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終末還是……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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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7章 終末還是……開端?

  喪鐘敲響的時候,亞拉薩路的多數民眾依然處於甜美的酣眠之中。

  自2月2日的獻主節(也是國王的命名日)直至今日,在亞拉薩路城中,哪怕是長途跋涉至此,只有一身檻褸的長袍,鑲嵌著貝殼的帽子,以及一柄手杖的朝聖者也能夠得到足夠的施捨。

  加熱過的淡酒或者是肉湯,豆子,甚至還有麵包,迅速地讓他們空虛的腸胃徹底地充實起來,甚至有人說這比他們在家鄉的時候吃得還要好。

  不僅如此,隨著嚴寒襲來,亞拉薩路的國王還命人在猶太區與城門之間的空白地帶建起了一排排簡陋的小屋,雖然簡陋,但也有屋頂,有牆壁,有門。

  不僅如此,國王的摯友,那位被譽為聖城之盾的仁慈之人,還施捨給他們煤炭,讓他們可以在夜晚的時候點起一個很小的煤爐取暖,一些朝聖者甚至沒有見過煤炭。他們只是聽說過,那都是騎士和貴族老爺們才能用的東西。

  有些人曾經為城堡搬運過這些新奇的貨物,它不重,但非常的容易碎裂,那時候,即便是掉落在地上的碎塊,即便只有指甲大概大小的那一塊,隨行的商人和騎士也都勒令他們撿起來放回到布囊中,他們除了被染黑的手指之外,什麼都不能帶走,當然也不知道這種煤炭燃燒起來會是個什麼境況。

  現在他們知道了,哪怕這些煤炭也都是碎砂,但在那細微的身軀中進發出的是何等強烈的熱量。

  他們所得的分量很少,卻足以讓整個屋子的人不至於在這個冬天被凍死,而這一年的冬季似乎格外綿長,甚至延長到了復活節。

  一個朝聖者在心中慶幸自己的幸運,他原先還擔心過了2月2日的命名日,煤炭的施捨就會停止,幸好沒有,在他的屋子裡,就連鬚髮雪白的老人和不足十歲的孩子都得以保全。

  他在朦朧之中拉緊了自己的羊皮斗篷,雖然想要再睡一會,但身上肩負的職責還是逼迫他睜開了眼睛—一他被任命為這間小屋的物資負責人—一在一片黑暗和溫暖的渾濁的氣息中,他聽見了極具穿透性的鐘聲。

  是祈禱的鐘聲,還是慶祝的鐘聲,又或是證明這樁婚事已經被正式確定的鐘聲?

  又或是,為了告訴所有人,自此時起,亞拉薩路將在天主的榮光下走上一條更為輝煌之路的鐘聲?

  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面露笑容,雙手放在胸前,虔誠的傾聽著。

  一聲,兩聲,三聲————鐘聲洪亮,但又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間隔了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它又響起了——一聲,兩聲,三聲————

  負責人直挺挺的從床榻上跳了起來,眼珠亂轉,讓那些將醒未醒的人都嚇了一跳,他們只見他面色煞白,嘴唇顫抖,還以為他是中了邪,一些人已經去開門一一在教導他們如何使用煤炭的時候,監察官們用棍棒和皮鞭教會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必須讓門和窗留出一道縫隙,炭盆更是要放在較高的地方,以免被水浸透打濕,熄滅火焰等等————

  但人們努力嗅了嗅,並沒有嗅到異常的氣味,也就是監察官讓他們嗅過的那一種,難道對方是中了魔不成?已經有人舉起十字架謹慎的靠過來,卻只見他們的負責人抓撓著胸膛,撕扯著衣襟,狂亂地跳了起來,悽厲地喊道:「聽啊!聽啊!」他直著喉嚨叫道,你們聽到了嗎?

  此時才有人聽到了最後三次鐘聲,三次鐘聲他們還在恍惚之中,什麼樣的儀式,才能夠叫教堂響起三次又三次的鐘聲——一位身份尊貴的男性死了。

  是某位老爺死了嗎?

  能夠讓亞拉薩路城中的各大教堂,鳴響鐘聲的絕非是普通人,屋子裡的人們再也不去眷戀那即將消失的溫暖,匆匆披上斗篷,衝出門去,一出了門,他們便看到街道和廣場上也都聚集著和他們一樣面露惶恐,驚慌失措的人群。

  是誰,是誰死了?他們猜測,各式各樣的都有人說—可能是某位前來參加婚禮的老大人,這也很正常,多的是因為走了太遠的路,身覺疲憊,一躺下就再也起不來的老人。

  還有人說是某個爭凶鬥狠的騎士,騎士們在酒宴後決鬥醉醺醺之下,一劍殺了對方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不管怎麼說,昨晚的城堡中聚集了至少上百位身份顯赫的達官貴人。

  還有人猜測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人們都知道他很老了,即便有上帝的眷顧,他也到了該上天堂的時候,他的死不會引起任何人的疑惑。

  甚至有人說可能是王太后瑪利亞或者是雅法女伯爵,但隨後就有人反駁說女性貴人的死亡,只會每次敲響兩聲,敲響三次,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但始終沒有人願意說出那兩個名字,他們承受了這兩個年輕人多少恩惠呀?

