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凍僵的螺旋與墊底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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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一號主基地,普通工人第四宿舍區。

  時間剛剛走過凌晨兩點十五分。在這個本該是人體進入最深度睡眠的時刻,這間擁擠著十二個大老爺們的宿舍里,卻瀰漫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帶著幾分貪婪的靜謐。

  牆壁上那支廉價的酒精溫度計,紅色的液柱正極其頑強地、死死地停靠在「6」這個數字的刻度線上。

  6攝氏度。

  如果在和平年代的集中供暖小區,如果哪個住戶家裡的溫度只有6度,物業公司的電話絕對會被憤怒的業主打爆。但在經歷了過去整整十幾個小時、室內溫度一度逼近0度冰點的恐怖極寒地獄後,這區區6度的「溫吞氣」,對於這群在生死線上苦苦熬著的底層工人們來說,簡直就是足以讓人熱淚盈眶的無上恩賜。

  空氣中那種仿佛能把人的肺管子都凍裂的刺骨冰針消失了。雖然呼吸時依然能看到淡淡的白霧,雖然被窩的表面依然帶著化不開的潮氣,但那種直接掠奪心肺核心熱量的致命感已經退潮。

  小張蜷縮在老趙的旁邊,他那雙之前被凍得完全失去知覺、甚至呈現出可怕青紫色的雙腳,此刻正在極其緩慢地甦醒。

  伴隨著血液循環在末梢毛細血管中的重新建立,一陣陣猶如萬千隻螞蟻啃咬骨髓般的奇癢和脹痛感,正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神經。這很難受,但這證明他的腳趾頭保住了,沒有壞死。

  他極其小心地把頭從那件散發著濃烈酸臭味的變異獸毛氈底下探出來,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這帶著微弱暖意的空氣。

  「趙叔……活過來了……」小張的聲音極其虛弱,但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這6度,真暖和啊。」

  老趙沒有睡覺,他只是閉著眼睛靠在牆壁上,雙手死死地交叉抱在胸前,儘量減少體表的散熱面積。聽到小張的話,這位幹了一輩子苦力的老農,只是極其輕微地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別高興得太早。這暖氣是鍋爐房用那兩百公斤木頭硬生生燒出來的。就那點柴火,燒不了幾個鐘頭。抓緊時間把身上的寒氣褪一褪,等天亮了,還得出去幹活。」

  老趙的話音剛落。

  「滋——滋滋——」

  掛在宿舍走廊牆壁上的高音大喇叭,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麥克風嘯叫聲,瞬間撕裂了整個生活區那來之不易的寧靜。

  緊接著,基地總調度室那極其生硬、甚至帶著一絲倉惶的廣播通報聲,猶如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極其殘忍地澆在了所有剛剛感受到一絲溫暖的工人頭上。

  「緊急通報!緊急通報!」

  「所有編外後勤搶修隊、基建二組、三組成員,立刻前往一號裝備庫集合!」

  「運輸一號車在回程1.5公里處發生嚴重路面塌陷,車輛陷入泥沼!必須立刻進行人工物理救援!」

  「重複!運輸一號車陷入泥沼!所有接到通知的人員,限時三分鐘內穿戴完畢,立即集合!這不是演習!這是最高級別的生存搶險!」

  廣播的聲音在冰冷的走廊里迴蕩,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足足過了三秒鐘,沒有任何人說話。

  小張那雙剛剛恢復了一點知覺的腳,下意識地往被窩的最深處縮了縮。他看著窗外那黑漆漆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極寒長夜,眼眶瞬間紅了。

  「趙叔……我……我的腳才剛有點知覺……」小張的聲音裡帶著極其明顯的哭腔,這是一種人類在面對超出自身承受極限的自然環境時,極其本能的生理抗拒。

  在剛剛體驗到6度的「溫暖」後,讓他們立刻脫離這個被窩,重新鑽進外面那個零下二十多度、寒風刺骨的冰雪廢土之中。這甚至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殘忍。

  老趙沒有說話。

  他只是極其機械地、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殭屍般,一把掀開了身上那層好不容易焐熱的被子和毛氈。

