕人沒有再猶豫。他們學著老趙的樣子,解開大衣,用自己那脆弱的、溫熱的血肉之軀,極其悲壯地貼在了那一截截冰冷的鋼鐵管道上。

  這一幕,不僅發生在這間宿舍。

  在整個長安一號基地,在那些已經停止運轉的工廠車間裡,在那些為了保住1區和2區靈麥原種而被切斷暖氣的邊緣溫室外。

  三萬名中國工人,在這場沒有硝煙的寒冬戰役中,展現出了令人靈魂震撼的紀律性與隱忍。

  沒有暴亂,沒有搶奪。

  所有非核心崗位的生產全部停滯。人們停止了不必要的走動,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熱量消耗。他們三五成群地抱團取暖,用自己的體溫去保護那些最脆弱的工業閥門。

  整個龐大的地下堡壘,陷入了一種猶如蟻群冬眠般的絕對靜默。

  所有人都在黑暗與嚴寒中,默默地咬著牙,把全部的希望、全部的生命寄託,都投向了五公里外,那個名叫「前哨站」的微小據點。

  「快點吧……兄弟們……」老趙抱著水管,嘴唇烏青地喃喃自語,「這家裡,真扛不住幾天了。」

  ……

  上午八點,長安一號前哨站。

  外面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慘澹的灰白色,雖然沒有下雪,但氣溫依然維持在極其冰冷的零下十五度左右。

  前哨站的院子裡,積雪被清掃到了兩側。

  在那四根粗大的鋼筋混凝土立柱之間,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強制休養,以及那些雖然粗糙但富含靈氣纖維的「死苗草餅」的滋養,這頭荒野巨獸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它身上的皮毛重新變得乾燥且油亮,鼻孔里噴出的白氣粗壯而有力。

  它的頭部依然被那件作訓服改制的「管狀眼罩」嚴密地遮擋著,只能看到正下方的一小片區域。

  小吳端著那個熟悉的不鏽鋼盆,雙腿微微有些發軟,但依然堅定地走到了駝鹿的前方。盆里,是今天早上用最後一點點金磚碎末和粗鹽熬製的溫熱糊糊。

  「呼哧……」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和聞到那股致命的香氣,駝鹿的耳朵立刻向前豎了起來。它沒有像最初被捕獲時那樣焦躁地刨動蹄子,也沒有發出警告的低吼。

  它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一絲迫切地低下了那顆碩大的頭顱,將嘴巴湊向了小吳手裡的不鏽鋼盆。

  「咔哧……吧嗒……」

  沉悶的咀嚼聲在院子裡響起。這頭巨獸已經徹底習慣了在這個特定的時間、以這種特定的方式獲取食物。它那原本屬於荒野的桀驁不馴,正在這日復一日的「巴甫洛夫條件反射」中,極其緩慢、卻又不可逆轉地被人類的食物所磨平。

  就在駝鹿專心致志地乾飯時。

  張大軍和陳虎兩人,手裡抬著一個極其沉重、造型古怪的木製物件,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駝鹿的側後方。

  那是由機械廠劉工在視頻里遠程指導,工程兵們用一整根極其粗壯的變異榆木,連夜從中間劈開、火烤定型,並用極其簡陋的手工刀具雕刻打磨出來的——「U型硬木車軛」。

  這個車軛呈現出一個完美的「U」字形弧度,表面被打磨得極其光滑,沒有任何木刺。在它的兩端,死死地鑲嵌著兩個用來連接牽引繩的粗大精鋼圓環。

  「穩住它。」張大軍用極低的氣聲對前方的周逸說道。

  周逸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極其勉強地釋放出一絲微弱的生物磁場,覆蓋在駝鹿的神經中樞上,維持著它進食時的平靜狀態。

  張大軍和陳虎深吸了一口氣,兩人合力,極其小心、極其緩慢地將那個沉重的U型硬木車軛,從駝鹿的脖頸上方套了下去。

  「咔噠。」

  硬木車軛極其精準地卡在了駝鹿那寬闊的頸肩交界處。

  在接觸到異物的瞬間,駝鹿龐大的身軀本能地猛地一僵。它那正在咀嚼的下頜瞬間停止了動作,渾身的肌肉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緊繃得如同岩石。

  張大軍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如果它現在發狂,這個距離下,他們倆絕對躲不開那一對猶如攻城錘般的後蹄。

  但是。

  這一次,沒有刺痛。

  之前那套粗糙的消防水帶挽具,因為受力面積太小,像鈍鋸子一樣勒破了它的皮肉。

  但這個U型的硬木車軛,其內側的弧度被雕刻得極其完美。它極其平滑地貼合了駝鹿頸肩部的肌肉曲線,完美地避開了之前結痂的血槽。當它壓在駝鹿的身上時,帶來的不是切割般的刺痛,而是一種面積極其寬廣、極其均勻的物理壓迫感。