  而且他們前途光明,未來可期,他們甚至聽說他們的國王已經通過了天主賜予的殘酷試煉,徹底的痊癒了,眾人甚至已經準備好,等到新人出來巡遊,就要湧上前去,讓他摸一摸自己的手,或者是額頭,好將自己身上的疾病與厄運徹底的驅逐出去。

  但現在他們聽到了三次,每次三下的鐘聲,這意味著亞拉薩路終於失去了最為珍貴的寶物,而後,身著黑衣,執著旗幟的騎士,迅速的從城堡中馳出,並且聲音嘶啞地宣告了那個叫他們的心徹底破碎的消息時,翻湧上民眾心頭的不是痛苦與惋惜,而是茫然。

  怎麼可能呢?他們昨天才見過他與新娘從街上走過,他是那樣的神采奕奕,英氣勃勃,他向他們微笑,點頭,誠摯地感謝他們的祝福,發誓要為他們戰鬥—一有些人甚至恨不得在那個時候死去,在滿身的幸福與榮光中死去。

  相比起民眾們的恍惚與茫然,聖十字堡中的人們卻不得不強咬著牙支撐起來。

  宗主教希拉克略吃了藥,是他自己調配的藥物,而這個藥物自從伯利恆之後,他就隨身帶在身邊,這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卻可以讓他在短時間內振奮精神,強壯體魄。

  他知道,如果鮑德溫和塞薩爾知道了肯定會阻止他,所以他從未告訴過他們啊,他也希望自己千萬不要有用到他的那一天,但這一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他們已經扣押了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羅馬來的人,與羅馬教會關係親近的人,可以從此事中得益的人————

  這次羅馬教皇並未派出特使,來的只是一個主教和他的隨從。雖然這對於雙方來說都是極其失禮的行為,但誰都知道亞拉薩路的新王與羅馬教會之間的關係非常僵硬。

  他年少氣盛,認為羅馬教會曾經有意陷害過他的摯友塞薩爾。因此對羅馬教會的示好一直保持著拒絕和漠視的態度。

  而他的那位摯友埃德薩伯爵塞薩爾就更是不用多說了。

  雖然羅馬教會不再那麼咄咄逼人,甚至有意示好(對於羅馬教會來說已經十分寬容了)他卻始終沒有前往羅馬悔罪,以求重新返回教門。

  因此他現在還是個正統教會的信徒,嚴苛點來說,就是比異教徒更可惡的那些異端。

  而那位羅馬主教不但在那場混亂的大戰中被波及,被捉住的時候,也是滿腹酸楚。

  他在羅馬可以算得上是個邊緣人物,所以才有了這次出使任務,他沒有什麼雄心大志,只打算見證了婚禮後便搭船返回,他甚至已經列出了將要帶回去的貨物的清單。他怎麼知道跟隨著他的那些隨從與同行,那些所謂的商人和朝聖者,全都是一些心懷叵測的惡徒呢?

  他叫苦不迭,只能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但他知道的並不多。

  那些冒充隨從與教士進入城堡的傢伙他們都是苦修士,也就是那些心態狂熱,幾乎沒有任何私慾的狂信徒,肉體上的折磨,會讓他們放聲大笑。

  不過對於宗主教希拉克略而言,想要找出這些人的弱點在哪裡並不難。

  他親自去問,很快便得到了這些人的回答。

  當然,他們並不認為這是一場罪孽。

  如伯利恆的瘟疫一般,他們認為這只是一次小小的糾正,就如同牧人用皮鞭抽打跑出羊群的小羊,並不是要懲罰或者是殺死它們而是要將它們驅趕回羊群,趕回安全的羊圈,免得誤入歧途。

  聽到他這麼說,宗主任身邊有一個年輕的教士,忍不住憤怒的反駁道:「但你們的行為難道不是想要毀掉亞拉薩路嗎?!」

  如果說他們之前的陰謀還只是針對國王身邊的塞薩爾,這次卻是讓他與國王一同走上了死路,沒有了他們誰還能率領著十字軍繼續與那些撒拉遜人戰鬥呢,誰都看見了這兩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做到了以往的國王都不曾做到的事情,遑論了那些領主和騎士。

  而且鮑德溫的康復也證明了他是得到上天眷顧的,他是虔誠的,才如能夠如同那個被耶穌基督觸摸過的大麻風病人般的痊癒。

  「你們殺死了天主所寵愛的孩子,難道不怕受到上天的譴責麼?」

  但那些————人,或說是愚昧的牲口,即便被赤身裸體的固定在刑架上,傷痕累累,皮開肉綻,居然還能微笑,「當初耶穌基督在荒野中苦修的時候,魔鬼也曾經將他攫上最高的山峰,然後指著大地上層層疊疊的屋頂。

