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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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的公租界街道上,無數把傘撐起,一根根年輕的脊樑在傘下鑄成牢不可破的人牆,護送著人群中心的一輛黑色轎車緩慢地向前行駛著。

  一聲聲怒吼匯聚在一起,仿佛要壓過天上的雷聲。

  被雨水澆個通透的巡警們擋在這股勢不可擋的「洪流」之前,手中握著長槍,卻滿頭大汗的,只能被逼得一步一步不斷向後退去。

  「退!」

  「退!」

  「退!!」

  這份大雨也澆不滅的熾熱,幾乎引動了整條街。

  兩側的行人紛紛駐足,街道邊那些高樓洋行的玻璃窗後邊,也不斷浮現出身影來——西裝革履的精英、手捧香檳的權貴、金髮碧眼的洋人....

  他們有的靜默無言,有的冷眼旁觀,有的則帶著獵奇般的趣味,俯瞰著樓下這沸騰的、他們無法理解的一幕。

  南相誠站在一處街口,冷冷注視著眼前的畫面,蒙了層水汽的眼鏡片後光芒閃爍不定。

  身側的心腹臉上露出戾色,手在頸間做了個斬切的動作。

  南相誠沉默著,雨水沿著他的大衣下擺滴落,最終,卻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

  洋房林立、道路兩側種滿法式梧桐的馬斯南路,紅磚藍瓦,雕花的鑄鐵窗台...

  然而此時,這條浸滿洋派風情的長街的空氣里,原本浮動的咖啡香與舊書氣,卻被濃烈的硝煙與血腥給粗暴地撕碎、取代。

  就像一盆精心養護,卻在暴雨下被打碎在地的蘭花,所有的優雅與芬芳,都被無情地碾進泥水之中。

  兩撥人正借著高大梧桐樹的掩護,在街上激烈地交火。

  不斷有人倒下,又不斷有人填補上來,鮮血被雨水沖刷,在街面蜿蜒成一條條淡紅色的溪流,快速流進黑洞洞的下水道里。

  一輛馬車在槍聲子彈中嘶鳴狂奔,撕開重重雨簾,最終猛地拐進震南大學路,只留下空蕩蕩的街心和滿地的狼藉...

  ......

  車夫阿四埋著頭,在迷宮般的舊貨場狹窄小道上狂奔。

  他結實的腳板重重踩進污水橫流的泥漿里,有時還會帶起一團團舊書廢報浸泡成的烏黑爛絮,濃重的腐臭味被雨水沖刷得翻湧起,那氣味令人聞之作嘔,卻絲毫不影響他的速度。

  寬大厚重的黃包車在這條路上顛簸得簡直像條怒濤中的小船,車裡的男人一手抓皮箱一手則死死抓著車槓,臉色微微發白。

  頭頂上的遮雨布一直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他也分不清楚,哪些是雨點拍打的聲音,哪些又是子彈射到雨布上所發出的聲響。

  這場暴雨將不少僅僅只是用竹竿、爛木板和髒油布簡單搭起來的攤位沖刷得不成形狀,就是在這些破破爛爛的攤位後邊,不斷有人鑽出來。

  有的黑布蒙臉,有的則手臂上扎一條白巾,兩撥人見面便狠狠廝殺在一起,大雨也沖不淡那股子噴濺而出的刺鼻血腥味,不住鑽進車裡來。

  混亂、殺戮、暴雨...天地仿佛被攪成了一鍋冷冰冰的污粥,但阿四總能很聰明地在各種絕境的縫隙里找到生路,穿過或繞過一個個血肉橫飛的戰團,腳步始終未停。

  感覺那時不時炸響的槍聲似乎已經遠去,整個車子變得平穩下來,黃包車內的男人忍不住抓住厚厚的車簾,想要看看車外的情況。

  帘子一掀開,車外的雨聲、雷聲和水汽便呼啦啦灌湧進來,冷冰冰的雨點打在男人的臉上,他先看到車夫阿四那被雨水浸透、寬厚結實的脊背,緊跟著才發現車子已經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嘣!」

  一聲弓弦炸響般的銳鳴,幾乎貼著耳畔掠過!