  駝鹿不安地晃了晃巨大的腦袋。

  沒有疼痛。只有沉重。

  而在它的正下方,那盆散發著濃烈靈氣香氣的溫熱糊糊,依然在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權衡。

  在短暫的、長達十秒鐘的僵持後。

  駝鹿那緊繃的肌肉,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下來。它打了一個有些煩躁的響鼻,甩了甩尾巴,最終還是重新低下了頭,繼續大口大口地對付盆里的食物。

  「呼……」

  張大軍和陳虎對視了一眼,同時長長地出了一口劫後餘生的濁氣。

  這頭野生巨獸,在沒有遭受物理劇痛的刺激下,終於被食物的誘惑徹底擊潰,極其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代表著勞役與奴役的沉重木製枷鎖。

  「掛繩!上扣!」

  張大軍動作極其麻利地將兩條粗大的鐵線藤牽引主繩,死死地扣在了車軛兩端的精鋼圓環上。而原本那套紅色的消防水帶,此刻僅僅作為輔助的腹帶和胸帶,松松垮垮地固定在車軛的後方,確保它不會在運動中脫落,卻再也不會對駝鹿的皮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勒傷。

  物理結構上的致命短板,在這一刻,被古老的農耕智慧和廢土工程學完美地補齊了。

  ……

  上午九點。

  前哨站的大門外。

  那架經過了減重處理、底部塗滿了「特種生物琥珀脂」、且已經與冰雪完成了深度物理磨合的平底木製雪橇,正靜靜地停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它的前方,連接著那頭已經穿戴整齊、被蒙著眼睛的變異駝鹿。

  而在雪橇的兩側,是一支看起來極其殘破、猶如剛剛打了一場大敗仗的隊伍。

  李強的大腿上依然綁著繃帶,他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但他的雙手卻極其穩健地握著一把加長的精鋼工兵鏟。

  孤狼的左臂有些僵硬,他只能用右手單手提著那把氣動麻醉槍,眼神依然像鷹隼般銳利。

  小陳和另外幾名隊員,雖然因為重度失溫而顯得臉色蒼白,但他們依然穿上了最厚實的防寒服,手裡拿著短柄錘和驅獸棒。

  而這支隊伍的指揮官,周逸。

  他的右臂被厚厚的紗布和夾板死死地固定著,用一根黑色的繃帶極其顯眼地吊在胸前。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拿著那個用來誘導駝鹿的不鏽鋼盆。

  這是一支幾乎喪失了全部「爆發性物理輸出」的殘陣。

  他們不可能再去揮舞二十斤重的卻邪刀與變異野豬肉搏,他們甚至連快步奔跑都做不到。

  「聽好了。」

  周逸轉過身,用僅存的左手拍了拍雪橇邊緣的木頭。

  「今天的任務,我們不打架,不砍樹。」

  「我們只負責走路。只負責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把這頭鹿,把這輛車,護在我們的中間。」

  「它拉車,我們當它的眼睛和盾牌。」

  周逸轉過頭,看向站在駝鹿左側、手裡緊緊攥著副韁繩的張大軍。

  「大軍叔。」

  「出發。」

  張大軍深吸了一口零下十五度那冰冷刺骨的空氣。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發出大聲的呵斥,而是極其輕柔地,在手裡抖了一下那根鐵線藤韁繩。

  「駕。」

  駝鹿聽到了指令。它感受到了車軛傳來的均勻壓力,它那龐大的前胸肌肉群開始發力。

  沒有嘶鳴,沒有反抗。

  「嘶——」

  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極其順滑的冰雪摩擦聲。

  那架底部塗滿琥珀脂的平底雪橇,在車軛極其均勻的受力牽引下,猶如一艘行駛在平靜湖面上的小船,極其平穩地、毫無阻滯地滑出了前哨站的大門。

  在前方半米深的積雪中,赫然是他們前天用血汗和雪橇的重壓,硬生生在荒野中犁出來的那條寬達一米五、底部已經完全凍結成堅硬冰面的「U型冰雪槽」。

  駝鹿極其順暢地踏入了這條屬於它的物理軌道。

  周逸走在最前面,左手端著盆,吊著右臂。

  李強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跟在雪橇的右後側。

  灰暗陰沉的天空下,狂風捲起地上的浮雪。

  這支傷痕累累、極其殘破的隊伍,牽著一頭盲眼的巨獸,踩著這條筆直的冰雪車轍,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向著五公里外的那座「木頭墳塋」挪動而去。

  他們沒有回頭。

  因為在他們的身後,在那個遠在數公里之外的主基地里。

  數萬名在三度冰窖中瑟瑟發抖、用自己的體溫去死死護住水管和麥苗的同胞,正在絕望的寒冷中,等待著他們帶回那最後、也是唯一的生存希望。

  漫長的五公里去程,沒有退路,在這沉悶的冰雪摩擦聲中,極其悲壯地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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