  對他說,只要你願意信我,我便將這整個天下都交給你。

  耶穌基督雖然最終拒絕了他,保持了自己的純淨與天貞,但世界上又有多少君王因為魔鬼的許諾而污濁了自己的靈魂呢,他們雖然身強體壯,目光敏銳,但就如如同走上了歧路的羊羔一般,他們越是健壯,距離羊圈就更遠。

  而因為他們身居高位,一旦墮落,不單自己會迅速的滑入深淵,還會連帶他們身後的大臣、將領以及民眾一起,就如當初的所羅門,他固然創下了一份偉大的基業。但那又如何呢?他的信仰偏差了,他的國家,他的民眾也與他一起遭到了上帝的懲戒,天火傾瀉,大地開裂,這就是天主正在對你們說話,而你們卻一無所覺,還在沾沾自喜。」

  宗主教希拉克略身邊的教士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們不是羅馬的教士,長久的待在亞拉薩路,就算是教士,也早就見識過撒拉遜人的兇悍與無畏。

  現在這種將信仰放在了現實之前的做法,他們完全不可理解。這對於羅馬教會又有什麼好處呢?

  不管怎麼說,只要亞拉薩路還在,甚至於更為強大的話,羅馬教會也能夠得到不少好處。不說更多的教區,更多的信徒,更多的教堂,更多的稅款,單就說東西貿易的利潤,也足以讓他們吃得飽足。

  雖然與亞拉薩路的國王關係僵硬,與賽普勒斯領主的來往更是處於半凝滯的狀態,但他們每年索要奉獻和稅金的時候,可一點也沒手軟。

  宗主教希拉克略阻止了那位教士的追問,這時候的責備、詛咒或者是任何想要扭轉這些苦修士想法的行為都是非常可笑的,而且無用。

  就算是他們承認了自己的罪孽,難道他的另一個兒子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就能復活不成,他將視線轉向那個苦修士,即便是做好了準備,願意為天主獻出一切的苦修士在見到那雙灰沉沉的眼睛時,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的心中更是堅定了原先的想法,聖城已經徹底淪落為了魔鬼的巢穴,即便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也不曾逃離他們的控制。

  「你們給希比勒挑選的丈夫是誰?

  是阿拉比亞的居伊,還是香檳的蒂博特?」

  蒂博特就是香檳伯爵的次子,他與阿拉比亞的居伊一樣,是最為炙手可熱的兩個公主夫婿候選人。

  希比勒肚子裡的孩子,確實可以說是一件重要的籌碼,比起一個不知根底的外來者。亞拉薩路城中的那些臣子,將領以及三大騎士團的騎士們當然更會希望安條克能夠與亞拉薩路合二為一,這不單單是擴增領土,同時還能減少一個在內部掣肘,在外也未必能發揮出大效用的朋友兼敵人。

  但這個孩子就算能夠平安降生,等他能夠派上用場,也要等到十幾年後了。

  因此公主希比勒必然會有第三段婚姻,而這段婚姻只能是羅馬教會為她安排的。若不然呢?羅馬教會費了這樣大的力,甚至動用了莫大的力氣,觸碰了不該觸碰到的底線,卻不曾得到一分半點的好處,難道他們還真是做慈善的?

  只是他們也沒料到,同樣飲下了毒酒的塞薩爾竟然沒有死,明明他先鮑德溫飲下毒酒,不僅如此,他還得到了鮑德溫的一切一羅馬教會固然可以拒絕承認鮑德溫最後的遺命,拒絕讓塞薩爾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一無論怎麼說,他還是一個正統教徒,被教會罰出教門的異端。

  但誰都看得到,聖喬治之矛被握在塞薩爾手中,這也是為什麼,希比勒的指控根本沒人相信的緣故。

  最令人驚駭的是,塞薩爾這次沒有給任何人狡辯和拖延的機會,與他們認知中的那個仁善到有些軟弱的年輕人完全不同。

  他們曾經以為,他只是鮑德溫身邊的侍從,缺乏正統的貴族教育一一也就是缺乏攻擊性,他幾乎沒有什麼追求的東西,也習慣隱藏在幕後,唯一稱得上有著明顯報復行為的,大概就是在他第一樁婚姻之後的「七日哀悼」,以及在伯利恆大瘟疫以後,對那些始作俑者和推波助瀾者的懲戒。

  但對於羅馬教會來說,這份懲戒依然是不痛不癢的。

  前者只是一些異端,後者只是一些猶太人,無關緊要的修士和教士。

  而希比勒與博希蒙德三世的婚約和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只要那些同樣被鮑德溫與塞薩爾看重的人出來阻止,他們就有辦法讓希比勒奔向亞拉薩路女王的高位,之後,該如何處置和擺布這個年輕人,完全可以慢慢來,畢竟他最大的依仗已經沒了,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鮑德溫,並不單單是塞薩爾的依仗,他毫不猶豫的就殺了希比勒。

