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一夜魚龍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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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冷月光下,黑色的河水嘩嘩流淌。

  巨大殘破的船身,坐落在一片銀光浮動的墨色里,船尾樓閣的殘破飛檐如骨刺般突出水面,掛滿水藻與破爛的漁網。

  背後巨大的生鐵閘門,像一柄鏽蝕的鍘刀,斜斜切入腐朽的烏木船身,二者怪異地嵌合、黏連,形成一座仿佛自然生成的水上廢墟,又像一具死去多時、正在緩慢腐爛的巨獸屍體。

  登聞鼓。

  大概只有最老的盛海人,還能在記憶深處撈出這個名字——前朝鼎盛時負責漕運的官船,曾在河上威風凜凜。

  戰亂中,它被火炮撕開腹部,漂在蘇河上,無人收殮。河水日復一日的沖刷,最終讓它與這座前些年修剪的西洋機械水閘,在這河道轉彎處意外結合,半沉半浮,成了今日這副模樣。

  平日裡,偶爾有些靠河吃飯的窮苦人,會偷偷在岸邊點一炷香,拿它當半個河神拜拜。「登聞鼓」三個字所代表的昔日榮光,早已被河底的淤泥,死死封存在舊時光里。

  此時,黑色的河水正在登聞鼓腐朽的船殼與生鏽的閘門鋼骨間緩慢涌動,發出空洞的嗚咽。

  砰——啪!

  遠處租界的方向,驟然炸開一團巨大的、金紅色的煙花,光亮透過朽爛的破洞和破碎的菱花窗格,短暫地照亮了艙內——

  一道身影,靜立在登聞鼓主艙中央的甲板上。

  是個穿玄色長袍的男人,個子不高,皮膚在微光下泛著一種久不見天日的冷白。腦後拖著條漆黑細長的辮子。袍服是舊式宮服的形制,上用暗紫色的絲線,繡著一隻踞於晦月之中的三足蟾蜍,紋路詭異,暗光流動。

  他借著煙火的光,端詳著艙壁上被蛛網塵埃覆蓋的、精雕細琢的纏枝蓮紋。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座破船,倒像在賞玩一件嵌滿家族功勳的古老禮器,平靜中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審視。

  男人四周,人影幢幢,許多人正無聲而高效地奔走忙碌著。

  在他腳邊,一個通往下方船腹的漆黑破洞裡,時不時傳出一種沉悶的、似擂鼓又似蛙鳴的古怪聲響,富有節奏,在空曠的船艙里幽幽迴蕩。

  這時,一道人影匆匆走來,打破此間的靜謐。

  來人體型瘦削,一身錦緞藍衣,來到玄袍男人跟前,也不顧腳下甲板骯髒污穢,直接跪下,恭恭敬敬行禮道:「富尼察氏鶴笙,見過余大人!」

  玄袍男子的目光從近前的蓮紋雕花上移開,落在面前之人身上,聲音平淡無波:「都安排妥當了?」

  「按大人的意思已全部布置下去。」

  「好。」

  玄袍男人微微頷首,「此次事成,我會啟稟娘娘,記你大功。」

  「多謝大人!」

  男人聞言大喜,當即叩首,口中高呼「娘娘千歲」。

  若是有外人在場,必能認出,此人正是盛海灘三大幫派之一的藍衣幫幫主,白鶴笙。

  白鶴笙作為藍衣幫幫主,在盛海也算是呼風喚雨、有人有臉的人物,此時卻如奴才般跪在人前,偏偏他自己臉上卻並無半點勉強之色,反而洋溢著一種為主效力的、與有榮焉的光彩。

  白鶴笙叩謝完,從地上爬起來,想了想,忍不住開口:「余大人,我們請『蟾仙』引那魚妖過來,試了幾次,次次都是馬上要得手時卻被人破壞好事。

  今晚...」

  「今晚不會。」

  玄袍男人淡淡打斷,「洋人、買辦、權貴還有那些聞著銅臭來的江湖客,他們既然對黃金更感興趣,那我們就給他們黃金。

  我已派人跟他們談妥,至少今天晚上...他們不再是我們的對手。」

  白鶴笙一怔,下意識問:「敢問余大人,那我們今晚要防著的對手是?」

  玄袍男人透過船艙頂破碎的雕花窗戶,凝望煙花盛放、明滅不定的夜空。

  他看了片刻,才輕聲開口,每個字都像浸過冰水:「誰不想讓魚妖入瓮,誰想把黃金和寶藏都攥在自己手裡,誰帶著那個從白龍號上逃走的女孩....