  黃包車劇烈一震,男人身子後仰,帘子落下。他聽見車外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阿四!阿四!」

  男人心底一慌,急忙呼喚。

  等了好一陣,才聽見阿四的回話。

  「不小心踩了顆石子,顛到先生了吧..」

  男人聽到這聲音,心裡稍稍放鬆,忙道:「沒事,我沒事,你自己千萬小心..」

  阿四「嗯」了一聲,車子又平穩地跑動起來,且速度越來越快。

  弓弦聲接二連三的響起,廝殺聲也由遠及近再度襲來。

  男人坐在車內,神色平靜,抓著皮箱和車槓的手卻是越來越緊。

  也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聲音消失不見,車子卻毫無徵兆地一歪,仿佛馬上就要失去平衡。

  但下一秒,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扶住,停了下來。

  男人穩住身子,急忙去掀車簾。

  簾外,一個身材中等、膚色古銅的陌生車夫,正用力扶著車把。雨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不斷淌下。

  男人一愣:「阿四呢?」

  車夫勉強沖他擠出一個微笑,恭敬回道:「阿四跑不動了,讓他歇歇。接下來的路,我來替他拉先生。」

  車夫回著話手卻不受控制地在臉上不住抹著。

  男人察覺出不對,順著地上一條被稀釋卻依舊刺目的淡紅色水線望去——只見在不遠處,一個高高壯壯的青年倚靠在牆根底下,他的身上插滿弩箭,眼神空洞地仰望著頭頂落雨的天空,血不斷從他的身子底下流出來...

  男人的喉嚨似被什麼東西給猛地堵住!

  他轉回頭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數秒後,才發出沙啞的聲音:「我們..現在是到哪了?」

  新車夫已拉起車子跑動起來,他的聲音在風雨里斷斷續續的。

  「已經過了硝皮巷,馬上就要進朱雀街..先生莫急,快了,就快到了!..」

  ........

  鼎慶茶樓三樓,聞之秋與丁夫人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沉默地望著遠處被雨幕吞噬的盡頭。

  狂風卷著冷雨撲進窗內,打濕了桌布,兩人卻渾然未覺。

  整個鼎慶茶樓的二樓三樓都被包下,廊柱間、樓梯口...幾乎站滿了人,各個都臂扎白巾。

  茶樓內的一張張八仙桌上,則擺滿了一個個白瓷大碗,碗裡倒滿了酒。

  不斷有渾身濕漉漉的人闖進來,口中快速報出一個地點或數字,旋即便有扎了白巾的漢子默然出列,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飲盡,然後或放下碗,或摔了碗,一言不發地快速走出去。

  茶樓內的人不斷少去,八仙桌上的酒碗,也一隻一隻地空掉。

  偌大的茶樓,除了雨聲和壓抑的呼吸,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當二樓的人徹底走空,三樓的人也陸陸續續離開了兩撥,終於,一個瘦小的身影裹著雨水突兀從一側窗戶飛竄進來,大聲喊道:「馬上進朱雀街了!」

  霎時間,三樓所有尚存的身影,俱攢動而起。

  聞之秋與丁夫人轉頭回望,兩人的目光落在擺在二樓正中的一張八仙桌上。

  只見那張桌子邊,坐著青聯幫的封老、十三太保里的教頭,還有一個穿著靛藍色粗布勁裝、峻烈如刀的中年漢子。

  在報信者喊出「朱雀街」三字的時候,漢子便已睜開假寐的雙眸,眼中精芒炸起,幾乎映得整個三樓都突然亮堂了兩分。

  他剛想起身卻被教頭伸手按住。

  「封老、聶前輩再等會兒罷。

  這一陣,我先上。」

  說完,教頭端起面前酒碗,神色平靜地一飲而盡。

  隨後拎起手邊的熟銅長棍,領著其餘人大步朝樓下走去。

  聞之秋和封老等人不語,只是端起茶碗默默敬了一杯,那姓聶的中年漢子也重新坐定,又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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