  無論有多少人在勸說和阻止,甚至昔日的同伴對他拔出刀劍,他也沒有絲毫猶豫。

  他唯一的憐憫就是沒有將他們殺死在當場。

  但真正對他顯露出殺意的,或者是被他確認為已經投向了羅馬教會或者是希比勒的騎士和貴族沒有一個能夠逃得過他的小盾和長矛。

  甚至希比勒也是如此,她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孕婦,又是鮑德溫唯一的姐妹,又懷抱著最神聖的聖物,求得了聖所庇佑都沒用。

  教皇必然會暴跳如雷,這摧毀了他們之後的一系列計劃,難道他就不為今後考慮了嗎?

  他已經身居高位,即便鮑德溫死去了,亞拉薩路有了新的國王,他依然擁有伯利恆,賽普勒斯以及大半個敘利亞,他難道就不猶豫一下嗎?像他這樣的大領主,即便是在羅馬教會的支持下即位的新王也會與他虛與委蛇一番一隻要有了騰挪的空間,他想要做什麼不成?

  但他就是做出了羅馬教會完全沒想到的事情,將一切都舍下了,捨棄的毫不猶豫,沒有了希比勒。他們之後的所有籌謀都化作了泡影。

  但這並不是沒有機會,畢竟聖十字堡之中不是還有一個亞拉薩路公主嗎?

  「我知道了。」宗主教說。

  最大的嫌疑人莫過於阿拉比亞的居伊和香檳伯爵的次子蒂博特,但這兩者也有可能是羅馬教會使用的障眼法,但只要從傾向羅馬教會的人去選,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至少他們會被宗主教希拉克略剔出小公主伊莎貝拉的未婚夫人選之外。

  「瑪利亞王太后與小公主伊莎貝拉如何了?」希拉克略一邊走出陰森的地下監牢,一邊問道。

  「他們已經被妥善的保護了起來。」

  「沒有了希比勒,小公主伊莎貝拉就是亞拉薩路僅有的繼承人,而她再次遭受刺殺的可能性很小,不,也很難說。因為除了塞薩爾之外,還有一個繼承人的就是安條克的大衛。」

  大衛已經與宗主教希拉克略說過了,他在三十五歲之後會將的黎波里交給一個可靠的男性親屬,而自己則發願成為武裝修士中的一員。

  宗主教希拉克略並未拒絕,這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日子,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大衛就會改變了想法,但大衛的正直與虔誠,卻很有可能成為他人利用他的手段之一。

  想到這裡中宗主教微微側了側頭,避開灼熱的陽光,免得它們刺傷了他的眼睛,讓他不斷流淚,「把大衛給我叫過來。」他說道,身邊的教士立即領命而去。

  片刻後,大衛匆匆趕到了主塔樓的宗主教希拉克略的房間。他原先正在大廳中為國王做最後的整理和為他守靈,宗主教希拉克略只掃了一眼,就發現他的衣擺上有新鮮的血跡。

  「這血跡從哪兒來的?」很明顯不是在昨晚的混戰中沾到的。

  「我殺死了一個侍從。」大衛說。

  「為什麼。」

  「他詆毀了塞薩爾。」那個侍從不知道是真的那麼想的,還是被人收買,居然在他看不見但聽得到的地方竊竊私語說,埃德薩伯爵對於國王的情感也並沒有那麼真摯,又或者是他確實是發了瘋,他在殺死了公主希比勒之後一不說這位貴女還是國王的血親並且懷著亞拉薩路的繼承人一他甚至沒有為國王淨身,也不曾送國王最後一程,竟然就這麼自私自利的逃走了。

  這或許是一些人的想法,但大衛卻很冷靜,或者說他痛苦到了極致,才會變得如此冷靜。

  如果他站在了塞薩爾的位置上,如果真的是他將那杯毒酒端給了自己此生僅有的友人和兄弟,哪怕那杯毒酒是同時端給他們兩個人的,他也無法接受,而他甚至未必能夠堅持到殺死希比勒的時候,是的,他承認他會猶豫,他必須考慮自己的榮譽和身份一他可能用到的那些理由會是非常高大的,譬如為了鮑德溫,為了亞拉薩路,為了十字軍,大家都知道的那些————

  只要他有一絲猶豫,便輸給了塞薩爾,他的失敗來的那樣的迅速而又猝不及防,但他心服口服,他承認自己做不到這一點。

  因此,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不但未在心中掀起任何波瀾,反而毫不猶豫的提著劍走了出去,哪怕他發現那並不是一個普通侍從,而是一個跟隨了他很久的一個年輕人,他也毫不猶豫的殺了他。

  「現在我可以給你兩個選擇。」宗主教希拉克略沉聲說道,大衛沒有言語,只是沉默著跪了下去,低著頭親吻了宗主教希拉克略手上的戒指,他所觸摸到的簡直就像是一些燃盡的木炭,冰火冷汗堅硬而又酥脆,隨時都會潰散。

