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缸體的裂紋與不完美的接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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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

  長安一號前哨站,發電機房。

  這是一個只有不到十平米、被厚重的隔音隔熱帆布和變異榆木板死死封閉的狹小空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甚至到了嗆人地步的柴油廢氣味、機油揮發味以及滾燙的水蒸氣味道。

  「快!下一桶雪!別磨蹭!」

  駐守班長陳虎赤裸著上身,渾身猶如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肌肉上掛滿了豆大的汗珠。他手裡提著一個因為裝過高溫液體而燙得發紅的鐵桶,極其粗暴地將裡面剛剛接滿的、溫度高達八九十度的發動機冷卻水,狠狠地潑向了門外的風雪之中——那裡有專門負責接力向外澆築冰路的後勤戰士。

  「來了來了!」

  小吳戴著厚厚的隔熱石棉手套,極其吃力地端著一個裝滿了從外面現挖回來的、零下二十五度極寒冰雪的塑料大桶,連滾帶爬地衝到柴油發電機那巨大水箱的加注口前。

  「嘩啦——!」

  伴隨著一整桶極寒冰雪被極其野蠻地塞進那個滾燙的金屬水箱裡。

  「呲啦啦啦————!!!」

  一陣極其恐怖、仿佛整個金屬內部都在發生慘烈爆炸的物理激盪聲,在發電機組的內部轟然迴響!大量的白色高壓蒸汽順著加注口的縫隙瘋狂地向上噴涌,瞬間將機房的頂部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桑拿房。

  這是一種在現代機械工程學中,被絕對嚴令禁止的「自殺式操作」。

  內燃機在全功率運轉時,其缸體內部的燃燒溫度高達上千度,哪怕是外部的水套,其正常工作溫度也維持在八九十度左右。而陳虎和小吳此刻正在做的,是在極其瘋狂地抽乾這些高溫冷卻水用於外部鋪路的同時,將零下二十五度的固態冰雪,毫無緩衝地、直接塞進這台機器的滾燙內臟里!

  超過一百度的絕對溫差!

  每一次加雪,冷熱流體在鑄鐵缸體周圍極其狂暴地交匯、碰撞,都會產生極其恐怖的「熱應力」。

  這台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本就已經老舊不堪的50千瓦柴油發電機,此刻就像是一個正在被放在火上烤、同時又被人不斷潑著冰水的可憐蟲。它那極其沉重的鑄鐵機身在底座上瘋狂地顫抖、跳躍,發出「突突突」的沉悶嘶吼,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散架。

  「班長……第十七趟了……」小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因為吸入了太多高溫廢氣而感到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這機器的聲音不對勁了,轉速一直在往下掉,而且……」

  小吳的話還沒說完。

  「咔……嘶————!!!」

  一聲極其細微、極其清脆,但在這嘈雜的機房裡卻猶如驚雷般刺耳的金屬碎裂聲,極其突兀地從發電機氣缸蓋的右側下方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道極其高壓的、呈現出淡綠色(混合了防凍液和機油)的灼熱蒸汽柱,猶如一把利劍般,極其兇狠地從那個發出脆響的部位噴射而出,直接打在了對面的帆布牆壁上,發出「呲啦」的腐蝕聲!

  「停!切斷抽水閥!停止加雪!!!」

  陳虎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他猶如一頭受驚的獵豹,猛地撲向了發電機組的控制面板,極其果斷地一把將循環水泵的輸出閥門死死關閉!

  整個發電機房陷入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劇烈喘息般的機器嗡鳴中。

  小吳舉著強光手電筒,雙手顫抖地照向那個噴射蒸汽的部位。

  在刺眼的光柱下。

  這台發電機的鑄鐵缸體側面,赫然出現了一道長達五厘米、呈現出極其不規則鋸齒狀的——熱疲勞冷裂紋!

