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折翼(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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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折翼(13)

  正如大衛的後代所羅門統治的亞拉薩路——從表面上看,它依然是一個神聖而偉大的城市。但事實上,在華美的金飾與精緻的雕刻之下,不但珍藏著摩西的十誡與法典,更儲存了無數世俗的金銀財寶。

  這些可證的污穢徹底的遮掩了天主的光輝,令得所羅門以及他的臣民迅速的墮落,並且引來了上天的憤怒,導致其最終被亞述人所滅。

  可恨的是,民眾是被眼前的蠅頭小利所吸引,看不到天主的光輝,看不到他們如何走向必然覆滅的絕路。

  苦修士終于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們必須要除掉這個惡魔魔鬼,即便需要付出一些犧牲。

  對於這些忙碌且盲目的羊群來說,懲戒也是應有的,沒有血與火來驚醒他們,他們如何能夠幡然悔悟,知曉自己的錯誤呢?

  「來,孩子。」他點起一支很小的蠟燭,只保證能夠勉強看清對方的面孔,然後從身邊的木箱中取出了一個很小的瓦罐,從裡面拿出了些油脂,擦在了自己的身上、臉上。

  而後對那個年少的修士如法炮製,九月的天氣依然有些燥熱窒悶,他們又都穿著帶兜帽的長袖長袍,小修士感覺有些不舒服,「我們能不擦這個嗎?」

  「這可以避免我們受到魔鬼的詛咒。」

  「這裡真的有魔鬼嗎——剛才走過去的那個人……但我覺得他真不像什麼魔鬼。」小修士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畏懼地看了苦修士一眼,苦修士雖然沒有勃然作色,但他也已經感覺到了這個長者的不悅,他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任由對方將自己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擦上了厚厚的油脂,「要擦到什麼時候,那個魔鬼不是走了嗎?」

  「他會回來的,他豈會輕易放過已經咬在口中的獵物呢。」苦修士道,「不過我們也不需要待很久,三天、五天或者是一周。等那些罪人受到了懲戒,我們就可以走了。」

  事實上小修士並不太想走,他原先只是一個管事的兒子,在農莊裡生活。後來,他的父親設法籌集了一筆錢,送他去教堂舉行了「揀選儀式」,而他無疑是相當幸運的,不但在好十來個孩子中被選中了,還引起了教士們的注意。

  他暫時還弄不懂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只知道自己從一座城市又來到了一座城市,最後來到一座很大的修道院,他被問了很多問題,也在一些人的要求下做了很多事情——雖然他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些究竟是什麼,但從他們的神色看,他們像是發現了某種有趣的東西,或者是一件可用的好物。

  他曾經試探過說想要回家,結果卻是挨了好一頓手板,並且罰好幾天不准吃飯,只能喝水。

  他的指導者就是眼前的這個苦修士,他並不敢違逆對方,雖然他感到很可惜,伯利恆的繁榮超過了他經過的任何一座城市,也更自由。

  雖然他一直被苦修士牢牢的把控著,他依然可以感覺到這裡的民眾所具有的生氣勃勃,是他在農莊和法蘭克的城市中不曾感受的那種,他抿了抿嘴唇,想起了偶爾聽到的隻字片語——他隱約感覺到將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但也只能伸出手來,抱住自己。

  ——————

  塞薩爾已經回到了聖哲羅姆修道院。

  接下來他要徹夜祈禱,鮑德溫將會在明日返回亞拉薩路,畢竟他離開亞拉薩路也太久了——宗主教希拉克略可能會在伯利恆盤桓一段時間,他有些擔心塞薩爾,那種拂之不去的陰影始終繚繞在他的心間,只不過他隨員眾多,只能留宿在聖誕教堂。

  「我已經吩咐過聖哲羅姆修道院院長了,他會照顧好你的。」希拉克略在塞薩爾送行的時候這樣說道。

  塞薩爾有些哭笑不得,他已經不是個九歲的孩子了,但他依然會為了這份關懷而喜悅。

  雖然他來到這裡,只有短短几載,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卻仿佛已然相隔百年——他雖然還記得,卻依然時常會感到陌生,甚至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己是否只是身處在一場漫長的噩夢之中,只是不知道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的繼承人,夢見了那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的他夢見了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的繼承人。

  他將希拉克略的手拉過來,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希拉克略伸出另一隻手,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黑髮,他現在當真要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將這個孩子遺忘在腦後,甚至向阿馬里克一世推薦了他,並且在揀選儀式之前,毅然決然地將他選做了自己的學生,給了他一個身份,要不然在阿馬里克一世去世之後,他就只能孑然一身,直到死去。