  誰,就是我們今晚的對手。」

  白鶴笙瞳孔一縮,立即反應過來:「姓聞的!」

  玄袍男人目光收回,落在自己腰間纏掛的一卷漆黑細鞭上。我們鄭重向您推薦本書:《濁世武尊》,閱讀地址。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鞭梢,低聲道:「這世上,人人都活在天的底下。

  可偏偏,總有些不自量力的人,整日妄想著跟頭頂的天作對,忤逆天的意志...

  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死?」

  白鶴笙眼神陰冷語氣森然地回答。

  那白龍號上的黃金,以及關乎復辟大業的乾明帝寶藏,本就是「他們」的。

  可總有些人,像是嗅到血腥的蒼蠅,前赴後繼地撲上來,千方百計地阻撓他們拿回屬於自己的所有。

  海外那幫吃裡扒外的叛黨該死,姓聞的該死,貪得無厭的洋人該死,買辦該死...所有擋在路上的人,統統都該死!

  這天下,始終是「他們」的天下。

  「不打擾大人,鶴笙先行告退。」

  「去吧。」

  玄袍男子隨意擺擺手,白鶴笙一步步倒退著躬身退下。

  空蕩船艙內,富有節奏且詭異的蛙鳴聲中,玄袍男人的身影與角落的黑暗交織,他靜默無聲,在遠處夜空綻放的煙花光亮下,整個人似與艙壁上那些扭曲盤結的鐵鏽雕花藤壺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

  紫雲山,山徑。

  傅覺民在半山的位置突然停下,轉身,望向遠處盛海城區的方向——

  那裡,煙火正一朵接一朵地綻放在漆黑的天幕上,璀璨、遙遠給人一種虛幻般的熱鬧。

  「放煙花了呢...」

  傅覺民眼眸中倒映著那些明滅的光點,站著靜靜看了一會兒,復又轉身,招呼大小貓繼續上山。

  「走吧。」

  這次上山,雖是夜晚,速度卻反而比上次要更快許多。

  未至山頂便見狹窄的小路上兩道瘦小的人影正互相攙扶著迎面走下來。

  傅覺民神色微動,身形如夜鳥掠至兩人近前。

  黑暗中搖搖欲墜的燈籠燭火倏然照亮兩張受驚的小臉。

  「是你?!」

  提著燈籠的小沙彌認出傅覺民,叫出聲來。

  他還記得上次跟傅覺民在菩提樹下打雪仗的事情。

  傅覺民沖他笑笑,目光轉向一旁的李懷霜,李懷霜自然也記得他,此時的李懷霜一張俏臉蒼白似紙,也不知是被嚇的還是被凍的。

  身上還明顯有摔跤的痕跡,眼睛裡卻隱隱透出股無比的焦急之色。

  傅覺民注意到李懷霜右手手腕上的手鍊,是用一枚枚魚骨打磨串成的,此時卻詭異地浮空飄起,正散發出一陣又一陣急促的微光。

  李懷霜見他目光掃來,下意識就往小沙彌身後縮。

  傅覺民沒給她機會,一伸手,便將她從庇護後拽了出來,語氣是刻意的平穩:「別怕,是丁夫人讓我來接你。」

  說著,已順勢將她推向身後的大貓。

  大貓二話不說,背起輕飄飄的女孩,轉身便朝山下疾掠而去。突如其來的速度,引得李懷霜發出一短促的驚呼,隨即被山風吞沒。

  留下的小沙彌,抱著燈籠,傻站在原地。

  傅覺民沖他擺擺手,笑容在明明滅滅的燈籠光里有些模糊:「回去吧,代我向懷空大師問好。這次來得急,下次,給你帶好吃的、好玩的。」

  說罷,他也轉身,身影迅捷沒入山徑濃稠的黑暗裡。

  小沙彌呆呆站著,半晌,才撓了撓光腦袋,提著燈籠,一步三回頭地往山上走去。

  山下,馬車早已備好。

  將李懷霜塞進車廂,傅覺民跟著坐進去。大小貓揚鞭,馬車立刻朝著遠處那片煙花璀璨、卻暗流洶湧的盛海城區,疾馳而去。

  車廂內,傅覺民看著如受驚小獸般蜷縮在角落、惴惴不安的李懷霜,眸光幽深,閃爍不定。

  雖然丁姨只是讓他來接人,並沒有說什麼,但結合之前火車站時丁姨跟他提過的、今天白天在城中河道里見到的「群魚朝拜」的詭異場景,以及此時李懷霜手腕上躁動不安的魚骨鏈...

  他大概能猜到今晚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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