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美好的日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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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0章 美好的日子(三)

  這是一份大禮。

  即便還戴著堅硬冰冷的銀面具,鮑德溫喜悅的心情還是無法控制的從他的言語和姿態中泄露了出來。

  他一直擔憂的就是這個,相對於聖地的其他諸侯來說,塞薩爾爾的基礎過於薄弱。

  約瑟林二世曾經擁有的埃德薩,面積遼闊,位置關鍵,由於與亞美尼亞的姻親關係,他的騎士和士兵的數量甚至已經超過了安條克、的黎波里與亞拉薩路的總和。

  可以說,若不是阿基坦和雷蒙德的出賣,以及贊吉的處心積慮與逼不得已的一搏,埃德薩的淪陷不可能來得這樣輕易。

  即便如此,贊吉打下埃德薩的時候也依然用了整整一月,從十一月的三十日到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極大的損失讓這位奴隸出身的君主惱羞成怒,允許他的士兵屠戮這座城市整整三天。

  所有的十字軍士兵與騎士都被殺死,約有六千名居民也遭此厄運,其餘的則被劫掠為奴隸。

  而約瑟林二世為了奪回埃德薩,更是屢屢與撒拉遜人作戰。他又因此失去了不少忠誠於他的人。

  可就算如此,在他被撒拉遜人俘獲後,也依然有一群可信可敬的騎士一直在四處營救他,直到1158年,他死於撒拉遜人的牢獄。

  一些騎士離開了,他們或許回去了自己的家鄉,又或許去為其他的領主效力而那些依然願意留下,依然謹記著自己乃是埃德薩伯爵的騎士的人,確實過了一段極其艱難甚至近乎於絕望的日子。

  他們不願意向其他的領主獻出自己的忠誠,也不願意背棄自己的靈魂與信仰成為流蕩在沙漠中的盜匪。

  但他們自己要吃要喝,僕人要工錢,家人也要生活,馬兒要喂,盔甲和武器也要修繕和打磨。可以說,塞薩爾的身份被揭露的時候,這群人就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一再晚幾年,他們便已經不復存在。

  這些騎士的忠誠是不容置疑的,可他們太少了。

  而為了這次東征,塞薩爾招募了一些騎士與士兵,大部分都來自於賽普勒斯和法蘭克福,他們都經過了嚴格的篩選和考驗,確保是個好騎士的同時也是一個好人,這當然是好事,但就和許多人擔憂的那樣一若是他在德意志或是英格蘭只有一小塊領地,又或他只是賽普勒斯的領主,這些人或許已經足夠了。

  但塞薩爾將來會是敘利亞之主,他在大馬士革就留下了一半的人,霍姆斯、

  哈馬與阿頗勒又該如何安排?

  這段時間鮑德溫也看得很清楚,一般情況下,當一個領主需要家族內男性成員以及附庸,騎士來幫助自己的時候,得到的響應往往是很及時的,尤其是在涉及到領地與王冠的時候。

  以亞拉薩路舉例,初代的戈弗雷死去後,他的弟弟從埃德薩趕來,毫不猶豫地成為了亞拉薩路的第一任國王,將埃德薩交給了堂弟,而他無嗣,結果又是兄終弟及,又一個埃德薩伯爵成為了亞拉薩路國王一就是鮑德溫二世。

  而塞薩爾有著佛蘭德斯,亞美尼亞以及約瑟林三方的血統,按理說,願意追隨他的人應該有很多,但為什麼迄今為止,他的身邊,尤其是那些有領地的大貴族,卻始終只是觀望,從來沒有動過將自己的子嗣送到他身邊的念頭呢?

  原因也很簡單,塞薩爾愛護民眾,愛護弱者,甚至不僅僅是基督徒,不單如此,他也會限制他身邊的人,無論是領主還是騎士一這就剝奪了許多貴族最大的特權—一也就是對他人的欺凌、羞辱和殺戮。

  而且塞薩爾的存在,在很多時候都像是一面亮晃晃的鏡子,哪怕只是從他面前經過,多數人都能照出自己靈魂的醜陋不堪之處,也不怪他們不願意與他多做接觸,甚至生出嫉恨之心了。

  如此,哪怕有一些生性正直的騎士想要離開自己原先的主人,也會遭到恫嚇或者是叱罵,甚至被視為叛徒,公開或是悄無聲息的被吊死在城堡的廣場上。

  但現在,他完全不必為此擔憂了。

  沒人可以來搶奪這些騎士,畢竟誰都知道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會如此慷慨,是因為塞薩爾救了他兩次。

  一次是在大地張開的巨口中,還連帶救了小亨利。

  第二次則是他帶來的那些教士和他指導的那場手術。

  雖然直到現在,腓特烈一世還是會做那樣的夢一不太好說那是好夢還是噩夢?

