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有所求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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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總督的第一個命令,或者說是旨意,不是建立軍隊,而是建造醫院,確實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但也讓他們不再那麼忐忑。

  大馬士革實在經不起第三次折磨了。 如果再有這麼一次的話,這座城市毫無疑問地會衰敗下去,而現在人們似乎再一次看到了它再度煥發生機的可能一一塞薩爾的所為,表明他不打算從這裡抽血,反而在治療它之前的創傷,可以說,每一個愛著這座城市的人,無論他是撒拉遜人,還是基督徒,都為此感激不已。 這讓塞薩爾於近些時日來莫名其妙的得到了許多額外的饋贈,一些昂貴,一些普通,一些一看就知道送禮的人經濟拮据,卻看得出著實耗費了一番心思。

  但當一個沉重的箱子放在了塞薩爾面前,侍從將其打開後,依然發出了一聲驚呼-一一那是一箱子書。 無論何時,書都是一份珍貴的財產。

  第一次聖戰的時候,十字軍還充斥著大量目不識丁、粗魯不文,甚至名字都寫不好的騎士,他們會做出如同盜匪和野獸般的行為,跟隨在他們身邊的教士更是會狂熱的要求他們將所有的「異教徒書籍」焚毀。 之後的十字軍就要聰明得多了,他們謹慎地將收繳的文卷、記錄和書籍盡數收藏起來,而後叫可信的教士來甄別,經文之類的東西當然會被銷毀,但那些有關於數學、醫學甚至於詩歌、文學的書籍則會被保留下來。 第一次聖戰的時候,十字軍還充斥著大量目不識丁、粗魯不文,甚至名字都寫不好的騎士,他們會做出如同盜匪和野獸般的行為,跟隨在他們身邊的教士更是會狂熱的要求他們將所有的「異教徒 這些可不單單是撒拉遜人文化中的精粹,更有可能是在他們這裡保留下來的古希臘與古羅馬文化的一部分。 「焚毀。 之後的十字軍就要聰明得多了,他們謹慎地將收繳的文卷、記錄和書籍盡數收藏起來,而後叫可信的教士來甄別,經文之類的東西當然會被銷毀,但那些有關於數學、醫學甚至於詩歌、文學的書籍則會被保留下來。

  一位侍從拿來了一塊毯子,將這個箱子裡的書全都傾倒在毯子上。

  「很一般嘛。」 其中一個侍從有些失望地嘀咕道,確實,這些書沒有彩繪的封面,也沒有鎏金的書脊,更沒有鑲嵌寶石,它們就是裝訂起來的羊皮紙冊子。

  雖然被保存的很好,沒有蟲蛀蛀出來的洞,也沒有老鼠咬噬的痕跡,甚至沒有多少灰塵,但上面的文字他們更是一個也看不懂。 「這是撒拉遜語,是那些人的經文嗎?」

  一個侍從不確定的說,塞薩爾已經走了過來,他半跪在這堆書籍面前,拿起了一本放在手中翻閱,這個侍從是新來的,或許能說撒拉遜語,但對書面的撒拉遜語不夠熟悉,他看不懂這些內容,但塞薩爾一看,便不由得被攝住了心神,這是一本醫書,而且看面前的導言與後面的日期與明細, 這竟然就是拉齊斯的那位祖父親筆抄寫的,那位與他同名的祖先所撰寫的一一有關於醫學方面的各種資料、病例、藥物反應,甚至有一些簡陋的外科手術與解剖實驗的記錄。

  《麻疹與天花》、《醫學實錄》、《秘典》...... 而塞薩爾連續翻了幾本後,又看到了這位令人尊敬的醫師所撰寫的有關於麻風病的記錄,他看著那熟悉的字跡,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晚。