  一股冷風瞬間激得他渾身劇烈地打了一個寒顫。

  「起來。」

  老趙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他彎下腰,在黑暗中摸索著自己那雙硬邦邦的勞保鞋。

  「趙叔……」

  「我讓你起來!」老趙突然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小張,壓低了嗓子咆哮道,「你以為那輛車上拉的是什麼?!那是木頭!是給咱們這屋子裡續命的柴火!」

  「車陷了,木頭就回不來!木頭回不來,這屋子裡的6度,不用兩個小時就會重新變成零下!到時候,不僅你的腳保不住,你這條命都得交代在這個床板上!」

  老趙極其粗暴地從床底下拉出兩個原本用來裝垃圾的黑色塑膠袋,扔在小張的臉上。

  「套在襪子上!防風防水!不想被截肢就給老子麻利點!」

  在這個為了生存底線而苦苦掙扎的末世里,沒有矯情,沒有講條件的空間。當集體生存的紅線受到威脅時,底層勞動者的血肉之軀,就是填補工業和物流短板的唯一耗材。

  三分鐘後。

  幾十名裹得像球一樣、嘴唇凍得發紫的普通工人,在老趙的帶領下,極其沉默地站在了一號裝備庫的門口。

  負責分發裝備的後勤軍官臉色鐵青,他沒有發放任何槍枝或者熱武器。

  「聽好了!這次的任務是把一輛自重三噸的皮卡車從爛泥里抬出來!」

  「液壓千斤頂全部不要帶!外面的溫度是零下二十多度,普通的液壓油在那種環境下早已經變成了粘稠的膠水,液壓密封圈也凍脆了。帶出去就是一堆廢鐵,一壓就漏油!」

  軍官指著地上幾台極其笨重、沾滿黑色油污的金屬鐵疙瘩。

  「帶老式機械螺旋千斤頂!這玩意兒雖然笨、升程慢、費力氣,但它是純齒輪物理咬合的!不怕凍,不怕漏!」

  「拿上十字鎬!拿上平頭鐵鍬!去旁邊的廢渣堆,給我裝十個麻袋的碎石子、爐灰和變異竹子的碎料!每個人扛半袋子!」

  老趙走上前,極其吃力地拎起一台重達三十多斤的機械螺旋千斤頂。這種純鋼鐵打造的老古董,冰冷刺骨,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那股掠奪體溫的寒意。

  小張和其他工人紛紛扛起裝滿碎石的麻袋。

  大門轟然開啟。

  這支由最普通的工人組成的搶險隊,沒有任何超級英雄的光環。他們推著兩輛裝著工具的木板手推車,迎著那猶如刀片般切割著臉頰的刺骨寒風,極其卑微、極其沉默地踏上了那條被皮卡車的防滑鏈碾壓得支離破碎的「竹排冰道」。

  ……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距離主基地大約1.5公里處的路段。

  這裡的地形是一個微小的盆地,也是昨天工程隊在鋪設竹排路時,遇到地下滲水最嚴重的一片區域。

  當老趙帶著搶險隊氣喘吁吁地趕到現場時,眼前的慘狀讓所有人的心都瞬間沉到了谷底。

  那輛承載著兩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的重型改裝皮卡車,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向右後方傾斜十五度的詭異姿態,癱瘓在破碎的冰面上。

  皮卡車的右後輪,已經有足足三分之一的體積,深深地陷入了一個直徑將近一米的黑色大坑裡!

  坑裡並不是白色的積雪,而是一種呈現出極其噁心的灰黑色、散發著刺鼻腐臭味、並且表面正泛著一層詭異白光的半流體爛泥漿!

  在皮卡車的駕駛室里,機械廠廠長劉工並沒有熄火。柴油發動機依然在保持著最低轉速的怠速運轉,發出極其沉悶、猶如老人哮喘般的「突突」聲。尾氣管里噴出一陣陣白色的水汽。

  看到搶險隊趕來,劉工極其艱難地推開有些變形的車門,從傾斜的駕駛室里跳了下來。

  他的臉色比周圍的冰雪還要慘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這些冷汗甚至在他眉毛上結成了微小的冰珠。

  「劉廠長,怎麼不踩油門硬沖一下?這四驅車掛上鎖,沒準能刨出來啊!」一個小年輕看著怠速的皮卡,忍不住問道。

  「沖你媽個頭!」

  劉工一聽這話,氣得直接爆了粗口,他指著那個深深陷進去的右後輪,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慮而變得尖銳無比。

