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毒殼的脆點與對滾的繩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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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秦嶺深處的這片變異紅松林,迎來了一天中光線最充足的時刻。

  然而,那慘白色的冬日陽光,在穿透了頭頂那些交錯橫生的枯死樹枝後,灑在積雪深達半米的林間空地上,卻感受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暖意。氣溫死死地釘在零下十八度,哪怕是輕微的呼吸,都會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一團濃郁的白霧。

  經過了兩個半小時的艱難跋涉,周逸、張大軍、孤狼,以及大龍、小吳等六人,終於站在了那座被大雪半掩埋的「木頭墳塋」面前。

  在他們身旁,那架減重到極限的平底木製雪橇靜靜地停在冰槽里。而那頭作為「生物發動機」的變異駝鹿,在卸下了牽引繩後,正臥在雪地里閉目養神,貪婪地恢復著體力。

  「呼……」

  周逸呼出一口白氣,走上前去。

  他用手裡那根探路用的硬木棍,輕輕撥開了覆蓋在原木堆上層的一層厚厚積雪。

  昨天傍晚,為了防止變異鼠類和硬甲蟲啃食這些極其珍貴的高能燃料,小吳和大龍拼著呼吸道被化學氣體輕微灼傷的代價,在這堆重達兩噸的變異紅松原木表面,噴灑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蟲塗料」。

  此刻,那層由變異鐵線藤強酸汁液、生石灰粉末以及變異野豬松脂混合而成的塗料,在經歷了零下二十多度極寒的一夜洗禮後,已經發生了極其徹底的物理和化學固化。

  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層厚達兩三毫米、呈現出一種極其死寂的灰黑色、表面布滿了猶如癩蛤蟆皮般粗糙顆粒的堅硬「毒殼」。

  這層毒殼,不僅完美地滲入了原木表面的樹皮紋理之中,更是將這十幾根粗大的變異紅松原木,死死地、毫無縫隙地粘連、凍結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黑色堡壘。

  「當!當!」

  周逸用木棍的尖端,在灰黑色的毒殼上用力敲擊了兩下。

  發出的聲音極其沉悶、乾脆,就像是敲擊在實心的生鐵疙瘩上一樣。木棍的尖端甚至被反震力震得有些發麻,而那層毒殼表面,僅僅只留下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白點。

  在原木堆周圍半米範圍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十具變異雪鼠和硬甲蟲的屍體。它們僵硬得如同石頭,有的嘴角還殘留著被生石灰和強酸腐蝕出的慘白泡沫。大自然的清道夫們用生命證明了這層防線的絕對致死性。

  「塗層很完美,木頭裡面的靈氣和油脂一點都沒漏,全封在裡面了。」

  周逸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眾人,臉色卻並不輕鬆,「但問題是,這層毒殼把這堆木頭徹底焊死成了一個兩噸重的整體。我們要怎麼把它們分開?」

  李強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他看著那座黑色的木山,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這有什麼難的?昨天咱們連冰層都鑿開了,今天還怕這一層薄薄的殼子?」

  李強說著,用那雙依然纏著厚厚紗布、僵硬無比的手,極其費力地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沉重的「重型卻邪刀」。

  「大軍叔,你們往後退退。我拿刀背或者刀刃,順著木頭和木頭之間的縫隙狠狠劈幾下,只要力量夠大,就不信劈不開它!」

  李強說著就要上前,舉起手中的重刀。

  「住手!你給我放下!」

  張大軍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嚴厲,他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了李強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李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腦子裡裝的是全是肌肉嗎?!」

  老兵指著那層灰黑色的外殼,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冷酷。

  「你仔細看看那上面是什麼!那是生石灰、是強酸、是變異松脂!這玩意兒雖然現在凍住了,但它裡面包裹的化學物質並沒有消失!它是一層劇毒的化學裝甲!」

  「你這一刀如果用蠻力劈下去,確實能把殼劈碎。但是!」

  張大軍加重了語氣:「在巨大的物理衝擊力下,這層脆化的毒殼會瞬間崩碎成成千上萬塊極其細小的、帶著強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飛濺出來!」