  那一年他率領著騎士們出使阿頗勒,在經過大馬士革的時候,他唯一的期許就是能夠進大馬士革圖書館查閱一些有關於麻風病的記錄,還有的就是從大馬士革的醫生這裡獲取一些有關於此病的消息,雖然那時他還沒有找到正確的途徑,卻也是信心十足,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從他人口中得知,曾經的大學者「拉齊斯」(925年已經去世的那位)的後代還保留著前者所撰寫的所有醫書和一些重要的資料一一為此,他不得不去懇求對方,希望能夠抄錄那些記錄一一他第一次明顯地感受到了他人的敵意,以往從來沒有過,但作為一個成年人,他完全可以感覺到那位躺臥在「綺艷」 身上的撒拉遜人隱藏在試探下的憤怒與嫉妒。

  何況他並不覺得羞恥或是憤怒,哪怕對方想要將最卑劣的罪名壓在他身上也是如此,他的心是堅定的,不會輕易的為外人的話語所動搖。

  現在想起來,拉齊斯的反應也有些古怪,與他第二次來到大馬士革的時候完全不同一一在他身後,塞薩爾隱約看到了薩拉丁的影子,只是這個疑問現在已經無法得到解答了。

  塞薩爾放下書,站起來,叫人來抄錄三份,分別放進他的庫房、醫院,然後是圖書館。

  他注視著騎士們小心翼翼的將這些羊皮紙收起來裝進箱子一一如今,他曾經懇求過的人和為之懇求的人都已經死了,而他面對的敵人,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龐然大物,在有生之年,他是否能夠做到他向鮑德溫所承諾的那些呢?

  塞薩爾並不確定,雖然知道欲速則不達,但等待的時候也未免太過煎熬。

  「孩子們怎麼樣了?」

  他問是立在一旁的朗基努斯,朗基努斯微微躬身:「他們很好,今天是集體祈禱日,他們都在跪拜、禱告,與他們的先知講話。 「在這裡,朗基努斯的神色頗有些古怪,因為這些孩子為他們自己,親友以及」abba「祈禱,但他們用的頭銜是」蘇丹「。

  雖然塞薩爾現在的頭銜是敘利亞的總督,但這些撒拉遜人似乎沒這個概念一一或許是因為塞薩爾並未跪拜哪個君王的緣故一一除了已死的鮑德溫四世。

  他雖然不是某個蘇丹或是哈里發的血脈,甚至是撒拉遜人敵人的子嗣,但他毋庸置疑的在戰場上擊敗了贊吉的兒子努爾丁,並且給予死者一個蘇丹對另一個蘇丹才有的惺惺相惜。

  他得過撒拉遜人的恩惠,也曾經回報一一以更大的仁慈,他年輕,他俊美,他煥發的人性光芒熠熠生輝,就算是再苛刻的學者也挑不出他的一點錯。

  可以說,哪怕他在城中徵兵,撒拉遜人或許也會臣服的,但他所要求的乃是他們建起更多的醫院,就更是叫他們堅定了原有的信心。

  一些眼光長遠的學者更是立即猜到了塞薩爾的用意。

  大馬士革的重要性已經無需再三重複了,但可別忘了還有那些部落一一那些部落被稱為大馬士革酋長國,或大,或小,但最大的部落也只有幾千人,他們居無定所地行走在荒漠與荒草之間,除了放牧牛羊之外,幾乎就沒有其他的收入。

  因此,漸漸的便滋生出許多商隊,以及針對商隊而產生的盜匪,這也是為什麼環繞著大馬士革周圍的部落時常爆發爭鬥的原因。

  對於他們來說,除了自己的部落之外,周圍幾乎全都是敵人,但要從他們這裡募兵也是最快的,因為每個戰士都知道,自己不會長命百歲,能夠用自己短暫的一生為部落換得一點必須的物資,哪怕只是一點鹽和糧食都是一樁划算得不能再划算的買賣。

  為了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不至於活活餓死,他們從不介意接受任何人的僱傭,但這也導致了在戰場上他們會是一支很難駕馭的軍隊,作戰雖然勇武,但對僱傭他們的人,他們可沒什麼忠誠之心。 但除了人們認知中的那些東西之外,他們對於醫療的渴求也是最大的,畢競在城市中,人們還能尋求「學者」,「教士」的幫助,但在荒蕪的原野中,就算你有金子,你又從哪兒去尋找一個能夠治療病人的「學者」?