  「缸體裂了……」小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任何懂一點機械常識的人都知道,發動機缸體裂開意味著什麼。這是內燃機最致命的物理絕症。

  在過去這兩個小時極其瘋狂的「榨取熱水」作業中,鑄鐵材料在絕對的高溫和極寒冰雪的極其頻繁的冷熱交替拉扯下,其內部的金屬晶體結構終於達到了物理學上的疲勞極限。熱脹冷縮產生的巨大應力,硬生生地撕裂了這塊堅硬的鋼鐵。

  「班長……要不……要不咱們拿電焊或者膠水補一下?再抽兩桶?」小吳極其不甘心地看著外面那條才剛剛鋪出去不到四百米的冰路。

  「補你媽個頭!」

  陳虎極其暴躁地一腳踢飛了地上的空水桶,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工程學上的絕望。

  「這是鑄鐵!還是在全功率運轉狀態下的高溫鑄鐵!你拿電焊上去點,瞬間的高溫會讓裂紋在零點一秒內擴散到整個缸體!這台機器會當場炸成一堆廢鐵!」

  「不能再抽了。」

  陳虎死死地盯著那道正在往外滲著綠色冷卻液的微小裂紋,咬碎了牙關,從牙縫裡極其艱難地擠出了這道停止作業的命令。

  「這台發電機,是我們前哨站維持次聲波防線、擋住外面那些變異蟲鼠的唯一心臟!如果它今天晚上爆缸報廢了,沒有了次聲波驅逐,外面那幾百萬隻蟲子和夜行動物,會像潮水一樣把我們連同那頭鹿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鋪路到此為止!馬上拿耐高溫密封膠和變異松脂,把裂縫給我糊死!祈禱它能撐到明天天亮!」

  陳虎轉過頭,看向主基地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痛苦的無力感。

  「四百米……這是我們能反向支援的物理極限了。王教授,剩下的路,只能靠你們自己用命去填了。」

  ……

  凌晨兩點三十分。

  距離長安一號主基地一公里處的冰水便道中段。

  大自然似乎覺得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還不夠殘忍,極其陰毒地在這片沒有遮蔽物的曠野上,颳起了一陣陣極其微弱、但卻無孔不入的西北風。

  「咳咳……咳咳咳!!!」

  在這條長達三公里的「人力水線傳送帶」上,極其劇烈、猶如肺泡正在被撕裂般的咳嗽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三千名主基地的普通工人,此刻正經歷著一場堪稱生化地獄般的生理折磨。

  為了防止鐵桶里的地下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氣中結成冰沙,老趙帶領工人們在這條破爛的冰槽上,每隔五十米就設立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微型加熱站」。

  那是一些用廢舊鐵桶改造的火爐,裡面燃燒著的,是白天被皮卡車防滑鏈極其殘暴地碾碎的、混雜著黑泥和冰碴的變異青竹殘骸。

  這些濕透了的、密度極高的變異植物纖維,在極其缺氧和低溫的環境下,根本無法進行充分燃燒。

  它們只能猶如瀕死的困獸般在鐵桶底部「悶燒」。

  沒有明亮的火光,只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炭火。而代價,是這些半燃燒狀態的變異青竹,瘋狂地向空氣中噴吐著極其濃烈、呈現出烏黑色的有毒焦油濃煙,以及極其高濃度的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混合氣體!

  幾百個火桶,就像是幾百根毒氣煙囪。

  在低氣壓的壓迫下,這些刺鼻的黑煙無法向高空飄散,而是極其沉重地、猶如一層黑色的死亡紗幔,死死地籠罩在距離地面不到兩米的空氣中。

  而這,恰好是工人們呼吸的高度。

  老趙站在一處火桶旁,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早已經被熏得漆黑如炭,只剩下兩隻眼睛在往外流著被熏出的生理性眼淚。

  他極其吃力地接過上一個人遞過來的、表面結著一層薄冰的鐵桶,將其極其粗暴地架在冒著滾滾黑煙的火桶上。他只能屏住呼吸,任由那極其刺鼻、帶著強烈酸澀腐蝕性的毒煙燻烤著自己的面罩。

  不到一分鐘,當桶里的冰沙勉強融化成帶著一絲微溫的液態水時,老趙立刻將其遞給下一個人。

  「接……接穩了……」老趙的聲音極其微弱,他的喉嚨早已經被毒煙灼傷,發出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而在他旁邊,年輕的小張情況更加糟糕。

  小張的防毒口罩早已經被呼出的水汽和黑色的焦油粉塵徹底糊死,失去了過濾作用。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入那充滿了化學刺激性微粒的黑煙,他的氣管和支氣管都會發生極其劇烈的痙攣。