  他顫抖了一下,幾乎不敢抬頭看向宗主教希拉克略。

  「第一個選擇是很多人想要看到的,甚至可以說得上眾望所歸。畢竟現在鮑德溫死了,而塞薩爾————不說他現在並不是一個基督教徒,希比勒最後的指控也必然會被有些人拿來大做文章,一些不明是非的民眾或許也會產生疑惑。

  而那些另有打算的貴族們,或許也會以這個理由拒絕塞薩爾成為他們的新王,畢竟因為塞薩爾所頒布的法律和條規已經約束了他們良久,他們可不希望看著它們變成永久的誡令。

  伊莎貝拉公主很快就要成年,我甚至可以在此時便頒布你與她即將成為夫妻的旨意,你們可以先訂婚,而後在兩年之後成婚和圓房。」

  大衛在十字軍和聖十字堡內,是僅次於鮑德溫和塞薩爾的人物,而且就他在梅爾辛以及大馬士革初期的管理中也能看得出,他並不是那種毫無節制,只懂得盤剝民眾的暴君。

  他的年紀固然與小公主伊莎貝拉有著一個寬闊的界限,但這個界限並不是越不過去。

  畢竟此時五六十歲的國王與十幾歲的公主聯姻,也不是沒有過的事情,甚至出現過父親娶了兒子未婚妻的事情發生,畢竟此時的婚姻更多的建立於利益和權力的基礎上,與愛情並無多少關係。

  而這幾乎就是曾經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所最期望的事情,讓他的兒子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讓他的血脈能夠永久的統治這片土地。

  大衛搖了搖頭。

  「那麼我給你第二個選擇,你現在就加入聖墓騎士團。」

  聖墓騎士團與聖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一樣,都是一個武裝修士組織,而修士和教士在教會法中都是不允許有正式婚姻以及婚生子女的,大衛如此做,就表明他將來不再會有自己的婚姻和孩子,而大衛毫不猶豫的便答應了下來。

  宗主教睜開眼睛,再次仔仔細細的看了這個年輕人一次,大衛曾經是他的學生,只不過在鮑德溫遇到了這件事後,他的重心就完全轉移到了鮑德溫,以及最後來到的塞薩爾身上,但他依然記得在孩子中,大衛始終是那個會被推舉做首領,並且願意為了這個位置犧牲的人。

  「很好,你去做準備吧。」

  齋戒,祈禱,發出告知,「在鮑德溫的葬禮結束之後,我會為你舉行儀式,但你只是一個普通的騎士,或許終生如此,你可以接受嗎?」

  「我接受。」大衛乾脆利落的回答道,對於他來說,這只不過是件十年後的事情拉到了現在,而他的心中除了悲哀之外,也有一份隱約的愧疚。

  他不知道這份愧疚從何而來,只知道它已經成為了他心中的一把鐵鎖,怎麼樣也打不開了。為了減輕這份負擔,提前成為修士,或許也沒什麼不好的。

  宗主教微微頷首,打發大衛離開,他在廳堂前微微駐足,沒有走進去,哪怕那裡他的另一個兒子正在靜靜的沉睡,但那又如何呢?

  他的軀體在此,靈魂卻已經升上了天堂。

  那個侍從的說法完全就是挑唆。

  就算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現在也沒法走到鮑德溫面前去注視著那張已經失去了生機的面孔—一他明明是他們熟悉的人,現在又是那樣的陌生,即便希拉克略已經送走了很多人,他依然無法接受——.——

  他停住了一會兒,轉身向在左塔樓走去,希比勒的屍體被停放在這裡,而守候在她身邊的人,除了那些侍女和僕從之外,就只有他們的母親雅法女伯爵。

  雅法女伯爵靜靜的坐在那裡,身上依然穿著昨晚的那件衣服,深紅色的絲絨上面的黑色斑點是她抱著鮑德溫時,鮑德溫從口鼻中溢出來的血,她盲目的坐在那裡,盯著希比勒的屍體。

  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想用鞭打、烙鐵,讓希比勒醒過來,哪怕是要她伸出手臂,伸到那深不見底的岩漿之中,將這個可怕的魔鬼從煉獄中拽出來,她也要問問希比勒為什麼要那麼做,鮑德溫對她難道還不夠好嗎?