  「你懂個屁的車輛動力學!這輛車的後斗上焊著三百公斤的絞盤,還綁著兩百公斤的木頭!它的重心已經極其嚴重地向後偏轉了!」

  「這底下的爛泥塘不知道有多深!只要我敢踩一腳油門,防滑鏈那極其恐怖的切削力,會在半秒鐘內把底下那點勉強支撐的凍土徹底刨碎!這輛車會瞬間向右後方發生極其恐怖的側翻!」

  「到時候車翻了,木頭滾下去了,咱們所有人就真的只能在這裡等死了!」

  劉工深吸了一口仿佛帶著冰刀的冷空氣,快步走到老趙面前,極其用力地抓住了老趙的胳膊。

  「老趙,別廢話了。聽我說,我們現在是在和物理學、在和熱力學死神賽跑!」

  劉工指著那個巨大的爛泥坑。

  「這個坑,是剛才車輪壓碎了表層的冰甲,翻出了下面因為地熱和地質運動一直沒有凍透的地下滲水爛泥!剛才車輪摩擦產生了熱量,讓這些爛泥還保持著半流體的狀態!」

  「但是!現在外面的氣溫是零下二十二度!這潭爛泥失去了底層的保溫,暴露在極寒空氣中!」

  「最多!最多還有二十分鐘!」

  劉工伸出兩根手指,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學絕望。

  「二十分鐘後,這潭爛泥裡面的水分就會發生徹底的物理相變!它會變成一塊比混凝土還要堅硬十倍的凍土!」

  「一旦它凍死!」

  「這輛車的右後輪,連同上面的減震鋼板、傳動軸,就會被極其殘忍地、徹徹底底地『澆築』在這個大地的深處!到時候,就算你開一輛八輪重型吊車過來,只要你敢硬拔,這輛皮卡的後橋就會被瞬間生生撕裂!」

  「二十分鐘!我們必須在二十分鐘內,把這個重達三噸的鐵疙瘩,給我從這攤爛泥里硬生生地頂起來!然後把石頭填進去!」

  老趙聽著劉工這極其冷酷的倒計時,心臟猛地一抽。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工人們發出了猶如野獸般的嘶吼。

  「小張!大牛!二嘎子!鐵柱!你們四個跟我上!其他人,全部退到十米開外!這冰面本來就裂了,人多壓塌了全得死!」

  老趙極其精準地挑出了四個平時幹活最穩重、力氣最大的中年人和青年。

  「工具拿上來!把墊板鋪好!」

  小張和二嘎子立刻扛著兩塊極其厚實、從廢舊車廂上拆下來的鋼板,極其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傾斜的皮卡車右後方。

  皮卡車右側的冰面早已經被碾壓得支離破碎,到處都是極其鋒利的冰茬和黑色的泥水。如果直接把千斤頂放在這上面,巨大的壓強會瞬間擊穿冰面,千斤頂會直接射進爛泥里,起不到任何支撐作用。

  「鋪鋼板!在鋼板底下墊上變異竹枝!擴大受力面積!」

  老趙指揮著,將兩塊鋼板極其平穩地墊在了距離泥坑邊緣大約二十厘米的一塊相對完整的冰層上。

  隨後,那台重達三十多斤、沾滿了黑色油污的老式機械螺旋千斤頂,被極其沉重地放在了鋼板的正中央。

  劉工趴在冰面上,不顧冰冷刺骨的泥水浸透了自己的防寒服,他拿著手電筒,極其艱難地將千斤頂的托舉端,極其精準地對準了皮卡車右後橋那極其粗壯的鋼板彈簧底座上。

  「卡死了!上搖杆!」劉工大吼。

  老式機械千斤頂的原理極其簡單粗暴,就是利用內部粗大的螺紋齒輪咬合,將橫向的旋轉力,通過極大的減速比,轉化為向上的垂直頂升力。

  但它也有一個極其致命的缺點——極其費力,且效率極低。

  一根長達一米二的空心加力鋼管,被死死地套在了千斤頂的搖把上。

  「小張!大牛!你們倆上!給我死命地往下壓!」

  小張和大牛兩人一左一右,極其艱難地在光滑的冰面上站穩腳跟。兩人雙手死死地握住那根冰冷刺骨的加力鋼管。

  「一!二!壓!!!」

  老趙喊著極其沙啞的號子。

  「呃啊啊啊——!!!」

  小張和大牛爆發出了一聲極其慘烈的嘶吼。兩人將自己全身將近三百斤的體重,毫不保留地、極其狂暴地壓在了那根鋼管上!