  「我們現在沒有防毒面具,只有普通的防寒口罩!只要有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毒渣濺進你的眼睛裡,你的眼球十分鐘內就會被徹底燒穿!如果吸進肺里,你連今晚的太陽都見不到!」

  李強被張大軍這番極其現實、極其血淋淋的警告驚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趕緊把手裡的卻邪刀插回了刀鞘,看著那堆木頭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

  「大軍叔說得對,絕對不能用銳器劈砍,也不能產生大面積的粉碎性破壞。」孤狼走上前來,眉頭緊鎖,「但如果不拆開,我們不可能把兩噸重的整體搬上雪橇。」

  「用鈍器。利用『冷脆效應』和震盪原理。」

  張大軍沒有廢話,他轉頭看向大龍和小吳這兩名後勤兵。

  「大龍,去雪橇上,把昨天我們用來撬木頭的那幾根實心鋼管(汽車半軸)拿過來。小吳,把你們的工兵鏟拿過來,記住,不要用刃口,只用鏟子的平背面。」

  很快,工具被拿了過來。

  張大軍戴著厚重的帆布手套,極其小心地走到原木堆前。他沒有去碰那些毒殼,而是極其仔細地觀察著原木與原木之間、因為堆疊而自然形成的那些極其狹窄的縫隙。

  雖然毒殼將表面封死了,但原木之間的圓柱體接觸面,必然存在著內部的空隙。

  「就是這裡。」

  張大軍找到了一條位於最外側一根原木下方的縫隙。他將那根大拇指粗細、長約一米的實心鋼管,極其精準地對準了那道縫隙,然後輕輕地插了進去。

  「孤狼,你來敲。記住,絕對不能發死力,不要用蠻力去砸!」

  張大軍退後兩步,指導著孤狼。

  「這層變異松脂塗料在常溫下是有韌性的。但現在是零下十八度!在極度低溫下,它的物理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它失去了所有的彈性,變得像玻璃一樣『脆』。」

  「你用工兵鏟的背面,順著這根鋼管的尾端,極其有節奏地、一點一點地敲擊。我們要利用金屬傳導進去的低頻震盪波,從內部去瓦解、震裂那層冰凍的粘連層!」

  孤狼心領神會。作為特種偵察兵,他對力量的精細控制遠超常人。

  他雙手握住工兵鏟的木柄,將平整厚實的鏟背對準了那根實心鋼管的尾端。

  「當。」

  一聲極其沉悶、極其克制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沒有火星,沒有飛濺的碎片。

  這股敲擊的力量,順著實心鋼管,極其精準地傳遞到了兩根原木交接的最深處。

  「當……當……當……」

  孤狼保持著一種如同鐘錶般精確的節奏,每隔一秒鐘敲擊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極其完美,既能產生足夠的震盪波,又不會導致鋼管發生形變。

  這是一種極其考驗耐心和專業素養的物理剝離作業。

  在足足敲擊了三十多下之後。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仿佛冰面在春天裂開的第一道縫隙般的聲音,從原木堆的深處傳了出來。

  緊接著,那層原本渾然一體的灰黑色毒殼表面,突然出現了一道猶如蛛網般的細密裂紋。這道裂紋順著兩根原木的交界處,極其迅速地向上方和下方蔓延。

  「裂了!有門兒!」李強在後面興奮地壓低聲音喊道。

  「換個位置,繼續震!」

  張大軍極其謹慎地將鋼管拔出,又插入了距離剛才位置半米遠的另一處縫隙中。

  「當……當……當……」

  極其枯燥的敲擊聲在雪林中持續迴蕩。

  隨著震盪點的不斷增加,那些因為極寒而變得異常脆弱的松脂毒殼,內部的應力結構終於被徹底破壞。

  「咔嚓——!」

  伴隨著一聲極其清脆的斷裂聲。

  那根位於最外側、重達將近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其表面連接的毒殼終於整齊地斷裂開來。這根原木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徹底與主體原木堆分離開來。

  沒有毒粉飛揚,沒有酸液濺射。

  他們用最基礎的物理學震盪原理,極其完美、極其安全地在這座劇毒的堡壘上,拆下了第一塊「積木」。

  「呼……」孤狼放下工兵鏟,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即使是這種看似不需要發猛力的敲擊,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裡,保持絕對的精準也是極其消耗體能的。