  「趙叔……我頭好暈……噁心……」

  小張身體猛地一晃,手裡的鐵桶「噹啷」一聲掉在冰面上,半桶極其珍貴的溫水瞬間灑了出來,在幾秒鐘內凍成了冰甲。

  小張整個人極其無力地跪倒在雪地里,扯下面罩,對著漆黑的雪地瘋狂地乾嘔起來,吐出了一大口混合著黑色痰液和微弱血絲的穢物。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疲勞。

  這是極其典型的、由一氧化碳輕度中毒和高濃度刺激性氣體引發的急性化學性氣道損傷!

  不僅是小張,在這條被毒煙籠罩的流水線上,不斷有工人因為缺氧、眩暈、甚至輕度窒息而跪倒在雪地里。大自然的極寒加上人類自己製造的「毒氣室」,正在極其無情地收割著這三千名工蟻的生命體徵。

  「不好!工人損耗率達到危險臨界值!」

  主基地地下核心指揮中心內,林蘭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一條條傳回來的生理監測數據,臉色慘白地衝著王崇安大喊。

  「王教授!不能再這麼硬傳下去了!黑煙里的有毒物質濃度已經超標了三百倍!工人們現在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再過半小時,這條防線上至少會有一半人因為急性一氧化碳中毒和肺水腫直接死在雪地里!」

  王崇安的雙手死死地摳著控制台的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鋼鐵里。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在黑煙中猶如行屍走肉般搖搖晃晃的工人,看著那條僅僅才鋪設了一半距離的冰雪便道。

  「距離前哨站,還有多遠?!」王崇安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前哨站的反向鋪路在四百米處停止了!我們這邊還差將近八百米才能合攏!」

  八百米。

  在平時只是幾腳油門的事情,但在現在,這就是一道用人命填補的死亡深淵。

  王崇安極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時間的重要性。多拖延一分鐘,主基地的溫度就會下降一絲。

  但是,作為一名決策者,他絕不能用三千條人命去換那幾根木頭。失去了這些工人,這個基地就算有了燃料,也失去了重建文明的基礎。

  「傳我命令!」

  王崇安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透著一股極其冷酷、但也極其悲壯的理智。

  「啟動『階梯式強制輪換預案』!」

  「流水線全線降速!不需要保持高頻傳遞了!不求速度,只求把命保住!」

  「將三千人編成三組!三分之一的人在火桶旁工作!剩下的三分之二,立刻退到距離火桶三十米外的上風口雪地上,遠離毒煙範圍,原地踏步吸氧休息!」

  「每十分鐘,強制輪換一次!誰敢硬撐不退,直接軍法處置!」

  這道指令一出,林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立刻通過全頻段廣播將命令傳達到了一線。

  雪原上。

  聽到廣播的老趙,極其艱難地將小張從毒煙的範圍內拖了出去,扔在三十米外相對清新的冷空氣中。

  流水線的運轉速度,在這一刻,發生了極其斷崖式的下跌。

  原本每分鐘可以傳遞五十桶水的速度,因為人員的三分之二被強制抽離去休息,加上極其頻繁的交接班,瞬間暴跌到了每分鐘不到十桶。

  水在鐵桶里停留的時間變長了,熱量流失得更快。到了最前方的潑水工手裡,往往只能倒出小半桶冰水混合物。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修路了。

  這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場極其絕望的、用人類的壽命去和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拼消耗的——「蝸牛爬行」。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冰軌在以一種令人抓狂的微觀速度,極其緩慢地向著前哨站的方向延伸。

  ……

  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當東方天際線最深處的黑暗,終於被一絲極其微弱、猶如死灰般的晨曦極其艱難地撕開一道裂縫時。

  「接……接上了……」

  伴隨著一聲極其虛弱、仿佛是從破布口袋裡漏出來的沙啞呼喊。

  在距離長安一號前哨站大約四百米的一處淺窪地帶。

  大龍拖著一把幾乎被磨平了的工兵鏟,從前哨站的方向極其艱難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而他的對面。

  是渾身結滿了黑色冰霜、防寒服早已經被凍成了一層鐵甲的老趙。老兵極其顫抖地伸出手中那個只剩下最後一點冰渣的水桶,極其無力地將裡面的殘水倒在了兩人腳下那最後一塊裸露的碎石地面上。

