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明夷,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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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八,距離除夕只剩兩天。

  盛海南站出口,人潮洶湧,卻尋不見多少年節的喜氣。

  唐念真用一條厚實的黑色圍巾裹住大半張臉,扮作紗廠女工模樣。

  她已經在接站口站了幾個鐘頭。眼前人流穿梭,所見多是拖家帶口、滿面塵灰的逃難者。

  這些人身上穿的衣衫基本都破舊且不合時令,經歷長途的跋涉,眼神早已麻木,只是在出站之後的那一剎那,會艱難地閃過一點微薄的希冀之光。

  唐念真心下黯然。

  新民在西南兵敗,亂軍趁勢坐大,戰火已快燎至東南。

  北方軍自不會放過這機會,據她們組織內部的情報,光這半月里,南北雙方就已經大小接火已不下十餘場。

  這天下,眼看又要倒退回當年軍閥混戰的泥潭——不論南北,戰端四起。

  唐念真同情這些在炮火中輾轉的流民,更深惡這世道。

  西南餓殍遍地,每時每刻都有人正在無聲地死去;而她腳下這片所謂「盛世魔都」的土地上,夜夜仍是笙歌沸天,燈紅酒綠。

  那些人看不見水火中的同胞,滿心只盤算著如何從這架龐大腐朽的國家機器里,再儘可能地榨出些油水裝入自己的腰包。

  他們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真是一個冰冷而荒誕的世界!

  不過..事情很快將要變好了。

  唐念真攏了攏圍巾,仿佛要按住心口那點悄然騰起的溫度。

  那位先生今日就要抵達盛海,與東南諸省的代表會面,將定下未來數年的救國方略。

  再加上海外籌募的那批黃金.....

  希望仍在。

  想到這裡,唐念真心下稍稍湧現出一些火熱,她輕輕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小跑到不遠處一個推車小販那兒,買了兩個熱騰騰的烤紅薯。

  走回來,將其中一個遞給身旁的唐鏡。

  「姐,暖暖手。」

  唐鏡一身風衣同樣用帽子和長圍巾掩住面容,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她掃了一眼那冒著香甜白氣的紅薯,只淡淡道:「我不要。」

  唐念真張了張嘴,終是沒再勸,默默剝開一個,小口吃起來。

  她們是堂姐妹。

  唐念真自幼被家裡培養十六歲留洋,受了幾年新思潮與軍事化的訓練,歸來便投身革命。

  唐鏡則不同,六歲即隨異人遠赴海外學藝,年紀輕輕就練成一身好功夫,心氣極高。

  唐鏡是唐念真親自請回來的,可自到盛海,這位堂姐的傲氣似乎就屢屢受挫。尤其上次「護魚行動」後,整個人便愈發沉默。

  唐念真素來不知該如何與這位強勢的堂姐交談,只好埋頭吃自己的紅薯。

  剛吃完一個,正拿起第二個,唐鏡忽然出聲:「屬豬的麼?別吃了,人到了。」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朝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唐念真一愣,慌忙把紅薯往懷裡一揣,疾步跟上。

  沒走多遠,她便看見了站在出站口的那道人影——個子不高、留著鬍鬚、衣著樸素如尋常教書先生的中年男人。

  可若細看,便能從男人眼裡捕捉到一種沉靜如深海、卻又無比灼亮的信念之光。

  「李明夷..明夷先生!」

  唐念真見到這個男人,心臟仿佛即刻要從胸膛內跳出來。

  儘管在資料照片上見過無數次,可親眼見到真人,那股崇敬與激動仍難以抑制。

  唐鏡腳步極快唐念真需不時小跑才能跟上。

  出站口的人潮里,散布著不少她們的自己人。此刻,除了她們,另有幾人也從不同方向悄然朝李明夷靠攏,其餘人則保持戒備,隨時準備接應。

  就在兩人即將接近李明夷身側時,前方人群忽然一陣涌動,十數人倏然冒出,轉眼便將李明夷圍在中間,隔斷了外界視線!

  人群中潛伏的革命黨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一個個再顧不上隱藏身份,奮不顧身就要衝上去。

  唐鏡也同樣如此,手臂一抖,便有狹長彎刀從袖口中滑出,剛想衝過去,腳下卻是一頓,被一道人影攔住!

  「教頭!」

  攔住唐鏡的是個車夫打扮的威嚴男人,他掃了一眼唐鏡兩人,聲音平淡,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接下來幾天,李明夷都會在聞先生府上作客。

  他的安全自有我們來負責,讓你們的人,都散了吧。」

  「你..」

  唐鏡臉色難看,握刀的手關節捏得發白,但在對方平靜淡漠的眼神下,卻遲遲不敢出手。

  這時,一個高大身影穿過人群來到近前,輕輕拉了下唐鏡的衣袖,低聲說了幾句。

  唐鏡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鬆懈,冷哼一聲,終是將彎刀慢慢收回袖中。

  人群中,其他的革命黨人也全都生生止步,雖滿臉不甘,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明夷被那群人簇擁著,迅速消失在車站混亂的人流里。

  ..........

  聞公館,書房。

  丁夫人靜坐案邊,垂眸專注於手中的茶具。

  房間裡有股清雅的茶香,裊裊瀰漫。

  在距離她七八步遠外的位置,一個兩鬢微白、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一邊抽菸,一邊靜靜端詳牆上懸著的一副字——

  「虛懷若谷,勁節凌雲」。

  筆力蒼勁,看著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卻並無署名落款,看那裝裱的簇新框子,也應是新懸掛上的不久。

  「墨山啊...」

  站在字畫前的男人忽然輕聲開口:「你我相識,多少年了?」

  丁夫人正提起銅壺注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她想了想,回道:「快十二年了。」

  「都已經十二年了...」

  男人語帶感慨地說道:「時間過得真快。

  我還記得,初次見你時,還沒有『新民』,你不過是青聯幫陸安堂下一個管事,我也只是個盛海縣佐手底下的一個小小的承審科員..」

  丁夫人將茶壺輕輕放下:「先生今日怎麼忽然憶起這些陳年舊事?」

  「這些日子,腦子裡總翻出些從前的人、從前的事。

  許是人老了又或許是...怕了。」

  男人慢慢轉身,聲音放得很輕,緩緩說道:「

  總害怕自己一步踏錯,連帶著你們這些老朋友、老夥計...與我一起,同墜那萬劫不復之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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