  「第一步成了,」周逸看著那根分離出來的原木,「但接下來的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死結。」

  周逸的話讓剛剛升起一絲喜悅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

  木頭雖然分離了。但它依然靜靜地躺在雪地上,距離那架停在幾米外的平底雪橇,還有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

  這根木頭重達兩百公斤。

  如果是在平時,李強或者孤狼,只要深吸一口氣,用雙手死死地扣住原木的粗糙樹皮,憑藉著強化後的力量,完全可以將它硬生生地抱起來,扔進雪橇里。

  但是現在,兩個極其殘酷的客觀條件,徹底鎖死了這條常規路徑。

  第一,木頭的表面包裹著一層布滿顆粒的、具有強烈腐蝕性的強酸石灰毒殼。哪怕他們戴著勞保手套,只要直接用手去搬運,在兩百公斤的巨大摩擦力下,手套會被瞬間磨破。那些帶有毒性的碎屑一旦接觸到皮膚,甚至滲入傷口,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李強、孤狼、以及另外兩名主力隊員,他們那雙在昨天拉縴時被嚴重磨損、甚至凍傷的雙手,此刻正處於「結痂脫皮」的極度脆弱期。

  新長出來的粉紅色肉芽組織,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只要他們敢用手去握緊任何重物,只要肌肉一發力,那層脆弱的新皮就會瞬間崩裂,導致大面積的毛細血管破裂和二次感染。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荒野里,雙手廢了,就等於半個死人。

  「不能用手碰,不能直接搬。」

  張大軍看著那根黑乎乎的原木,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大龍,小吳,你們倆的手是好的。你們能抬得動嗎?」李強看向那兩名後勤兵。

  大龍和小吳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了極其尷尬的苦笑。

  「強哥,我們倆就是普通的燒鍋爐的,雖然這幾天也跟著吃『金玉面』,力氣比以前大了點。但這是兩百公斤的死木頭啊,而且外面還包著一層滑溜溜的冰毒殼,我們倆就算把腰累折了,也不可能把它抬起半米高、舉進那個雪橇的貨艙里啊。」大龍極其誠實地回答道。

  力氣大的手廢了不能碰,手好的人力氣不夠抬不動。

  這仿佛是一個大自然特意為人類設置的、極其充滿惡意的死循環。

  時間在滴答作響。

  寒風再次開始在林間穿梭,帶走每個人身上寶貴的體溫。

  周逸站在那架平底雪橇旁,目光在雪橇、原木以及眾人之間來回掃視。他的大腦在瘋狂地檢索著各種可能在野外實施的工程學方案。

  「用槓桿撬?」孤狼提議,「像昨天那樣,搭個斜面,把它撬上去?」

  「不行,」張大軍搖了搖頭,「昨天我們是用撬棍直接頂著木頭底部撬。但現在這木頭外面包著毒殼,用撬棍去頂,極其容易把毒殼杵碎,到時候毒渣飛濺,大家都要倒霉。而且只靠撬棍,很難在斜面上控制原木的滾動方向,一旦滑落砸下來,腿就斷了。」

  「不用撬棍去頂。」

  張大軍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極其亮銳的光芒,老兵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了幾十年前,他在東北大興安嶺當兵時,看到那些老林業工人如何在沒有重型機械的陡坡上,將幾噸重的巨木極其輕鬆地裝上大卡車的畫面。

  「用繩子。」

  張大軍轉過頭,看向那幾盤一直背在隊員們身上的、長達十米的變異鐵線藤繩索。

  「大自然給我們關上了一扇門,但古典力學,永遠會給我們留下一扇窗。」

  「周顧問,」張大軍快步走到雪橇旁,「麻煩你和大龍他們,去周圍砍幾根粗壯的變異灌木枝幹,依然像昨天那樣,在雪橇邊緣搭一個三十度的斜面滑道。」

  「孤狼,李強,你們的手不能握重物,但肩膀和後背能受力嗎?」

  李強愣了一下,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肌肉還有些酸痛,但相比於那雙廢掉的手,軀幹的力量依然完好。

