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代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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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在醞釀之中的繼承人風波還未掀起,便在大馬士革城中無聲無息地消弭了,人們都感到奇怪,塞薩爾對待這個兒子的態度...... 不能說不好,但他確實不曾欣喜若狂一一如那些在結婚多年之後,才有了一個兒子的貴人所做的那樣一一彌撒,遊行,祈禱,施捨,歡慶...... 甚至比武大會,不連續慶祝上一年半載的決不罷休。

  塞薩爾為兒子舉行了命名和洗禮儀式,也讓大教堂為他舉行了多場隆重的彌撒,大馬士革中的民眾也領到了作為慶祝用的淡酒和麵包,他接受了商人和官員們的賀禮,接見了各方的使者一一來到大馬士革的使臣數量竟然絲毫不遜色於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結婚的時候,由此也可以看出,塞薩爾現在的地位已經舉足輕重, 不可忽視了。

  但他並沒有對這個兒子表現出格外的寵愛,被他帶在身邊的依然是他的女兒洛倫茲,或者是人人心照不宣的「拉尼」,這確實令人難以理解。

  但這位年輕的君主如此任由自己的性情肆意妄為也不是第一次了一一正如薩拉丁所說,他是一個感情豐富,並且樂於沉溺其中的人。

  甚至有人在猜測他是否不那麼歡迎這個兒子的到來,他們並不認為這個新生兒的血統有問題,有什麼樣的男人能夠比得過塞薩爾呢?

  如果他願意,無論是年老的還是年少的,漂亮的還是醜陋的,有配偶還是沒配偶的女人甚至男人,都會跪在他的腳下,祈求他的青睞,他們只能猜測,塞薩爾或許如一些多疑的君王那樣認為兒子不但是個繼承人,還是個競爭者,因此才會對他十分冷淡。

  但據鮑西婭身邊的侍女說,在私下裡塞薩爾對這個孩子又是寵愛有加的,他時常把他抱在懷裡,給他餵水,和他說話,檢查他的小手小腳,他讓這個孩子睡在自己的臥房裡,如同一個母親般的照料他。 這下子無論是喜歡塞薩爾的人,或是討厭塞薩爾的人都弄不清楚他想要做什麼了。

  他們不得不按下自己浮動的心思。

  或許不必如此之過急。 在這個時代的孩子,哪怕是貴族或者是君王之子,早早夭折的也有很多,無論他們有多少醫生和教士都難以挽回。

  一次顛簸,一個流箭,一顆有毒的果實,或者是一場意外的風寒,都有可能導致這條小小生命的逝去。 他們若是想要藉助孩子做些什麼,至少也要等到他六七歲以後,就像是曾經的亞拉薩路王子鮑德溫。 教會與亞拉薩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的矛盾又何止是一兩年的事情,或者說,教會與亞拉薩路之間的糾葛,從鮑德溫一世就開始了一一自從他拒絕將亞拉薩路交給教會之後,可以說,與亞拉薩路國王有關的每一種陰謀,身後都隱隱約約有著教會的影子。

  「只是我們真的要再等上一個九年嗎?」 教皇秘書低聲問道,他是一個年輕的教士,相貌英俊,皮膚白皙,身形頎長,若是單單只看他這副皮囊,而未曾窺見他的內心的話,人們准要說這個小伙子拿來做教士,實在是太可惜了。

  但真正了解這個人的人會說,像這麼一個表面光鮮內里腐爛的傢伙待在教會裡才是頂頂合適的。 他從根子上就壞了因為他乃是現任教皇盧修斯三世的私生子。

  盧修斯三世在成為教皇之前並不出眾,只是一個普通的修道院院長,但他最為擅長的就是趨炎附勢,阿諛奉承。

  他是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一條狗,人們鄙視他,又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他似乎總能找到一個強有力的靠山來保證自己的權力不至於旁落。

  最初的時候當然是他的恩祖亞歷山大三世,之後則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腓特烈一世,腓特烈一世可不是一個好擺弄的君主,他一邊試圖在德意志境內駕馭那些桀驁不馴的諸侯,一邊又借著教皇尤金三世發給他的求助信,攻打義大利。

  而在1160年後,因為腓特烈赤裸裸的野心一他甚至不將教會放在眼中一一激怒了同樣專橫的亞歷山大三世,這次他為自己帶來了一次大絕罰。

  就是這麼一個人物一一人們都認為,即便教皇的寶座上換了人,他們與這位施瓦本公爵,德意志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如此之快的緩和。