  「呲啦……」

  伴隨著最後一聲極其微弱的結冰聲。

  歷經了整整一個極其漫長、極其殘酷、毒煙瀰漫的冰雪長夜。

  這條長達三公里、由三千名普通工人用血肉之軀和發電機廢熱硬生生澆築出來的「生命冰軌」,終於在這一刻,極其慘烈地完成了物理上的合攏。

  大龍和老趙兩人,甚至連舉手慶祝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極其默契地、猶如兩根被抽去了主心骨的麵條,雙雙仰面癱倒在剛剛結冰的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這終於沒有了毒煙的清冷空氣。

  然而。

  大自然似乎永遠看不得人類的圓滿。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最艱難的基建工程已經結束,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

  大龍極其無意地轉動了一下因為極寒而有些僵硬的脖頸,他的視線,順著冰面掃過了兩人腳下那段剛剛合攏的「接縫處」。

  僅僅看了一眼。

  大龍那剛剛放鬆了不到三秒鐘的心臟,瞬間猶如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極其深重的工程學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趙……趙叔……」

  大龍極其艱難地從冰面上爬了起來,他指著腳下那段結合部,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路……路沒平……」

  老趙聞言,也極其吃力地翻了個身,趴在冰面上向前看去。

  在微弱的晨光下。

  一個極其致命的、在工程學上堪稱災難級別的物理瑕疵,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兩人的眼前。

  這並不是工人們偷工減料,這是極其殘酷的「熱力學與材料學」在微觀層面開的一個巨大玩笑。

  主基地這邊,老趙他們使用的是僅僅只有十幾度、甚至是混合著冰沙的溫水,一層一層極其緩慢地潑灑凍結而成的。這種冰層密度極大,收縮率極小,表面極其平整。

  而前哨站那邊,陳虎他們昨天半夜為了搶時間,使用的是從柴油發電機水冷系統里抽出來的、高達八十多度的滾燙熱水!

  滾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中瞬間結冰,不僅產生了極其劇烈的體積膨脹,而且在內部形成了大量的微小氣泡。

  這就導致了,當前哨站那段由「沸水」澆築的冰路,與主基地由「溫水」澆築的冰路,在此時此刻發生物理接合時。

  因為兩者極其巨大的凍結膨脹率差異!

  在合攏的接縫處,極其突兀地、極其生硬地,形成了一道橫亘在整條冰道中央的、高度足足有三厘米的——「冰層斷層台階」!

  三厘米。

  在平時開著越野車,這連個顛簸都算不上。

  但是!

  大龍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前哨站院子裡那架極其恐怖的載具。

  那是一架自重三百公斤,上面還裝載著六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的重型雪橇!

  最致命的是,它的底盤,不再是有著完美彈性和緩衝能力的變異野豬皮。

  而是兩根極其堅硬、沒有任何減震系統、絕對剛性的大口徑鍍鋅鋼管!

  「完了……」老趙看著那道三厘米高的台階,老淚縱橫,拳頭極其無力地砸在冰面上。

  「如果是輪胎,或者是木頭底盤,壓過去頂多顛一下。」

  「但那純鋼的底盤,在沒有任何潤滑的情況下。一噸重的死重,如果滑到這裡,鋼管的邊緣極其生硬地撞上這三厘米高的堅硬冰台階……」

  大龍極其絕望地接上了老兵的話:

  「由於受力面積在瞬間縮小到了極其微小的一條線,壓強會呈現出百萬倍的爆炸性增長!」

  「那兩根鋼管根本爬不上去!它們會像兩把極其巨大的鋼鐵鑿子,瞬間將這道冰台階徹徹底底地鏟碎!甚至巨大的反向阻力,會直接別斷那頭變異駝鹿的腿骨!」

  路修通了。

  但卻修出了一條足以在瞬間卡死純鋼雪橇的「死亡門檻」。

  如果不解決這區區三厘米的高低落差,他們昨天一整夜的拼命,就等於在玩一場極其殘忍的過家家。

  「不能讓車卡在這兒……絕對不能……」

  大龍的眼睛裡布滿了瘋狂的血絲,他極其艱難地從地上撿起那把早已經卷刃的工兵鏟。

  他沒有再喊任何人幫忙。

  大龍極其絕絕地雙膝跪倒在那冰冷的斷層前,雙手死死地握住鏟柄,將工兵鏟那極其平直的側刃,對準了那高出三厘米的冰台階邊緣。

  「刮!把它刮平!」

  大龍猶如一個瘋子一樣,極其用力地將鏟刃向前推進。

  「呲啦——!」

  一陣極其刺耳、令人牙根發酸的冰層刮擦聲在清晨的荒原上響起。

  太硬了。

  零下二十多度的冰,硬度堪比花崗岩。工兵鏟刮下去,只能在表面留下極其微小的一道白色劃痕,帶起一丁點極其細微的冰粉。

  老趙看著跪在冰面上瘋狂刮削的大龍,這位幹了一輩子苦力的老農,沒有說一句廢話。他也撿起了一把鐵鍬,跪在了大龍的旁邊,用同樣極其機械、極其痛苦的姿勢,開始一點一點地打磨著那道致命的冰層斷層。

  這已經超越了基建的範疇。

  這簡直就是在零下二十度的極寒冰川上,進行著一場極其荒誕、卻又無比悲壯的「物理微雕藝術」。

  「當……呲啦……當……」

  清晨的冷風中。

  一老一少兩個普通人,用他們那早已經凍得失去知覺的雙手,用最原始的鋼鐵工具,極其卑微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修整著大自然與物理法則留下的瑕疵。

  半個小時。四十分鐘。五十分鐘。

  當東方的天空終於徹底放亮,那輪毫無溫度的太陽極其冷漠地懸掛在變異叢林的樹冠上方時。

  「呼……呼……」

  大龍手裡的工兵鏟「噹啷」一聲掉在冰面上。他整個人直接癱趴在了那段經過他們近一個小時瘋狂打磨的冰路上。

  那道原本極其生硬的三厘米斷層。

  硬生生地被他們用工兵鏟,極其耐心地、刮出了一個長達半米、極其平滑、沒有任何突兀稜角的完美「過渡緩坡」。

  「平了……能過了……」

  老趙雙手撐著冰面,看著那條終於完美貫通、猶如一條銀色絲帶般延伸向遠方的冰軌,嘴角扯出了一絲極其疲憊、卻無比自豪的笑容。

  ……

  清晨六點三十分。

  長安一號前哨站的大門。

  在極其沉悶的液壓聲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經過了一整夜深度休眠和進食的變異駝鹿,打著響鼻,極其沉重地邁出了大門。

  在它的胸前,那副極其堅固的U型硬木車軛完美地卡在肩胛骨處。

  而在它的身後。

  那架徹底剝離了所有柔性偽裝、底部完全由兩根粗大的鍍鋅鋼管和半圓形鐵桶構成的純重工業雪橇。

  正承載著六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極其死寂地停在那條剛剛澆築完成、宛如鏡面般的冰道起點上。

  沒有野豬皮的保護,沒有琥珀脂的潤滑。

  周逸用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握著那盆極其微弱的鹽水糊糊,站在駝鹿的前方。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架猶如鋼鐵怪獸般的重載雪橇,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條由三千名工人用命鋪出來的三公里冰軌。

  「大軍叔。」

  周逸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極其平靜。

  「掛擋。」

  張大軍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大聲嘶吼。

  他只是極其輕柔地,拉緊了手中那條連接在硬木車軛上的主韁繩。

  駝鹿感受到了拉力,前胸的肌肉極其恐怖地暴起。

  「嘎吱————咔!!!」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猶如鋼鐵硬生生啃噬岩石般的恐怖擠壓聲。

  那兩根粗大的純鋼滑軌,極其殘暴地壓上了那條人工冰軌。

  沒有順滑的滑動。

  只有極其乾澀的、伴隨著冰層極其微小龜裂的物理硬磨。

  一噸重的鋼鐵與木材,在這極其原始、極其沒有任何取巧餘地的物理對抗中,極其緩慢、卻極其堅定地。

  向前,碾壓出了它那漫長歸途的,第一道冰冷而沉重的車轍。

  最後的拉力賽。

  在沒有任何退路的晨光中,極其悲壯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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