  即便給希比勒預設最壞最痛苦的結果,也只不過是修道院。

  鮑德溫甚至和雅法女伯爵說過,只要希比勒願意悔改,他會在幾年之後為她挑選一樁合意的婚事。

  這段婚事甚至可能遠在英格蘭或者是法蘭克,或許遠離了亞拉薩路,她的野心就會慢慢的減弱,最終消彌一成為一個普通的伯爵,或者是騎士的妻子,又有什麼不好呢?到時候就讓她忘記在亞拉薩路的一切,如同一個普通的貴女那樣生活吧。

  而出於私情,雅法女伯爵並沒有拒絕,她也認為這將會是一個最好的結果。

  她曾經去勸說過希比勒,希比勒也似乎也接受了她的勸說,開始重新興致勃勃的挑選自己的夫婿。

  他們都以為她是一條被斬斷了脖頸的蛇,即便它的牙齒上還有劇毒,距離她的生命完結也不剩幾天了,但沒想到的是,斷掉的蛇頭依然可以跳起來咬人,並且將毒液深深的注入到自己的兄弟體內。

  而她對希比勒的一再縱容,最終結出了苦澀的果實,希比勒太暴躁了,又太愚蠢,而這兩者有時候又是最好的障眼法,讓他們忽略了之下隱藏的一份瘋狂。

  但羅馬教會看見了。

  「這並不能怪你。」宗主教希拉克略說道,他也不同樣被迷惑了嗎?

  鑑於數代亞拉薩路國王對羅馬教會的冷淡和疏遠,他們似乎已經捨棄了原先的謀劃,而開始熱衷與歐羅巴的君王和大領主們搶奪權力。

  他應該想到的。對於羅馬教會來說,不服從他們的人,就是他們的敵人,而他們的敵人,無論創下了多麼輝煌的成就,對於他們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反而是壞事——

  如果他們放任鮑德溫與塞薩爾繼續建立功勳,甚至真的在這片曾經被異教徒所占領的土地上創出一番輝煌的偉業,對教會來說有任何好處嗎?不但沒有,對教會來說,反而是一種重大到足以震撼其根基的危機。

  畢竟亞拉薩路的國王未必如他有表現出來的那樣虔誠,塞薩爾又是一個異端。

  如果民眾們看到一個獨行的國王和一個叛逆的異端,也能夠得到天主的眷顧,甚至更甚於之前,難道就不會質疑教會存在的合理性嗎?

  沒有教會,他們也一樣可以得到天主的庇護,聖人的恩惠一樣,可以擺脫治疾病的桎梏,打得撒拉遜人節節後退,毫無還手之力呀。

  既然如此,或許他們也可以————試試?

  而這就是教會最為懼怕的。

  另外,遠在羅馬的教士根本體會不到十字軍對擁有一個如鮑德溫般的君主的渴求,他們甚至會錯誤的認為這都是天主的庇佑,沒有了鮑德溫,也能有博希蒙德,居伊,大衛————

  既然如此,換一個人來做這個國王和統領,也沒有什麼大問題,他們並不是沒有那樣做過—一譬如篡奪了墨洛溫家族基業的矮子丕平,誰都知道他是一個叛國者,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但他只是讓出了一塊原本就不屬於他的土地,便能夠讓教會承認他是一個無暇的聖人,一個理應戴上王冠的英雄。

  他們只怕也不會想到自己出於私慾的行為,最終會引起如此之大的波瀾,至少理查一世已經說出了不少悖逆之言,就連坎特伯雷大主教也不再得到他的信任。

  關於這一點,宗主教希拉克略只怕還要去勸解一二。無論如何,坎特伯雷大主教是英格蘭最為重要的宗教勢力之一,他不應將他推出自己的懷抱。

  畢竟他還有兩個弟弟,而教會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他現在又孤身在外,這對於他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我真想去死。」雅法女伯爵突然說道。

  「你沒有。」

  「是的,我沒有。」

  就算是他們將留在亞拉薩路的羅馬教會的修士和教士,以及騎士全部殺光,羅馬教會也依然會用小公主伊莎貝拉的婚事大做文章—一亞拉薩路國王的王冠一直被許多人虎視眈眈,只要有一樁婚姻便能夠取得如此崇高而又重要的尊位,誰會不想呢?

  「我會協助王太后瑪利亞平定聖十字堡中的局勢,在您肅清整個亞拉薩路之前,我們不會容許任何人靠近小公主伊莎貝拉,以免有人強迫小公主伊莎貝拉與之成婚,甚至有可能將小公主伊莎貝拉劫出亞拉薩路。如果小公主伊莎貝拉被送到了羅馬————」他們現在相信羅馬的教士們完全可能幹得出這件事情,「那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妙。」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害了她兩個孩子的兇手得逞。

  「我相信你,宗主教希拉克略說,「但你要去吃點東西,喝點酒,您需要堅持下去,我也需要您堅持下去。」

  在離開之前,希拉克略再度望了一眼躺臥在石床上的希比勒,與其他的死者不同,其他死者臉上總是殘存著遺憾、不甘,甚至恐懼到猙獰的神情,但她都沒有。

  她的面容倒像是一張陰謀得逞的臉,笑容凝固在唇邊,不知道為什麼,宗主教想起了博希蒙德那顆掉落的頭顱,他突然明白了了,博希蒙德三世為何會如此確定?只要能夠離開那場審判,他就有辦法逃出生天,只怕除了拜占庭帝國的皇帝亞歷山大二世之外,還有的依仗就是他和希比勒的這個孩子。