  但盧修斯三世就做到了。 又或者說他將教會的一部分權柄讓渡給了這位皇帝,讓他用來打擊所有反對他的聲音一一反異端法。

  有了這份被羅馬教會所認可的法典,腓特烈一世以及他的兒子亨利六世就能以異端的名義打擊他們的敵人,作為回報,腓特烈一世,願意成為盧修斯三世的資助者,並且承諾為他的家族以及私生子女提供庇護。 他甚至承諾說,在第三次東征中,若是他獲得了罕見或者是重要的聖物,將會奉獻給聖彼得大教堂。 「他沒有遵守自己的諾言。」 教宗秘書憤恨地說道。

  而盧修斯三世卻只是凝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發出了一聲幽深的嘆息:「這就是強者的權力,他可以承諾,也可以背叛。 在遭受噬心之苦之前,他是絕對不會輕易屈服的。 「

  」您應該宣布將腓特烈一世逐出教廷,「秘書冷硬的說道,」他曾經跪在亞歷山大三世的腳下,親吻他的腳,以求寬恕。 如今他也該對您那麼做。 「

  」如果歐羅巴的局勢還一如往常,我們或許能夠有這個機會。」 盧修斯三世也頗感煩惱。

  在歷史上,我們會看到羅馬教會時常成為調停者與平衡者,在教會人士的描述中,他們的教皇陛下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慈父,不願意看到基督的子民為了一些淺薄的榮譽或者是利益相爭,弄得兩敗俱傷,鮮血淋漓。

  教皇與他的特使時常會莊嚴地出現在戰場上,並且設法從中斡旋,而幾乎每個故事的結局都是君王們在教皇的權杖前卑躬屈膝的俯首認罪,深刻的懺悔,悔恨自己因為私人的欲望而發動戰爭,無論之前有多麼深重的仇恨,雙方都會在教皇特使面前握手言和,親吻彼此的面頰,並且留下歡喜的淚水,但事實是否如此呢?

  當然不是。 王權與教權的競爭又何止發生在法蘭克,或者是英格蘭,又或者是亞拉薩路,事實上,每個有君王的地方,就必然會有這種爭鬥。

  為了削減這些君王的勢力,或者是引開他們的注意力,教會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挑唆他們的敵人一一無論是在城堡內的,還是在城堡外的一一他們會讓大臣去攻擊他們的君王,又或者是教唆某個私生子去挑戰婚生子的王位,而兩國之間的領土爭端以及婚姻更是他們大展身手的地方。

  之前也正如他們所想的那樣,歐羅巴被他們搞得四分五裂,畢竟每個人都有私慾,而教士又是君王身邊不可或缺的臣子,他們距離君王最近,接觸的人最多,聆聽到的懺悔更是數不勝數,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從中挑選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們在亞拉薩路設局,用的人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條克大公波希蒙德,而他們也確實成功了。 而在歐羅巴,他們用的是安茹的理察,這位年輕的君王從來就是這些紅衣主教和白衣主教口中的笑料,他年輕、衝動,做事不考慮後果,時常廝混在騎士與那些的娼婦之間。

  他與法國國王腓力二世原本就有著難以消除的矛盾,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如今更是與與他成了真正的死敵一十五萬馬克的教訓足夠令任何人此生難忘。

  而在西西里,這個距離羅馬近在咫尺的地方,他們鼓動了私生子坦克雷德,讓他去謀奪原本並不屬於他的王位,並且設法促使理察一世承認了他的合法性和正統性。

  但理察如此做,無疑會激怒腓特烈一世,因為他兒子小亨利與西西里國王羅傑二世的遺腹女康斯坦絲的婚約早就定下並履行了一一作為女婿,小亨利當然可以對西西里宣稱自己的權力一一而坦克雷德只不過是羅傑諸多私生子孫中的一個。

  理察一世公然地站在一個私生子這邊,註定了他與亨利六世必然矛盾重重。

  但是這樣的大好局面,卻在第三次東徵結束後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伯爵之子破壞了。

  什么小聖人,什麼聖城之盾? 對於一個每天都在成批量的出產假聖物,假聖跡,只要給的價錢足夠,連封聖也不是不可以的教會來說,根本就是一文不值,只是他們一邊輕蔑他一邊又不由得忌憚他。 他分走了教會的榮耀,他有什麼資格得到那些民眾的擁護和信服?