  「肩膀沒問題,皮甲墊著呢。怎麼幹,大軍叔你發話!」

  「好!」

  十分鐘後。

  一個極其簡陋、但卻充滿了物理學美感的裝卸系統,在雪地上搭建完成。

  兩根粗壯的灌木枝幹,一頭搭在雪地里,一頭穩穩地架在雪橇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平緩的斜面跑道。

  張大軍拿著兩根長達十米的鐵線藤繩索,走到了那根分離出來的原木旁。

  接下來的一幕,向所有人展示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工業智慧」。

  張大軍並沒有將繩子綁在原木上。

  他將兩根長繩的一端,極其牢固地死死綁在了雪橇內部、靠另一側的兩個精鋼固定環上。

  然後,他將兩根繩子拉直,順著搭好的斜面跑道延伸下來。

  「看清楚了!」

  張大軍拿著繩子的中段,走到那根變異紅松原木的下方。他極其巧妙地將繩子從原木和雪地之間的縫隙里穿了過去,然後讓繩子繞過原木的外側,最終從原木的上方兜了回來。

  兩根長長的繩尾,被張大軍跨過雪橇,遠遠地拋到了雪橇的另一側。

  「這叫『繩索對滾裝車法』(Parbuckling)。」

  張大軍站在雪橇的另一側,撿起那兩根繩尾,向眾人解釋著這套極其古老卻又極其高效的力學系統。

  「在林業上,這是專門用來在沒有吊車的情況下,往高處裝載重型圓木的絕招。」

  「這其實就是一個最基礎的『動滑輪』系統!」

  張大軍指著那根被繩子「兜」在底下的原木。

  「繩子的一頭固定在雪橇上,這就是支點。原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滑輪!而繩子的另一頭在我們手裡。」

  「當我們站在雪橇的對面,向後拉動繩子的時候。這根原木,就會在繩子的包裹和拉扯下,順著斜面,自己向上滾動!」

  「動滑輪的物理特性是什麼?省力一半!」

  張大軍的眼神極其明亮:「兩百公斤的木頭,用這種方法拉,我們只需要付出一百公斤的拉力!更重要的是……」

  「從頭到尾,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用手去直接觸碰那根帶有劇毒硬殼的原木!」

  「它不會滑動,它只會極其平穩地『滾』上去!」

  這個極其精妙的力學方案,瞬間讓所有陷入絕境的隊員們看到了希望。

  「李強,孤狼,還有另外兩個傷員。過來!」

  張大軍指著雪橇對面的空地。

  「你們的手不能握繩子。那就轉過去!」

  「把繩尾在你們的肩膀上、腰上,墊著皮甲,死死地纏繞兩圈!不要用手抓,用你們身體的重量,像拉犁的牛一樣,背對著雪橇,給我向後走!」

  「大龍,小吳,你們兩個體力好。你們站在斜面的兩邊。不要用手碰木頭,拿著工兵鏟。你們的任務,不是往上推木頭,而是當木頭往上滾的時候,用鏟子在後面稍微頂一下,保證原木滾動的時候兩頭平行,不要歪出斜面跑道!」

  「所有工序,完美避開直接接觸!完美避開手部發力!」

  「準備!」

  這場充滿了廢土生存智慧與極限物理微操的裝載作業,正式開始了。

  李強和孤狼等四名傷員,背對雪橇,將粗糙的鐵線藤繩索死死地纏繞在肩背上。雖然皮甲提供了緩衝,但當那股沉重的拉力傳來時,繩索依然深深地勒進了他們的肌肉里。

  這種拉扯,依然伴隨著劇痛。

  但相比於用雙手去搬運導致皮肉撕裂的毀滅性後果,這種身體重心的後傾拖拽,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夠提供的物理輸出。

  「一!二!走!」

  張大軍站在側面,大聲下達著口令。

  李強緊咬牙關,雙腳的冰爪死死摳進雪地里,身體極其誇張地向前(背對雪橇的方向)傾斜,利用自身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向後倒退了一步。

  「嘎吱……咯吱……」

  令人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在繩索的兜底拉扯下。那根重達兩百公斤、表面覆蓋著劇毒灰黑外殼的變異紅松原木,沒有經過任何人的直接接觸,竟然真的順著那兩根灌木搭成的斜面跑道,極其緩慢地、卻又無可阻擋地……

  向上滾動了起來!