  「咔噠!」

  一聲極其沉悶、乾澀、仿佛是生鏽的骨骼在強行轉動時發出的齒輪咬合聲,在寂靜的雪夜中極其突兀地響起。

  那根一米二長的鋼管,在兩人恐怖的下壓力下,竟然發生了一個極其驚悚的物理彎曲弧度!

  而那個重達三噸的皮卡車車身,伴隨著這聲「咔噠」,極其極其微小地,向上抬起了不到兩毫米的距離。

  「轉過來了!繼續!不要停!」劉工趴在地上,死死地盯著千斤頂和車橋的接觸點,瘋狂地大吼。

  小張和大牛必須將壓到底的鋼管重新抬起,然後再極其艱難地壓下去。每一次下壓,都仿佛是在榨乾他們肌肉纖維里最後一絲生物能。

  「咔噠……咔噠……咔噠……」

  極其單調、極其刺耳的齒輪摩擦聲,成了這片冰雪荒原上唯一的旋律。

  車身傾斜得太嚴重了。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這個右後輪上。

  當千斤頂極其艱難地將車身抬高了大約五厘米的時候。

  「我不行了……趙叔……我手抽筋了……」

  小張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他的雙手虎口因為過度用力已經徹底崩裂,鮮血順著手套滲了出來。在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中,他的大臂肌肉發生了極其嚴重的痙攣,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力氣,軟倒在冰面上。

  如果這個時候失去一個人的力量,另一邊的大牛絕對壓不住反作用力,千斤頂會瞬間滑脫,三噸重的車身砸下來,下面趴著觀察的劉工會被瞬間砸成肉餅!

  「躲開!」

  老趙沒有任何猶豫,他一把推開倒在地上的小張,自己那極其粗糙、布滿老繭的雙手,猶如兩把鐵鉗一般,死死地抓住了那根冰冷的加力鋼管。

  「大牛!跟上我的節奏!給老子壓!」

  這位年近六十、幹了一輩子苦力的老農,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爆發力。他將自己那並不算魁梧的身體,極其瘋狂地砸在鋼管上。

  「咔噠!咔噠!咔噠!」

  齒輪轉動的速度竟然在老趙的加入下,硬生生地加快了一絲。

  十分鐘。

  這十分鐘,對於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仿佛經歷了一個極其漫長而痛苦的世紀。

  在極度的寒冷和瘋狂的體力壓榨下,老趙和大牛的防寒服里早已經被汗水徹底濕透。他們呼出的白氣甚至來不及消散,就在眉毛和下巴上結成了厚厚的冰凌。

  伴隨著最後一聲極其沉悶的「咔噠」聲。

  「夠了!輪胎離地了!」

  劉工從車底極其狼狽地爬了出來,聲音沙啞地大吼。

  在機械槓桿的極其不講理的物理學偉力下。皮卡車那深陷在爛泥中的右後輪,終於被硬生生地向上拔出了泥潭,懸空在了距離泥面大約十厘米的位置。

  然而。

  劉工的臉色並沒有任何的放鬆,反而透出了一股更加致命的絕望。

  他指著那個巨大的泥坑。

  在暴露在零下二十二度的極寒空氣中整整十五分鐘後。

  那個原本呈現出半流體狀態的黑色泥潭表面,此刻已經凝結出了一層極其厚實、呈現出慘白色的堅硬冰殼!並且,這層冰封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恐怖的速度,向著泥坑深處瘋狂地蔓延!

  泥土,正在死亡。正在變成極其冷酷的凍土!

  「填坑!快填坑!!!」劉工聲嘶力竭地咆哮,「再晚一分鐘,這泥坑徹底凍死,就算車輪落下去也沒有摩擦力,車一樣開不出來!」

  但是。怎麼填?

  泥坑極其狹小,且上方被懸空的輪胎和車底盤死死地擋住。工兵鏟和鐵鍬根本伸不進去,如果強行用工具去鏟石頭往裡扔,極其容易碰撞到極其脆弱的、只靠幾毫米齒輪咬合支撐的機械千斤頂。

  一旦千斤頂發生任何微小的橫向側滑,這三噸重的車身就會瞬間砸落!