  在這場夢中,沒人阻止他坐起來,於是他就伸著腦袋去看自己被打開的肚子他和自己的兒子小亨利描述這一景象時說得相當形象,他說,我看到了我的肚子,它打開著,就像是一個熱氣騰騰的餐盤,上面擺滿了各種內臟。

  為了這件事情,塞薩爾還在腓特烈一世恢復健康後,與小亨利談了談有關於這場手術的事情。

  即便回到了施瓦本,腓特烈一世和小亨利說不定還是會上戰場,萬一他們自己或者受看重的領主和騎士受傷,他們說不定會試圖模仿塞薩爾不得不和他們詳細地重申當日所需的條件與要求,甚至將自己所繪製的一本人體動靜脈循環圖和內臟分布圖送給了小亨利,當然名義上這是撒拉遜人的著作。

  這幾乎就是送給了他們一道殺手鐧。

  教會之所以依然占據著人類心中那個最不可動搖的位置,不正是因為它可以幫助人們擺脫疾病和傷痛的困擾嗎?生命從來就是最值得敬畏的東西。你不能強求一個人在生死關頭,還能夠堅定地站在你這邊。

  但塞薩爾最擔心的就是腓特烈一世和小亨利,還有那個負責「麻醉」的教士在回到施瓦本後會胡亂嘗試。

  他知道,腓特烈一世在他面前猶如一個嚴厲但又不失慈愛的長輩,小亨利更是如他與兄弟一般,這是因為他是賽普勒斯的專制君主,是埃德薩伯爵,是亞拉薩路國王的近臣和兄弟。

  但如果他只是一個平民的話,他們看待他與看待羊群中的一隻羊羔只怕不會有太大的區別。

  這是發展中的人們所必須跨越的門檻,即便是他,也很難改變。

  但有了他的指導,至少他們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無需通過無辜平民一次次的犧牲來尋找最終的出口。

  小亨利確實很驚訝。

  他發現塞薩爾並不是為了名聲,也不是出於仁慈,他說的是那種他司空見慣的仁慈—

  他是當真將那些平民當作一個人來看待的一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只能說,他那時心中確實充滿了欽佩,至少他是絕對做不到的。

  他在送別塞薩爾的時候,站在那兒很久沒說話,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說道:「如果將來你需要我的幫助。你可以寫信給我,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願意給你我所有的支持和幫助。」

  「你和你的父親已經給了我足夠的回報。」

  「不是這個原因,」小亨利搖搖頭隨即,他露出了一個純粹的笑容:「我也很想要知道,你所期望的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為了送別腓特烈一世和小亨利,他們在幾天後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就在阿頗勒城堡最大的廳堂里一這裡原先是做祈禱用的,現在所有的撒拉遜元素都被清除乾淨,又將其他宮室的桌椅搜羅到這裡一但還是有些不夠,有些騎士毫不在乎地將盾牌往地上一放,坐在毯子上便開始大快朵頤。

  想要盡情痛飲美酒還是不行的,畢竟他們現在正在敵人的城市裡。

  那些民眾都被限制在自己的家裡,惶惶不安。雖然之前的大馬士革,霍姆斯和哈馬都不曾遭到肆意劫掠和殺戮。但這裡是阿頗勒,敘利亞的中心。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改變了主意呢?

  而與此同時,他們還在忍受著乾渴的煎熬。

  「開門!」一個嘶啞的聲音叫道。「巴里?開門!」

  巴里將自己身後的女人和孩子推進了房間,躊躇了好一會兒,才將腰間的彎刀解下來插在了門後。

  這樣當他打開門的時候,士兵們可以看到他身上並沒有武器。但如果他們真的是來胡作非為的,他還能夠及時的從門後拔出武器來與他們廝殺。

  但恐懼依然讓他渾身顫抖,他並不是一個戰士,甚至不是一個士兵。他原先只是阿頗勒城中的一個工人,在肥皂作坊里做事。十年前,蘇丹努爾丁還在的時候,他們的日子是很滋潤的,阿頗勒的橄欖皂從來就是供不應求。而且比起一般的工人,他們的工作更受尊重,因為他們製造的乃是叫人潔淨的物品。