  是的,亞拉薩路的歐洛韋爾家族已經聲名狼藉,他的父親出賣了自己的同袍,他更是對約瑟林二世以及他的孩子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惡事,但那又如何呢?只要這個孩子能夠生下來,是個男孩兒,只要亞拉薩路國王不曾恢復健康,沒有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就很有可能會成為新的亞拉薩路國王。

  到那時,足以覆滅一個家族的醜聞或許也能被掩蓋下來,至少不會再有人特意去提,而鮑德溫和塞薩爾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那些珍貴之物也全都會落入到他兒子的囊中,他依然會是個笑到最後的人。

  只是塞薩爾沒有給他們機會。

  宗主教希拉克略就又去看了王太后瑪利亞和小伊莎貝拉。

  王太后瑪利亞確實期望過他的女兒伊莎貝拉能夠成為亞拉薩路的女王,只是無論如何,都不該在這種境況之下,沒有了忠誠而又強有力的支持,伊莎貝拉最終只會成為一個任人擺弄的傀儡,最糟糕的是擺弄她的可能不只是她的丈夫。

  而是她丈夫身後的羅馬教會,這就意味著小伊莎貝拉,只怕很難有梅麗桑德那般的實權。

  一個沒有任何權力在手的女性,無論她的身份有多麼崇高,容貌有多麼美麗,而她的丈夫是否通過她才獲得了現在的王冠和寶座,都是沒用的,她就和那些沒有一分錢嫁妝的窮苦女人一樣,命運全都握在她丈夫的手中。

  她的丈夫可以隨意擺弄她,讓她生孩子或者是不生孩子,讓她身體健康或者纏綿病榻,讓她是賓客盈門或是孤苦一生,喜怒哀樂都在他的一念之間,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瑪利亞在大皇宮中已經見到了太多這樣的景象,她最期望的是她的女兒能夠擺脫這樣的命運。

  宗主教希拉克略與她密談了一番,又匆匆離去。

  接下來他還要見許多人,只不過在他著手處理既定的事情之前,艾蒂安伯爵前來造訪,他向宗主教致哀,而後表明,在葬禮結束後,他就要和自己的侄子蒂博特離開亞拉薩路,回香檳去了。

  「你要回去?」

  「是的,在國王下葬之後。」艾蒂安伯爵毫不猶豫的說道。

  宗主教停頓了一下,隨便露出了一個奇特的微笑。「您知道您的侄子很有可能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嗎?」

  是的,艾蒂安伯爵當然知道,他的侄子還因此與他大吵了一架,直到他將他所察覺到的端倪,一一在他的侄子面前擺出。

  是的,如果留在這裡,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蒂博特面前只可能擺著兩條路。

  一,就是成為教會的傀儡,教會從來就不是那種得好就收的傢伙,他們從來就是得寸進尺的。如果蒂博特確實露出了軟弱的姿態,他們甚至會要求他將亞拉薩路獻給教會。

  那麼他這個國王當的又有什麼意義?

  當然,蒂博特也可以與教會對抗,而對抗的結果他也已經看到了,就連鮑德溫和塞薩爾這樣的俊傑羅馬教會也會毫不猶豫的除去,何況是他這麼一個平庸之人?

  要麼生不如死,要麼乾脆去死。

  這兩個結果擺在蒂博特面前的時候,香檳伯爵的次子終於清醒了一點,他的頭腦原本被亂哄烘的榮耀和權力充斥著,完全沒有察覺到底下的危機。

  而艾蒂安伯爵也不是沒有讓他選,他選了,他終究還是沒有那樣的勇氣。何況艾蒂安伯爵說,這次羅馬教會沒有殺死塞薩爾,依照塞薩爾的性格,他絕對不會忘記,他一定會報復。

  「報復。他不是一個仁慈的人嗎?」

  「他不是人,那是一頭強壯又仁慈的龐然大物,他總是那樣平靜而又溫和的停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甚至很少攫取水和食物,寬容地縱容,庇護在他身下嬉戲的每一條生命,並不是因為他懦弱無力,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身軀龐大,只要稍加移動,就有可能讓許多生命分崩離析,粉身碎骨。

  但這並不是意味著他可以任由別人奪取他最重要的東西而無動於衷。」

  「他不是也沒察覺到————」艾蒂安伯爵的侄子蒂博特還在不服氣的咕噥著。

  「那確實是他的弱點,或說是鮑德溫的,他愛鮑德溫,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就先退讓了,他可以不做埃德薩伯爵,不做賽普勒斯領主,不做伯利恆騎士一鮑德溫還能不做亞拉薩路國王嗎?

  他確實期待著與鮑德溫共同建立一個地上天國。

  當然,現在就沒有了。」

  而在艾蒂安伯爵離去之後,急忙趕來的第二個不速之客一阿拉比亞的居伊和他的父親一他們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要與小公主伊莎貝拉結婚,簡直就是匪夷所思,但他們確實提出來了,而他們的理由也是非常正當的。

  他們認為,在這個多事之秋,更是要儘快立下新的亞拉薩路國王,才能夠平定人心。而是那些候選人中有誰能夠比得過居伊呢?

