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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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銘申在仙麗都當了十二年的經理,每日迎來送往,於他而言,仙麗都就像自己的半個家。

  現如今看著代表整個盛海最為高大上檔次、奢靡華麗的仙麗都,變得宛如閘北的菜市口一樣。

  漂亮的黑白大理石拼色地板,被無數隻骯髒的大腳野蠻粗魯地踩過去,留下一串串烏黑的鞋印子....

  他心裡不由泛起一絲心疼。

  就好像看到一位高高在上、盛裝打扮的千金小姐,被街邊流竄的混混按在了地上欺凌了一般。

  不過,想到今日之後,他能拿到手的豐厚報酬,這絲心疼便立刻煙消雲散了。

  余銘申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正好借這個機會把大廳重新裝修一遍,到時候跟老闆報帳,說不準還能再賺上一筆....

  余銘申站在中央挑空的三樓,一個絕對安全的位置。

  這裡居高臨下,能看清整個舞池大廳,又能保證自己不會被底下的那些粗人波及。

  他特地搬來了一台唱片機,甚至還偷偷開了瓶平日裡捨不得喝的紅酒。

  畢竟,像這樣的熱鬧,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見著的。

  半個月前,底下那位還是盛海灘叱吒風雲的頂流人物,盛海四公子之一,風光無盡。余銘申記得他上一次來仙麗都的時候,那眼皮都不屑於朝自己抬一下....

  可惜啊,轉眼間時過境遷,堂堂的青聯幫大公子,如今已成盛海灘人見人厭的「瘋狗」。

  失了靠山,又成了新民的通緝要犯,眼下更是被人堵在這裡,背後指使的人發話,要將他生生捶成一坨爛泥..

  聽說這位公子很能打哦。

  余銘申端著紅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

  也不知到底有多能打,能不能扛得住樵幫上下三千多人的圍攻?

  他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等著看戲。

  ——

  此時,底下的人已經幾乎將整個仙麗都的舞池大廳都給站滿了,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二樓走廊的深處,黑壓壓一片,擠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手裡拿著斧頭、砍刀、手槍,臉上帶著殺氣,嘴裡喊著震天的「殺」字。

  一個勁兒的往二樓涌,往走廊里涌,往那個人所在的方向涌。

  忽然,余銘申聽見二樓走廊深處傳來的一聲巨響。

  「轟!——」

  身側的牆皮似乎顫了顫,余銘申端著紅酒杯的手也頓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心想:這些傢伙不會連炸藥都用上了吧?那回頭仙麗都可就得整個翻新重新裝修了...

  這時又有聲音傳出來。

  慘叫聲。

  不是一聲兩聲,是連綿不絕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殺豬一樣。

  這些慘叫聲里混著時不時發出的巨響,轟隆轟隆的,聽得人心裡隱隱發毛。

  余銘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聽見那些慘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這邊過來。

  然後,他看見二樓走廊里的人開始往後跑——不是衝上去,是往後跑!

  那些人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驚惶和恐懼,拼了命一樣地往後擠!

  他聽到有人在喊「妖怪」、「快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娘...他們踩著自己人的身體,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向後退去....

  這好像跟自己想像的有些不太一樣。

  余銘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退什麼,只是腿自己動了。

  這時走廊和大廳的人已經開始亂了。前面的人想往後跑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

  兩撥人擠在一起,擠得根本動不了。罵聲、哭聲、慘叫聲混在一起,漸漸亂成了一鍋粥。

  然後。

  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道身影,從二樓走廊的裡邊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像是刻意給前邊人留出逃跑後退的時間。

  他的身上纖塵不染,一身精緻考究的西裝依舊乾淨平整得跟余銘申迎他進去時一樣。

  他的一隻手摟著個女人。

  那個女人余銘申認識——朱珠,他親自挑的。

  他挑她是因為這姑娘生得漂亮,膽子又大,什麼場面都敢往上湊。

  可是此刻,女人的表情呆滯得像一具木偶,每一步都走得僵硬無比。她白皙的臉蛋上濺滿了鮮血,身上和衣服上也全是....整個人就像是剛從血泊里撈出來似的!

  余銘申愣住了。

  他在仙麗都做了十二年經理,見過喝醉鬧事的,爭風吃醋打架的,幫派談判砸場子的...什麼場面他都見過。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今天才知道,他什麼都沒見過!

  一個人,竟能硬生生逼著幾百上千號人拼了命地往後退!

  那個人明明手裡什麼都沒拿,就靜靜站在走廊口,那些人看見他,卻跟見了鬼一樣,拼命地往後退。

  有人嚇得腿軟,直接跪在地上,被人踩過去;有人朝那人開槍,子彈打出去,慘叫聲卻從人群底下傳出來。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底下的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樣往後涌,湧出十幾步遠。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得爬不起來,有人踩著自己人的身體往後爬。

  斧頭、砍刀掉了一地,沒人去撿。

  余銘申不理解,直到他往旁邊移動了一段,看見那個人一路走出來、背後走廊裡邊的模糊景象——

  走廊深處,橫七豎八,堆滿了人。

  那些人的姿勢很怪,怪得不像是人能擺出來的姿勢。

  有的扭曲著,有的疊著,有的掛在欄杆上,有的卡在門框裡....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流得到處都是,把整條走廊的地板都染成暗紅的顏色。那些血還在往外流,流到余銘申能看見的地方,一滴一滴,從二樓滴落下去....