  送別老師,塞薩爾留在了大殿裡,現在陪伴他的只有擺滿了祭壇和階梯的蠟燭,垂手凝望著他的耶穌基督,以及侍奉在耶穌基督身邊的諸位聖人,而顯聖的聖哲羅姆的聖像身上,依然有著隱約的聖光浮動,清晰的聖痕中仍舊有著血液滴落。

  在他的腳下盤繞著一頭獅子——這裡的人們或許見過獅子,但手藝只能說是差強人意,雖然將聖哲羅姆雕琢得聖潔而又莊嚴,但獅子看上去依然是一條稍大的獵犬。

  而在獅子的身下,則擺著幾個金銀打造的杯子,用來承接那神聖的鮮血。

  塞薩爾跪了下來,雖然他所感望到的聖人並不是聖哲羅姆,但他依然要感謝這位聖人,至少他沒有走下來,告訴他的信徒,說這有兩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只是謊言一旦達成就沒有改變的可能了,之前可從來就沒有哪個騎士發現自己感望錯了聖人。

  「大人。」

  雖然塞薩爾沒有要求過獨自一人,但教士們早已知趣的離開,而能夠在這個時候悄悄走進來的人也不多——來人正是馬吉高的吉安與傑拉德的達瑪拉。

  達瑪拉他也有段時間沒見了,雖然只不過是一年多的功夫,但這個少女似乎已經真正的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可敬的女士。

  「天主保佑,大人,我們可以觸碰一下聖哲羅姆的聖像嗎?」

  吉安有些忐忑的問道,塞薩爾失笑,「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向一邊退去,看著這對宛如一雙鴿子的新人們牽手走向了聖哲羅姆的聖像,吉安喜不自勝,而達瑪拉也露出了一個愉快的笑容。

  達瑪拉是塞薩爾視若妹妹的存在,他當然希望這個有些頑皮,但足夠理智和堅強的女孩能夠得到一個好歸宿:「你們已經確定好結婚日期了嗎?」

  「我們計劃在聖德尼日(10月9日)結婚,大人,我們希望您能夠成為我們的證婚人。」吉安殷切地請求道。

  與後世的人們時常誤會的不同,在此時,騎士之愛所代表的兩個人,貴女與她的騎士之間通常並不存在真正的愛情,無論是軀體還是精神上的,他們更像是互相成就。

  騎士用效忠貴女,滿足她的請求來證明自己的無畏與忠誠。而貴女則用騎士來證明自己的虔誠與貞信,作為後者的丈夫,並不會因為自己的妻子有仰慕者而不滿——事實上,若是一位貴女,沒有願意向她效忠,四處宣揚其美德的騎士才會招來嘲笑,就像是一枚明艷的寶石,卻無人追捧那般,不免有人懷疑它是由一枚玻璃偽造的假貨。

  達瑪拉的美名早已被塞薩爾所證明——他為了她獨自戰勝了一支撒拉遜人軍隊的事情早已成為吟遊詩人們最常吟誦的佳作,雖然不可避免有些誇張的成分,但無人不盛讚達瑪拉所具有的美德、容貌與堅貞。

  若不然的話,怎麼會有一個如此出色的騎士為其出生入死呢?

  也因為這個原因,馬吉高伯爵聽說傑拉德的大家長居然有意與他結為親家的時候,才會那樣的喜出望外。

  「只可惜我沒辦法看到你們的孩子了。」塞薩爾說,傑拉德的大家長肯定會希望達瑪拉能夠儘快隨著她的新婚丈夫回到法蘭克的馬吉高,而非繼續留在聖地。

  吉安忍耐了一下,還是沒能忍住。

  他熱切地說道,「就算結婚了,大人,我還是能夠留在這裡的呀,請允許我為你效勞,讓我成為你的騎士吧。」

  「不!」達瑪拉與塞薩爾異口同聲的喊道——傑拉德的大家長聽了這句話准要發瘋。

  三人先是一怔,而後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就等達瑪拉生了孩子,」吉安充滿期待地說道:「等他們長到了可以獨自行走的年紀,我就到聖地來,和您一起打仗。」

  塞薩爾看了一眼達瑪拉,只見達瑪拉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神情,也是,這個時代與地方的女性並不會在丈夫身上索取過多的情緒價值,對於她們來說,只要有了繼承人——最好不止一個,丈夫能夠出去打仗,反而是件好事。

  打仗可以帶回榮耀,錢財和爵位,甚至還有領地,如吉安這樣為天主而戰的行為,還能夠保得他以及家人的靈魂可得赦免。

  說到這裡,達瑪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等您完成了齋戒和苦修,您要回賽普勒斯一趟嗎?」