  「穩住!兩邊平行!」

  大龍和小吳緊張地握著工兵鏟,在原木滾動的後方極其輕微地撥動著,確保這根龐然大物不會在斜面上發生偏斜。

  「繼續走!別停!」

  李強感覺肩膀上的皮甲被勒得深深凹陷了進去,底下的血痂隱隱作痛。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極其機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後倒退。

  這種勞作方式,極其枯燥,極其消耗耐心。

  但它是絕對安全的。

  「咚!」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

  第一根兩百公斤的原木,在滾過斜面的最高點後,穩穩地落入了雪橇那寬大的載貨艙內。

  「呼……」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

  沒有歡呼,因為這僅僅是第一根。

  「幹得漂亮,」張大軍的聲音也有些嘶啞,他走上前,解開綁在雪橇上的繩頭,「繼續!去剝離第二根!」

  這是一場極其漫長、對體能和意志力進行極致碾壓的馬拉松。

  每一次循環,都需要:用工兵鏟的鈍面震裂毒殼的縫隙,用溫水化開底部的暗冰,用撬棍將其分離,穿繩,倒退拉拽,最終滾入雪橇。

  在這個零下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里。

  這六個傷痕累累的漢子,再加上兩個後勤兵。他們沒有依靠任何超凡的法術,也沒有什麼從天而降的高科技機械。

  他們就像是一群最卑微、卻又最頑強的工蟻,利用著幾千年前人類祖先就掌握的古典力學,將這座重達八百公斤的「毒木山」,一根一根地,極其艱難地轉移到了雪橇之上。

  時間,在這個枯燥的重複中,飛速地流逝著。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太陽那慘白色的光輪,已經極其無情地貼近了西邊連綿的秦嶺山脈輪廓。原本灑在雪地上的光線,開始迅速失去溫度,森林裡的陰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變深。

  「最後一根……進了!」

  隨著大龍的一聲疲憊的呼喊。

  第四根,也是最後一根粗大的變異紅松原木,極其沉重地砸在了雪橇貨艙的最上方。

  這四根木頭,加上一些散落的碎料,總重量被極其精準地控制在了八百公斤左右。

  這是王崇安在經過極其嚴密的物理核算後,給這架平底雪橇和那頭變異駝鹿設定的絕對安全紅線。

  「停止裝載。綁繩子。」

  張大軍靠在一棵枯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手雖然沒有直接搬木頭,但長時間的指揮和輔助撬動,依然讓他的體力逼近了紅線。

  「大軍叔……」

  李強癱坐在雪地上,他看著雪地里,那座依然剩下了一千兩百公斤、散發著極其誘人高能燃料氣息的變異紅松原木堆。

  那種在極度匱乏的末世中,對於生存資源的極度渴望,像是一把火在烤著他的心。

  「這底盤今天那麼滑……駝鹿走得那麼輕鬆……」

  李強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劇烈的貪婪與掙扎,他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大軍叔,基地里的暖氣只剩下3度了,大家都在挨凍。這剩下的木頭,咱們要是再放幾天,不知道還會出什麼岔子。」

  「就……再加一根行不行?就一根!也就多兩百公斤!咱們在後面推一把,它肯定能拉得動!」

  這個提議,在這個即將被寒夜吞沒的森林裡,極其致命。

  多拉兩百公斤,基地就能多溫暖一天。這對於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理防線,都是一次極其嚴峻的考驗。甚至連大龍和小吳,都停下了手裡捆綁的動作,目光極其複雜地看向了張大軍。

  張大軍沒有說話。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根距離雪橇最近的、散發著松香的紅松原木。

  老兵那因為凍傷而起皮的喉結,極其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兩下。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這些木頭全部拉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地里那些裹著被子發抖的工人們正在經歷怎樣的煎熬。

  足足過了半分鐘。

  在太陽即將徹底落山的那一刻。

  張大軍猛地轉過頭,極其強硬、極其冷酷地,將視線從那堆木頭上強行撕裂開來。

  「我說了,不加!」

  張大軍的聲音在寒風中炸響,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甚至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狠辣。