  因此當厄運突然降臨的時候,他們毫無準備。

  他們的蘇丹努爾丁死了,巴里還未來得及為他流淚哀悼。又聽到了一個噩耗他們的主人被抓走關起來了一巴里對他的主人沒有什麼好感。

  但問題是在確定由誰來繼承他的肥皂作坊之前,作坊里的工作陷入了停滯,而這時是沒有什麼補償金的,巴里拿著為數不多的錢(這幾天的工錢),回到家中。兩眼茫然。

  幸好過了段時間,他又聽說,蘇丹努爾丁最小的兒子成為了新蘇丹。他並不了解新蘇丹,但聽學者說,第一夫人會成為攝政者,而大宦官米特什金會在一旁輔助。

  他並不在乎這些。蘇丹的寶座上哪怕坐著條狗,也與他這個卑賤的工人沒有半點關係。他很快被召回去幹活,這次不但換了個新主人,新主人還給他換了新酬勞,比原先更低,工作時間更長,要求更苛刻,可即便如此,他也能夠勉強餬口,還能養活他的家人,他覺得這就夠了。

  總比那些已經失去了性命和居所的人來得好一但他所認識的那個世界卻在不由自主的向著深淵滑去,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到處都是抱怨,到處都是乞丐,到處都是蠻橫的士兵。

  他拿到手的錢也越來越少,明明肥皂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出工坊,他的父母、

  妻子和孩子卻不得不走出家門,去尋找一份工作,但所得非常的微薄,微薄到連餵飽他們自己都不行。

  他的父親甚至因此受了傷。,讓這個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而在聽說大馬士革、霍姆斯、哈馬連接淪陷後,他們更是陷入了一片惶恐之中。巴里也曾經想過帶著家人逃走,但他能夠逃到哪裡去呢?他們家世代於此,他也只會做肥皂。

  他並不知道,在此之前。大宦官米特什金已經帶走了屬於蘇丹努爾丁的最後一支軍隊,更不知道。被他們視若救星的賽義夫丁最終也沒能兌現自己的承諾,而第一夫人和她的父親一城中的維齊爾巴哈拉姆早就想著要逃走。

  他更不知道他們的蘇丹薩利赫此時已經遠在百里之外,捨棄了他的城市與他的子民。

  他只知道沒水了。

  可笑的是,他們之前還聽信了巴哈拉姆的話。巴哈拉姆告訴他,水位的降低是暫時的,很快它們就會重新漲回來,深井中又會碧波蕩漾,充滿了冰冷而又甘甜的好水。

  但沒有,最後水井前幾乎已成了另一處戰場,人們為了爭奪最後的一點水自相殘殺,甚至有人跳入井中。用手抓起那些潮濕的泥土往嘴裡塞,吸取裡面的水分,他隨後便被井外的人用石頭憤怒地砸死了。

  巴里一家能夠僥倖存活至今,是因為他們的庭院中。有著一棵橄欖樹,而且已經結實了。而巴里的父親又是一個經過了好幾場災難的人,他一見到形勢不對,便命令巴里將橄欖樹砍了下來,摘下枝葉和果實分別用泥土封起來,藏在不同的地方。

  借著這些樹葉和果實,他們熬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直到他們的學者來到門前,告訴他們說,這座城市,已經向基督徒投降。

  他們要為自己付贖身錢,不然就會被驅逐出阿頗勒。

  那時候巴里幾乎是絕望的,他哪裡還能拿得出贖身錢?僅有的錢也在之前的。圍城中消耗殆盡了,他的母親和妻子身上見不到任何首飾,身上也只剩下了這麼一套衣服,他顧不得恐懼,便低聲哀嚎起來。

  而門外的學者聽了他的哀求,只是嘆息了一聲便離開了,但在離開前,他也說,基督徒的領主會給他們水。

  巴里原先並不抱什麼希望,而現在真的有人送水來一想到水,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要撲過去將門打開,然後將頭伸入隨便什麼東西之中,大口痛飲。