  在這個極其致命的物理死角面前。

  老趙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舉動。

  他直接極其粗暴地扯掉了自己手上那副極其厚重的勞保棉手套。

  然後,這位老工人,極其乾脆地、沒有任何猶豫地,直接五體投地地趴在了那布滿碎冰、極其冰冷刺骨的冰水路面上。

  他將大半個身子,極其危險地探入了那個隨時可能坍塌的懸空車底之下!

  「把袋子給我拉過來!」老趙極其沙啞地吼道。

  旁邊的人趕緊將那幾麻袋混合著碎石子、爐灰和變異竹葉碎屑的填料拖到了老趙的身邊。

  老趙直接用那雙赤裸的、極其粗糙的大手,極其瘋狂地、大把大把地抓起那些冰冷刺骨的碎石和爐灰。

  他就像是一隻在極寒中極其絕望的土撥鼠。

  用雙手,極其用力地、死命地將那些碎石和爐灰,狠狠地塞進那個正在迅速結冰的黑色泥坑裡!

  「嘶——!」

  碎石的稜角極其無情地劃破了老趙那早已經凍得麻木的皮膚,鮮血順著掌心流淌出來,混合在爐灰和碎石中,被極其殘忍地塞進了泥坑。

  「趙叔!你的手!」小張在旁邊哭著喊道。

  「閉嘴!老子死不了!」

  老趙根本沒有理會手上的劇痛。他極其瘋狂地塞著填料,每塞滿一層,他就直接揮起自己那仿佛已經變成鋼鐵般的拳頭,極其暴力地、猶如砸夯機一般,狠狠地砸在那些碎石上,將它們極其死命地夯實進那層正在結冰的爛泥之中!

  碎石、爐灰、竹葉、加上老趙的鮮血。

  在極度的嚴寒和老趙極其瘋狂的物理砸擊下,這層混合物極其迅速地、不可逆轉地與那潭即將死亡的爛泥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塊極其堅固、極其粗糙、摩擦係數極其恐怖的「人工凍土基座」。

  足足用了五分鐘。

  老趙將整整兩麻袋的填料,極其完美地、不留一絲死角地塞滿了那個巨大的泥坑。

  直到最後一把碎石被死死地夯平,甚至微微高出了原本的冰面。

  老趙才極其艱難地、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從那極其危險的車底縫隙中倒退著爬了出來。

  他的那雙手,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紫黑色,表面布滿了極其恐怖的傷口,鮮血和黑泥混合在一起,凍成了一層極其猙獰的血冰手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躺在冰面上,看著劉工,扯出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

  「劉廠長……坑……填平了。地基……打死了。」

  劉工看著老趙那雙手,眼眶瞬間紅了,這個平日裡極其嚴肅的老工程師,此刻竟然忍不住微微哽咽了一下。

  「老趙……你他媽的是個真漢子。」

  劉工極其迅速地站起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跳上了皮卡車的駕駛室。

  「大牛!把千斤頂放下來!動作要慢!極其慢!」劉工在車內大吼。

  大牛極其小心地反向轉動著千斤頂的搖杆。

  「咔噠……咔噠……」

  伴隨著極其沉悶的機械降落聲。

  那重達三噸的皮卡車車身,極其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沉降。

  最終。

  「砰。」

  一聲極其沉穩、極其厚重的物理接觸聲傳來。

  皮卡車那套著防滑鐵鏈的右後輪,極其結實、極其完美地,落在了老趙用雙手和鮮血極其瘋狂地夯築而成的那塊「人工凍土基座」上!

  車身,終於恢復了絕對的水平平衡!

  「所有人!退後十米!」

  劉工在駕駛室里發出一聲猶如困獸出籠般的咆哮。

  他極其果斷地掛上了低速四驅的「4L」擋位。他的右腳,極其平穩、但卻帶著一股絕對不容置疑的力量,極其緩慢地踩下了油門踏板。

  「轟————突突突突——!!!」

  柴油發動機爆發出了一聲極其狂暴、震耳欲聾的嘶吼!排氣管噴出一大團極其濃烈的黑色尾煙!