  「也就是說,他有意將那些部落戰士收攏到麾下。 但他是個基督徒吧。 「

  」是個基督徒,但似乎這並不妨礙他如同一個蘇丹般的做事。」 學者說,「他似乎對我們如何走出大馬士革,走到荒野中去給那些部落的民眾治病很感興趣,而且他絲毫不避諱藥草和其他,我是說,與先知的啟示與真主的恩惠毫無關係的那種......」

  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至於讓他們如此慎重地拿來商討。 更關鍵的是,這位新蘇丹似乎有意統計那些部落以及部落的人數,不單單是戰士的,還有他們的父母子女和配偶,「他是想把他們......」一個學者小心地壓低聲音說。

  他們不得不擔心一畢竟比起安撫與招募,殺死那些不順服的撒拉遜人就要簡單得多了。

  「不,我聽他的意思是說,對於那些部落,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是需要戰士,但也需要民眾一一如果可能,他想讓他們擺脫現在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 說到這裡,其他的學者已經完全聽不懂同伴的意思了。 他們面面相覷,完全不確定他們的這位新蘇丹想要做什麼。

  塞薩爾想要做什麼?

  與人們想像的不同,人類對於羊毛的利用,早在蘇美爾時期就有了,而在這個時期,別說是給羊毛脫脂,用鐵梳子梳理羊毛,給粗羊毛和細羊毛分類,用紡錘和紡車紡線,染色,縮絨(過熱水讓羊毛收縮以增加厚度)等等一系列加工手法都有了。

  據理察說,一個商人還給他帶來過一台橫織機。

  所以塞薩爾想要授予這些博客的財富並非這些,在了解了現在的情況後,他想要做的是牧草種植。 牧草種植事實上在古羅馬時期就有了,但戰爭帶來的破壞性顯然大於人們的預期,直到歐羅巴的三圃制(這個制度也是在古羅馬時期就有的)逐漸普及,人們才開始將土地分為三部分:春耕地、秋耕地和休耕地,每年輪換耕作與休耕,休耕地不再如二圃制時那樣荒廢,而是被用於種植牧草(如黑麥草或三葉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裡的氣候還是土壤條件的限制,十字軍並未將這個方法帶到聖地,但塞薩爾已經嘗試過了,至少針茅和紫花苜蓿是可以被推行的。

  部落逐水草而居,為的是他們的駱駝,馬和羊,而要讓他們固定在一個地方不再移動,除了醫療,錢財之外,更要保證他們的第一需求一一在沒有找到更適合的道路之前,種植牧草,而後試著儲存以保證冬季牲畜的口糧,或許是個辦法。

  這樣,塞薩爾才能保證,這些部落不但不會成為他的掣肘,反而是一股可以掌握在手中的力量。 「我們的新蘇丹野心勃勃。」 一個學者道。

  「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另外一個學者反駁說,至於他現在信仰什麼,他們倒不是很在意,最重要的是他並未強求身邊的撒拉遜人皈依。

  「他身邊有一百二十個少年侍從,是他從大馬士革帶回去的。 而後他將他們安頓在自己的領地上,也給予了他們以及他們的親人一些幫助一一無論是無用的老人還是更幼小的孩子,卻並未索取太多的回報。 他只要求他們遵守他的法律,而他的法律與真主和先知教誨我們的並無不同。