  而且最讓他們厭惡與驚駭的是塞薩爾對於宗教的漠視,並且將這份漠視傳給了將來的亞拉薩路國王也就是鮑德溫四世。

  「亞歷山大三世曾經想給這個年輕人一個教訓。」 盧修斯三世嘆了口氣,伸出了一隻手。 「現在看來,他倒是幹了一件蠢事。」 倒不如一開始就殺了那個奴隸一一現在倒好,因為早就和他結了怨,以至於他不得不孤注一擲!

  他的私生子連忙伸出手來,攙扶著他,盧修斯三世緩慢地從書桌邊移到床榻上,長舒了一口氣。 他已經是將近八十的人了,就算只是坐在書桌前寫幾封信,也會讓他覺得疲累。

  他覺察到他的生命已經所余不多,因此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走的萬分小心,只恨他針對亞拉薩路國王的陰謀,最終還是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如果那個綠眼睛的年輕人出於責任或者是貪婪,接下了亞拉薩路國王之位就好了。」 盧修斯三世喃喃地說道,「只要他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他就無法擺脫羅馬教會對他的束縛和控制,就如同之前的聖地之主,每一位一一別忘了,最初的時候,這些胸前佩戴著十字架的騎士都曾經跪在祭壇前發過誓,要為了天主的榮光,而非為了個人的私慾而戰的。

  他們乃是教會的刀劍,承了天主的旨意,才能千里迢迢的來到聖地,民眾的追隨,商人的捐獻,君王的支持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若是他們敢於抽掉這塊基石,等待著他們的就只有大廈傾頹。

  但那個年輕人著實狡猾,他抵禦住了這份誘惑,不但沒有接受亞拉薩路的王位,還將這個王冠戴在了國王的小妹妹頭上。

  現在她是亞拉薩路女王,雖然教會想要再度插手,譬如為她挑選一個合適的夫婿說起來,她也到了這個年齡了。

  但或許是受了她那個異端母親的唆使,年輕的亞拉薩路女王宣布,她將會為她的兄長和姐姐哀悼三年,三年裡,她要披著黑紗,穿著黑衣,終日持齋,不聽音樂,不跳舞,也不會出現在比武大會上,她將會如同一個修女般的生活,當然,婚事也要推後。

  三年,盧修斯三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還有三年,而且最讓他煩惱的是,那個綠眼睛的年輕君主似乎已經確定了隱藏在幕後的主謀。

  據說在第三次東征的時候,無論是腓特烈一世還是亨利六世,理察一世都受了他的恩惠。 他們喜愛這個年輕人,並且願意聽他的話,他就借著這個便利設法說服了英格蘭國王理察一世,現在理察一世已經與腓力二世談和,繼續與他的妹妹阿涅絲的婚約,將來他與阿涅斯的孩子將會有一個成為阿基坦的公爵。 雖然英法兩國之間的領地之爭還是不可避免,但從上次腓力二世向理察一世求援,向他借軍隊來對付國內的大諸侯,而理察一世欣然應允這個反應上來看,至少在幾年內,他們的同盟關係還能夠繼續維持。 而另外一面呢,英格蘭國王理察一世已經公然撕毀了與西西里國王坦克雷德一世的盟約,並且否認自己曾經承認過他的正統性和合法性,這當然是亨利六世所樂見的一一坦克雷德緊急寫信給羅馬教會求援,但羅馬教會著實找不到第二個如理察這樣衝動而又輕信的國王了。

  甚至於理查的敵人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也不曾點頭應下此事。

  他雖然很高興看到理察自抽耳光,但只是一個坦克雷德還不值得讓他背棄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之間的盟約,教會甚至提起了那十五萬馬克......

  確實,沒有教會的告密,利奧波德沒法抓住理察,但利奧波德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他不可能為一份貨付兩份錢。

  十五萬馬克當中有三分之一被捐給了教會一一五萬馬克足以支撐得起一場十字軍東征的費用一一因此利奧波德理直氣壯,不曾有半點愧疚,也希望教皇盧修斯三世能夠見好就收,不要得寸進尺。 盧修斯三世氣得要命,卻也無可奈何。

  諸位君王的重新聯合,確實讓他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他近來一直做噩夢,夢見亨利六世如同曾經的腓特烈一世一般攻破了羅馬,打進了梵蒂岡,將蜷縮在聖天使堡的他和紅衣主教全都抓了起來,浩浩蕩蕩的押送到了施瓦本,把他們如同囚徒一般的關了起來。 在那裡,教皇徹底成為了國王的傀儡,只能任由擺布,飽受屈辱。

  但你說他會後悔嗎? 在定下那麼一個惡毒的計謀時?