  他打開了門。迎面而來的風就帶來了水分的消息,他嗅到了那股甘甜還有冰涼的氣味,男人踉踉蹌蹌地向前奔去,直到兩名士兵見怪不怪的用長矛把他撥開。

  「怎麼空著手出來?你們要我們把水澆在你頭上嗎?快去拿個桶!」

  巴里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就回屋內拿桶。

  他看到了幾雙紅紅的眼睛,立即小幅度而又猛烈地揮著手叫他們藏起來。

  他拿來了自己家的水桶。一個小水桶,他不確定這些人會給他們多少水。

  「你們有幾個人?」士兵問道。巴里舔舔嘴唇,他喘息著,不知道這個答案會帶來什麼:「我,我和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妻子還有三個孩子。」

  「把他們叫出來。」

  巴里有那麼一瞬間想過這些士兵是不是想要騙他們走出來,然後殺死他們。

  但他又想到,如果再沒有水的話,只需要一兩天一他們就會渴死在這裡。

  他回了回頭。

  「讓我們看一眼就行。」士兵高聲叫道。

  隨後兩個老人,一個女人和三個孩子都出現了。

  士兵點了點頭,往那個小水桶中舀了七杯水,水在水桶里晃動、震盪,巴里死死地抓著水桶,不多,但足夠維持他們的生命了。

  他以為他會笑。但事實上,他哭了,他的眼淚落在了水桶里,以至於他喝到的每一口水都帶著鹹味。這股味道在他今後的六十年中從未忘記過。

  「那些付不起贖身錢的人該怎麼辦?」

  「我打算叫他們將自己賣作奴隸。」

  鮑德溫叫了一聲,但他的眼中並沒有多少驚訝與難以置信,相反的,他興致勃勃。

  他知道塞薩爾對奴隸制度一向深惡痛絕一一隻是地中海地區以及敘利亞,直至埃及,奴隸貿易從未停歇過一一隻不過有著同樣信仰的人,不得讓自己的「兄弟姐妹」成為自己的奴隸。

  但自打十字軍來了這裡,這個問題就很好解決了。

  撒拉遜人不能給撒拉遜人做奴隸,卻可以給基督徒做奴隸,基督徒不能給基督徒做奴隸,但可以給撒拉遜人做奴隸。

  這聽起來確實有些叫人啼笑皆非,但這是事實。

  塞薩爾也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福斯塔特和大馬士革,他們就已經嘗試過為民眾們付贖身錢,這樣損失的是他們的利益,卻能夠讓騎士滿意,也不至於讓那些民眾流離失所。但這偶爾也會導致一些人的反覆,有些人會感恩,有些人會認為這是種懦弱的表現,以至於他們後來反叛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一絲顧慮。

  而塞薩爾的新做法似乎更容易被現在的人們所接受一最尖銳的矛盾便變成了短暫的利益和長期的利益之分。

  他們固然喜歡短時間就能得到的大筆錢財,但如果有人願意細水長流,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鮑德溫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們會知道你的好的。」

  「當然,我可是個好人。」

  塞薩爾理所當然地說道。

  他又和鮑德溫說起了之後的事情一他並不會讓這些人永久的成為他的奴隸,甚至他們的孩子也是,他會給他們希望一三年、五年、十年——

  他會仔細斟酌,確定一個時限後。只要這些人在這段時間裡贊夠了自己以及家人的贖身錢,他們就可以擺脫奴隸的身份,作為一個普通的民眾繼續生活下去。

  事實上。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的生活與原先並無什麼區別,頂多就是沉重的稅賦變成了「贖身錢」—一但之前他們豈不是也向異教徒收稅嗎?

  而且其中也有很多卑微的底層民眾,從來就是拿到的工錢只夠自己和家人吃喝的,只要塞薩爾不要求他們皈依,不販賣他們的家人,不將他們分開,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我們原先還要擔心摩蘇爾與突厥塞爾柱人,現在有了腓特烈一世和小亨利一還有腓力二世留下的騎士和士兵,只要他們願意發誓一軍力就差不多夠了。」

  「但你要先和我回亞拉薩路,會有一場盛大的凱旋式等著我們。」鮑德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還記得你和我說過的話嗎?很可惜,這次你沒法叫我塗紅了臉,然後在我身邊說,「你終究是個凡人」,因為你也是凱旋式的主角之一,但我已經找來了兩個努比亞黑人。他們將會承擔起這一職責。」

  「不。」塞薩爾說。

  「不。」鮑德溫說:「我已經準備好了,也叫人去籌辦了。」他半跪在塞薩爾身後,深吸了一口氣,將摘下的面具放在前方(這樣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謹記,你只是一個凡人!」

  塞薩爾面無表情的推開他一九歲的鮑德溫都沒那麼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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