  塞薩爾遲疑了一會:「如果能,我會回去的。」甚至會等到鮑西婭分娩,之後他可能要回到大馬士革,為鮑德溫治理這座城市,但等到孩子長大到可以接受顛簸,那麼就可以連著鮑西婭一起接到身邊。

  但他並不能確定,因為騎士們經常需要出去打仗的緣故,他們的妻子無論是懷孕,分娩,產後都不需要丈夫在身邊,經常有騎士打仗回來,迎接他的要麼是新生的孩子和母親,要麼是其中之一,也有可能是兩座冷冰冰的石棺。

  如果塞薩爾說,特意回一次賽普勒斯,就是為了陪護妻子到生產之後,反而是樁叫人難以理解的古怪行為——就連鮑西婭給他的信件,也幾乎不提孩子的事情,送信的使者除非塞薩爾提起,也不會報告與之相關的情況。

  而與鮑德溫聊天的時候,他看到也不是一個胎兒或是嬰兒,而是一個已經可以到處跑,可以被充作扈從的強壯男孩——希拉克略也只是提醒他,要記得在孩子出生後(如果是男孩),儘快回到賽普勒斯,承認他,給他繼承權。

  而他們如此做,也是情有可原,這個時代的醫學知識與醫生幾乎完全被教會壟斷,教士們更是認為女性懷孕生產是一種應受的懲罰,不會給予治療——他們倒是不去想,孩子還在母親的肚子裡。

  即便孩子出生,也有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在成年前夭折,所以人們很少會對沒長成的孩子付出情感——阿馬里克一世對鮑德溫的愛,也是在他六歲之後才逐漸滋長的,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鮑德溫是獨生子。

  馬吉高的吉安不是獨生子,他還有好幾個兄弟,但在馬吉高伯爵的口中,他們像是不存在似的。

  還有朗基努斯——他在兌現諾言後依然拒絕回複姓氏和出身,他可以那麼做,但覺得沒必要了,他沒能從那個家裡得到過什麼溫情。

  但塞薩爾可以確定,自己的孩子不會這樣,無論是男孩,女孩,最大的,還是最小的。

  還有鮑德溫——他沒有放棄希望,他希望也能抱起鮑德溫的孩子,把那個小小的,柔軟的,呢喃著的肉團兒放在自己的肩頭。

  ——————

  「那是馬吉高的吉安與傑拉德的達瑪拉。」侍從說道,而站在丘陵上,遠眺著聖哲羅姆修道院的博希蒙德露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傑拉德的大家長是個平庸的人,嗅覺卻足夠敏銳,在王子鮑德溫染上麻風病後,他就覺得不妙,一直在致力於將自己的獨生女兒送出聖地——為此屈就完全不匹配的婚事也不在乎。

  博希蒙德曾經有意與他聯合,即便要付出亞比該的婚事,也不是沒有商榷的餘地,卻被委婉地拒絕了——為此博希蒙德給他找了不少麻煩——反正杰拉德家族裡的蠢貨也不少。

  「如果那位女士出了什麼事……」侍從小心翼翼地問道,他是圭斯卡德家族的成員之一,由於血脈相連,他知道的東西要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他會大受打擊。」博希蒙德笑道:「至於你擔心的事情,你難道以為,我,雷蒙,或是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又或是羅馬教皇亞歷山大三世,以及我們那些或是參與,或是不曾參與但默認的盟友們,會站出來承認這是我們的謀劃麼?」

  他舉起馬鞭,放在眼前,馬鞭很大,而遠處的伯利恆又是那么小:「這只是天主施加在罪人身上的懲戒罷了,就如同當初天主將麻風病施加在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身上——而如今,他的獨生子也如他當初的那樣狂妄和傲慢,他拒絕了天主,天主如今也要拒絕他。」

  他微微側過眼睛,臉上依然帶著笑容:「你是在憐憫他們嗎,憐憫這些罪人?」

  侍從的脊背頓時升起了一陣寒氣。

  「怎麼可能,大人,我只是擔心……伯利恆的商人和朝聖者可不少,而且一旦……爆發,他們肯定會到處亂跑。」

  「所以雷蒙在大馬士革,我在亞拉薩路,就是為了避免出現這樣的問題,當然,」博希蒙德按了按額角,做出一副難以忍受的神情:「我還要應付我們的國王,天曉得阿馬里克一世在想些什麼,那麼年輕的孩子……他需要長輩的教導,才能分辨是非,理智行事……

  而且你也不用太擔心,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你甚至還得過。」

  「什麼?!」

  不論侍從有多麼驚駭,博希蒙德策馬轉身離開了這個即將淪為陰謀犧牲品的城市,他要回到亞拉薩路——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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