  「嘎吱……咔嚓!!!」

  皮卡車的四個輪胎在極其短暫的零點一秒的停滯後。

  右後輪上的防滑鐵鏈,極其死命地咬住了那塊混合著爐灰和碎石的粗糙基座!

  沒有任何打滑!沒有任何空轉!

  巨大的扭矩在絕對的物理摩擦力支撐下,瞬間轉化為極其恐怖的向前動能!

  伴隨著極其刺耳的冰層碎裂聲和碎石飛濺的聲響。

  這輛承載著二百公斤極其珍貴的變異紅松原木、背負著主基地幾萬人微弱體溫希望的重裝皮卡。

  猶如一頭掙脫了泥沼束縛的鋼鐵猛獸,極其強悍地、硬生生地從那個死亡陷坑中沖了出來!穩穩地重新駛上了前方的冰雪便道!

  「出來了!出來了!!!」

  在場的所有工人,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極其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了猶如雷鳴般的狂喜歡呼。哪怕是在這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深夜裡,這種純粹由人類戰勝大自然物理絕境所帶來的狂熱,依然極其霸道地驅散了他們心底的寒意。

  然而。

  坐在駕駛室里的劉工,臉色卻並沒有因為脫困而有絲毫的放鬆。

  他極其緩慢地將車輛向前開出十幾米,停在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平整冰面上,然後拉起了手剎。

  劉工推開車門,沒有去看那些歡呼的工人,而是極其沉默地、極其迅速地走到皮卡車的右後方。

  他拿著手電筒,極其仔細地照向了皮卡車的右後懸掛系統。

  僅僅看了一眼,劉工的心臟,就像是直接掉進了一個極度深寒的冰窟窿里。

  在那組原本應該呈現出完美弧度的、由多片高強度彈簧鋼組成的板簧懸掛上。

  位於最核心、受力最大位置的第二片和第三片主鋼板。

  在剛才那種極其恐怖的、單側傾斜三噸重壓的極限物理扭曲,以及隨後猛烈脫困時的巨大反震力的雙重摧殘下。

  已經極其明顯地、極其不可逆轉地,出現了兩道極其深刻、猶如閃電般的金屬疲勞斷裂裂紋!

  這兩道裂紋,就像是死神刻在這輛車底盤上的催命符。它極其冰冷地向人類宣告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套懸掛系統,已經徹徹底底地廢了。

  如果繼續重載行駛,這兩片鋼板隨時會發生災難性的徹底折斷,導致整個後橋垮塌。

  「劉廠長,咋了?咱們不趕緊走嗎?」大牛湊過來,滿臉興奮地問道。

  劉工極其緩慢地關掉了手電筒,轉過身,看著大牛,看著依然躺在冰面上喘息的老趙,又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已經被皮卡車的防滑鏈極其殘忍地碾壓出無數深坑和破碎冰渣的「竹排便道」。

  他的聲音,極其乾澀,透著一股深深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工程學絕望。

  「車傷了。路也爛了。」

  「這根二百公斤的木頭,我們今天能極其勉強地送回基地。」

  「但是……」

  劉工抬起頭,極其痛苦地看向三公里外,那個依然籠罩在漆黑風雪中的前哨站方向。

  「輪式機械的運輸壽命,在這條被徹底破壞的冰道上,已經到頭了。」

  「明天,這輛皮卡車絕對不可能再開出來跑第二趟。這條路,也絕對承受不住第二次機械碾壓。」

  「前哨站院子裡的那剩下六百公斤的救命木頭,以及周逸、張大軍他們那些重傷員……」

  劉工死死地咬著牙,眼眶紅得嚇人。

  「已經徹徹底底地,陷入了絕對的物理學物流死局。」

  寒風極其悽厲地在殘破的冰道上呼嘯。

  在這個極其黑暗的凌晨四點。

  人類用血肉之軀和原始的機械智慧,極其艱難地贏下了一場極其微小的局部戰役,保住了主基地最後的一絲溫度。

  但大自然那極其冷酷、極不講理的物理摩擦與材料極限法則,卻以一種極其高傲的姿態,將一張代表著徹底斷聯的死刑判決書,極其無情地拍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真正的絕境,不再是野外的怪獸,不再是極寒的風雪。

  而是極其真實的、名為「運力斷層」的工業廢土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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