  他年紀正好,也算得上是一個英勇的騎士,塞薩爾有弒君的嫌疑,大衛之前更是丟了大馬士革,居伊雖然不功不過,但他是一個聽話的人——這裡他暗示可以與宗主教希拉克略分享權力。

  希拉克略覺得可以將他們排除出被羅馬教會收買的嫌疑人之列了,當然,這樣蠢的也只有扔出聖十字堡了,「我有一個猜測,我覺得你們應該聽一聽。」

  「什麼樣的猜測?」

  「如果你真的娶了伊莎貝拉,並且繼位做了亞拉薩路的國王,你所要面對的敵人,只怕不僅僅是撒拉遜人。」

  「還有什麼人?突厥人,又或是拜占庭人?」

  「塞薩爾。」宗主教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吐出了一個叫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的名字。

  「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你以為他留在亞拉薩路,參與第三次東征,和鮑德溫一起打仗,處理政務,是因為他喜歡權力和現在的地位嗎?你們難道還打算著在奪取了他兄弟的王位後,還叫他回來給你們幹活?

  別妄想了。現在任何一個有可能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的人,都有可能會遭到他的憎恨。

  他的仇恨並不是在殺死了一個希比勒後就能平息的,甚至連我也不知道,他會讓這份沸騰的毒液蔓延到什麼地方,而你們居然還以為自己可以占這個便宜,滾吧!蠢貨!」

  宗主教咆哮道:「鮑德溫死了,塞薩爾還沒死呢!」

  「他現在只是沒想好要怎麼做。」萊拉說道。

  「他差點就死了。」男孩憤憤不平的說道,他正是在大馬士革城外向塞薩爾宣誓效忠的那一個撒拉遜男孩,按照撒拉遜人與基督徒的劃分,他都可以算是成年了。

  他在汲倫山谷中獲得的食物,睡眠和照料,比在大馬士革中更為愜意和富足,塞薩爾從不曾將他們與基督徒孩子區分開來看待,他們被他撫養,在一個慷慨的環境中長大,他們甚至不再將塞薩爾稱之為蘇丹,而是暗自稱他為「abba」,也就是撒拉遜語中父親的意思。

  在最初的憤怒過去之後,這個聰明到會組織起其他孩子焚毀薩拉丁留在城外大營的男孩突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謹慎的向後退了兩步,將手放在了腰間的彎刀上,而後又瞧了一眼在四周活動的其他孩子,確信有些人也已經發現了他的不對,才轉過臉去就問道,「你難道對這樁陰謀一無所知嗎?」

  「鳥兒雖然飛的到處都是,但它們未必個個都能理解人類的惡毒。

  何況我曾經向我們的主人提出過建議,但他在幾經思量後還是拒絕了,亞拉薩路是鮑德溫的,不是塞薩爾的,他這麼說一他可以在賽普勒斯,伯利恆或者是大馬士革撒下種子,卻無法容許自己染指鮑德溫的領地。」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思想和靈魂不會在將來的某一日扭曲,但他絕不容許自己製造出一個可能危及到鮑德溫以及他們之間情感的裂隙一要知道,鮑德溫對他簡直簡直就是毫不設防—一隻要他想,他可以直接剖開鮑德溫的胸膛。

  即便他的初衷是好的,但百年之後呢,他無法保證後人的想法能夠與他一致,要知道他對於權利的淡漠,並不會沿著血脈傳至下一代,即便是他的女兒洛倫茲也已經顯示出了對權力的渴望。

  「可惜的是,他不想要測試人性,但人性卻能測試他——如果他死了,你怎麼辦?」

  對於萊拉的問題,男孩幾乎不假思索,「我會殺死每一個我見到的基督徒。」

  當然除了山谷中的這些,這些人已經等於他的半個家人了,他可以寬恕他們,畢竟他們也曾經是「abba」的追隨者。

  「那麼我也是,只不過我不會留下任何倖存者,包括我自己。」萊拉不得不承認,她或許確實做了一樁無可挽回的事情,但她並不在乎。

  小鳥們可能無從辨識人心的明暗,卻可以嗅到空氣中不安定的成分。

  在她的主人拒絕將觸手深入亞拉薩路的時候,她完全可以提醒他,阻止他,甚至擅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她相信他的主人並不會因為這個原因而處死自己,但與他人不同,她並不認為鮑德溫是主人最好的同伴或者君主。

  或者說,她的主人原本就不該有君王。

  他們認為鮑德溫是塞薩爾身後的依仗,萊拉卻覺得鮑德溫是纏繞在塞薩爾身上的枷鎖,讓他動彈不得,難以寸進。

  現在他才如一隻真正的白鳥,擺脫了所有的束縛,一衝向天。

  萊拉露出了微笑,這才是她想要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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