  「八百公斤是安全紅線!這是科學計算出來的極限容錯率!」

  「你以為底盤滑就萬事大吉了?那是空車!現在加上八百公斤,這雪橇在雪面上的壓強已經呈幾何倍數暴漲!」

  「一旦超過臨界點,一旦在回去的那五公里路上,哪怕遇到一個極其微小的雪坑,或者冰面出現粘連。多出來的這兩百公斤,就會瞬間變成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會讓雪橇徹底卡死,它會讓駝鹿的心臟因為超負荷而瞬間停跳!」

  「到時候,別說這第五根木頭,連這八百公斤,連這頭鹿,我們都會徹底失去!」

  張大軍指著李強的鼻子:「在荒野里,貪心,就是死罪!綁死繩扣!任何人再敢看那木頭一眼,我敲斷他的腿!」

  理智,極其殘酷但又無比正確地,戰勝了人性的貪婪與僥倖。

  李強死死地咬著牙,不再說話。他默默地轉過身,用極其粗大的鐵線藤,將雪橇上的那四根原木,極其死命地交叉綁緊。

  下午四點整。

  所有的裝載和固定作業,全部完成。

  周逸走到一直安靜地臥在旁邊雪地里的變異駝鹿身前。

  他從懷裡拿出了那個極其珍貴的、裝有「死苗草餅糊糊」的不鏽鋼盆。

  極其濃烈的、混合著粗纖維和微弱靈氣的香味,在極其冰冷的空氣中擴散。

  駝鹿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它那龐大的身軀在積雪中翻動了一下,極其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絲急迫地站了起來。

  在食物的誘惑下,它並沒有抗拒張大軍將那極其沉重的牽引主繩,死死地掛在它胸前的硬木車軛鋼環上。

  「準備出發。」

  周逸端著盆,站在了駝鹿的正前方,將盆子停留在它管狀眼罩視野的極限邊緣。

  張大軍站在左側,握緊了副韁繩。李強、孤狼等人,則極其疲憊地分散在雪橇的兩側和後方,隨時準備在遇到障礙時充當「人肉剎車」和「方向修正器」。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昨天那個令人絕望的黃昏。

  但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身後拖拽的,不再是讓他們絕望的阻力,而是一架凝聚了人類最高廢土工程學智慧的平底雪橇。

  「駕!」

  張大軍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口令。

  駝鹿感受到了身後傳來的那股龐大、極其沉滯的靜態重量。

  它那猶如小山般的胸前肌肉群猛然暴起,硬木車軛極其均勻地壓迫在它的肩胛骨上,它低下了頭,粗壯的後腿在冰雪中死死地摳住,猛地向前一發力。

  「嘎吱——!」

  兩千公斤的總重量,在瞬間將底部的雪層壓出了極其細微的爆裂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能拉動嗎?這層「琥珀脂」能承受住八百公斤配重帶來的極限靜摩擦力嗎?

  「嘶——咔!」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猶如重劍出鞘般的聲音。

  雪橇底部的變異野豬皮滑軌,在瞬間極其狂暴地壓碎了表層的一點點阻礙,極其順滑地切入了那條被凍得堅硬如鐵的「U型冰槽」之中。

  沒有卡死,沒有融凍粘連。

  八百公斤的死重,在這完美的物理學底盤和冰雪軌道的配合下,終於極其平穩地、不可阻擋地,向前滑動了極其沉重的半米!

  「動了。」

  張大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緊握著韁繩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台由變異巨獸與人類智慧拼接而成的「生物重載列車」,終於在慘白色的夕陽餘暉下,在這片危機四伏的荒野中,正式邁出了它極其艱難的返程第一步。

  然而。

  看著前方那條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顯得極其幽深、漫長的五公里冰雪車轍。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鬆懈。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靜態起步僅僅是過了第一關。

  在這長達幾個小時的黑夜跋涉中,這架重達一噸的雪橇是否會中途卡死?那層極其脆弱的「琥珀脂」潤滑膜是否會在持續的摩擦中損耗殆盡?這頭剛剛適應挽具的巨獸,在面對黑暗和疲勞時是否會再次發狂?

  真正的重載越野考驗,並沒有結束。

  它只是以一種更加漫長、更加折磨人意志的形態,在這條通往希望的冰雪之路上,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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