  他的腿立刻軟了,臉色變得無比蒼白,剛剛喝下去的紅酒翻湧著往喉嚨口沖,他拼命忍著才沒吐出來。

  這時,那個人頂著四處橫飛的子彈,一步步走到三樓。

  走到剛剛余銘申站的位置。

  他打開了唱片機,沙啞的爵士樂從喇叭里流淌出來,蓋過了底下的哭喊聲。

  又用余銘申留下的空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然後他轉過身,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摟著呆若木雞的漂亮女人,站在三樓走廊的中心。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俯瞰著底下所有人。

  「咔嚓——」

  一道閃電划過天空!

  大廳內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也許是被人撞壞的,也許是電閘跳了。屋內一片昏暗,只有閃電划過時才有光。

  閃電的光照在那個人身上。

  底下所有人仰著頭,呆呆地望著那個人,望著他端著紅酒杯,站在三樓,像站在自己的王座上。

  然後看見——他慢慢把酒杯送到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

  屋外暴雨如注。

  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唱片機沙啞地唱著,和雨聲混在一起。

  他們看不清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只能借著閃電划過的一瞬間,看見他的眼睛。

  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眸。

  裡面沒有殺意,沒有憤怒,沒有快意,什麼都沒有。

  而恰恰正是這種「什麼都沒有」,反倒比什麼都可怕。

  死寂持續了數秒。

  直至被一聲帶著顫音的怒吼打破。

  「殺——!!!」

  底下的人一下子又全都沸騰起來,一個個拿著武器,瘋一般的順著兩側的螺旋扶梯快速往上涌!

  余銘申縮在一個角落,雙手抱著腦袋,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很快的,他整個人就被窗外傳來的雨聲、雷聲,屋內響起的槍聲、破空聲、慘叫聲、破窗聲...完全淹沒。

  溫熱黏膩的鮮血不斷地從他眼前潑灑過去,或濺在他的臉上、手上、身上,就好像...剛剛不小心被他打翻在地的那杯紅酒。

  ...........

  「嘩嘩——」

  星光長街暴雨如注。

  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琺瑯窗戶上,暈開一片片朦朧的水光。

  不夜天二樓,羅承英雙手抱胸,和陳清源兩人冷冷望著街對面的仙麗都大門。

  這會兒他召來的三千多個樵幫殺手,已經有小半湧進了仙麗都,可等了這麼久,雨都落下來了,仙麗都里卻似乎依舊沒什麼動靜傳出。

  就在羅承英等得有些不耐煩之時,忽然——

  仙麗都正門二樓的一扇窗戶被陡然打破!

  一個樵幫幫眾打扮的男人從窗戶里跳出來,重重砸在街面上。男人在雨地里翻滾了兩圈,爬起來就跑,一邊跑一邊慘叫,那聲音悽厲得像被什麼東西緊緊追趕著。

  「啊啊——!」

  緊接著第二扇窗戶破了。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越來越多的人從二樓三樓的窗戶里跳出來,像下餃子一樣砸在街面上。

  有的人摔下去就不動了,躺在積水的路面上,身子底下慢慢洇出一大灘紅色;有的人摔斷了腿,慘叫一聲,卻壓根顧不上傷,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前跑。

  那些還活著的人,每一個都是如此。

  他們從那個盛海灘最大銷金窟的窗戶里不顧死活地跳出來,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跑。

  就好像....那裡面藏著什麼無法形容的可怕妖魔,晚跑一步,就會被生吞活剝!

  羅承英眉頭皺起,剛想說點什麼。

  突然!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聲音壓過天上的雷聲,衝擊波撞在不夜天二樓那扇落地窗上,整扇窗都微微顫抖,發出嗡嗡的響聲。

  羅承英眼睜睜看著仙麗都那面華麗氣派的霓虹招牌在一瞬間四分五裂,連同大門一起,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到街面上,碎成一地。

  仙麗都門口擁擠的人群被狠狠清出一大塊——那些人像紙片一樣飛出去,摔得到處都是。

  然後一道人影從仙麗都里走出來。

  那人站在門廊下,沒有動。

  隔著一條街,隔著傾盆而下的大雨,那人的目光卻於一瞬間鎖定羅承英所在的位置。

  羅承英毫無防備地對上那雙眼睛。

  他的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蹬蹬往後退了兩步。

  等他回過神來,立時變得有些惱羞成怒。

  他大手一揮,咬牙切齒地吩咐下去:「告訴柴雄,每個人的賞錢再翻一倍,逃跑的人...格殺勿論!」

  命令發布下去街面上響起數聲槍響,十來個崩潰逃跑的樵幫幫眾被當街處決,混亂的局面才終於慢慢得到控制。

  重賞與重罰之下,那些退縮四散的人群終於重新拾起了勇氣。

  他們握緊手裡的武器,轉過身,看著那道正緩緩走向街心的身影。

  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涌了上去!

  羅承英看著這一幕,目光掃過身後那幾個面無表情、尚未出手的洋人護衛,心跳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他重新抱起雙臂,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他等著看那個人被潮水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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