  更重要的是,那一百二十個孩子都是得到過先知啟示的。 「

  」全部? 他們不是沒有皈依嗎? 「

  」是的,給予他們恩惠的是先知,非是基督徒的聖人。」

  「他從大馬士革帶走了多少人? 一千多個吧,一千多個之中,只有少數的老人和女人,大部分都是這樣半大的孩子一一健壯高大的成年男人,早就被士兵們搜出來殺死了,而女人則會被他們拖去蹂躪和賣作奴隸,更小的孩子則會因為缺水少食,備受驚恐而死,老人則是因為步伐緩慢,反應遲鈍,時常被作為玩樂的目標一這種玩樂當然是要命的。

  也是這些孩子他們善於躲藏,也擅長奔跑,又有著其他人的犧牲和掩護,才得以倖存到最後一刻。 而在最後一刻給予了他們庇護的居然是個基督徒。 「

  學者們也以為,憑藉著這份恩惠,塞薩爾完全可以要求他們皈依,」事實上並沒有,他們一進入大馬士革便到寺廟中祈禱了。 「

  一個學者說,他在寺廟中教導學生的時候看見了,」他們確實還是真主的子民。 而且據他們所說,他們甚至是在先知登宵的地方得到啟示的。 雖然其中並沒有人能夠有幸得到第一先知的啟示,但如得到如撒力哈這樣強大的先知啟示的人並不少,而且這個比例簡直是高得驚人。

  「亞拉薩路,」一個學者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不得不閉上眼睛以壓抑沸騰的情緒一一他們雖然願意接受這個新蘇丹,但亞拉薩路,亞拉薩路...... 在他們的有生之年,是否還能看到它回到撒拉遜人的懷抱呢? 至少寄希望於他們的總督是不可能實現的。

  「如果他願意,他早就是亞拉薩路的國王了,而他卻願意後退一步,寧願扶持自己曾經的摯友與兄弟的妹妹做女王,而他則去做一個扶持者和監督者。」

  這樣的品格無論放在哪裡,都可以說是實屬難得。

  但學者們肯定寧願他不那麼高尚。

  說到這裡,學者們又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蘇丹一一埃及的薩拉丁。

  阿頗勒的蘇丹薩利赫已經抵達了開羅,薩拉丁正式取得了艾塔伯克的頭銜,並且以薩利赫這個被監護人的名義向基督徒們發起了挑戰一一他要求他們返還阿頗勒,哈馬,霍姆斯甚至大馬士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至少在五年內,薩拉丁暫時無法籌集到足夠的軍費以發動下一次遠征。

  在這段時間內,他們的新蘇丹卻很有可能於此迅速穩固住自己的統治。

  說起來,那位年輕的專制君主還曾領受過薩拉丁的恩惠,他在大馬士革外被薩拉丁擒獲。 但薩拉丁並沒有將他扣押下來或者殺死他,反而如同對待自己的子侄一般對待他。

  「那麼他們就更該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一決雌雄。」

  「但那樣就意味著撒拉遜人很有可能需要同室戈,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又要失去。」

  聽到同伴這麼說,那個學者沉默許久,隨後他又說到,「如果當初薩拉丁應努爾丁的召喚,回到了阿頗勒...... 努爾丁是否會......「讓他成為自己的繼承人?

  他的同伴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臆想,「努爾丁就會立即下旨砍掉薩拉丁的頭。 「就算薩拉丁曾經得到過努爾丁的信任,也曾經為其立下赫赫功勳,但他的野心和手段已經在埃及得到了證明一一他確實會成為努爾丁以及其子孫後代的心腹大患。

  努爾丁的三個兒子都是庸才,他們根本無法對抗薩拉丁這樣的梟雄一一而在努爾丁攻打亞拉薩路的時候,他數次召喚薩拉丁,或許抱著的就是這樣的念頭。

  他在自己死去之前,最後一次為真主以及自己的子孫舉起刀劍,前者是亞拉薩路,後者就是薩拉丁。 現在他們雖然心有不甘,卻又不得不承認整個敘利亞以及更多贊吉曾經統治的地方,沒有哪個人能比得過這位基督徒騎士。

  「人生漫長而命運多變。」

  最後,他的同伴說道,「讓我們靜觀其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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