  他不會,或者是說在羅馬的任何一個教士,都不會。

  對於他們來說,無論你有多麼美麗,多麽聰慧,多麼健康,多麽公正,多麼無私,多麼虔誠,多麼勇武...... 都和你沒有一絲半點的關係一一你是造物,是天主造了你。

  你所獲得的一切,無論是身體,容貌,錢財或是權力,甚至你的親人,朋友和愛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主賜予你一一因此,即便天主要全部索回,你也應當無所怨尤。

  而他們一一這些頭戴高冠,身披著白袍或者是紅袍的人,乃是天主在地上的代言人與代行者,他們是欽定的牧羊人一一除了他們之外,所有人,包括國王與皇帝,都是他們鞭子下的羔羊。

  他們當然可以剝去羔羊的皮、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舔出他們的骨髓,而羔羊若是敢於反抗,那就是不可饒恕的罪孽,活該受苦。

  「願你的靈魂沉淪地獄裡。」

  盧修斯三世咬牙切齒的詛咒道,教皇秘書在一旁聽著,隨著年紀老去,他的父親時常會顛三倒四的說話,他已經習慣了一一而最近時常被他父親放在牙齒間咀嚼的,除了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就是他懼怕的那個人一一拜占庭帝國的專制君主,埃德薩伯爵,伯利恆騎士塞薩爾了,他在和他們作對,他知道。 而他的父親又為何總是將鮑德溫時時放在前面呢? 即便已經老了,時常糊塗,盧修斯三世也記得,比起傷害一個人的軀體,傷害他的靈魂才是最痛快的。

  只可惜鮑德溫四世已經不可能再死一次。

  他之前勸盧修斯三世將腓特烈一世罰出教門,利用的也是這點,腓特烈一世已經活不久了,死前他肯定會竭盡全力的為自己的兒子爭得神聖羅馬帝國的王冠,這可能是教會唯一可以拿捏得住腓特烈一世的機會了。

  為了奪取王冠,那對父子能夠做出什麼都不叫人奇怪,只要在那道原本就不堅固的聯盟上打開一條口子,接下來他們依然可以各個擊破,就如之前的每一次。

  「或許我們也可以在阿涅絲公主身上動動手腳。」 他建議道。

  「毒殺嗎?」 盧修斯三世翻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而他的私生子則笑了起來,「這倒是沒有必要。 據我所知啊,阿涅絲公主如今也只有十五歲,正是憧憬愛情,渴望陪伴的年紀,理察卻已經三十歲了,而且他熱衷於打仗和流浪,他渴望成為一個騎士,或者是吟遊詩人。

  對於女人,他並不怎麼感興趣,您聽說過他有什麼風流韻事嗎? 「

  盧修斯三世搖搖頭:」確實沒有。 「

  」那就對了。」 秘書神采飛揚的說道,「我們可以設法派幾個年輕英俊的教士過去設法引誘那個女人。 「但我聽說阿涅絲公主深愛理察一世,他也確實是一個值得女人們青睞的人。」

  「憧憬是一回事。 但現在阿涅絲公主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一個少女對她所敬仰的英雄,和一個妻子對她法律和倫理上的丈夫所想要的東西,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教士會引起他們的忌憚,難道我們認識的人中就沒有足夠風流倜儻的騎士嗎? 她喜歡理察那樣的人,那我們就給她一個「理察'好了。 「

  」然後呢?」

  「然後當然是讓理察發現他們之間的姦情了,我們甚至可以將這件事情弄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到時候無論是理察願意忍受一下這份屈辱一一我覺得他不會一一還是決意洗刷自己的恥辱一一這位公主將來不是被送入修道院,就是被憤怒的理察殺死。

  等到那時候,他與腓力二世之間的盟約便會宣告破裂。 不僅如此,他若是要解除與法國公主的婚約,或者是求我們赦免他殺妻的過錯......「

  盧修斯三世笑了,」這可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你準備什麼時候去辦? 「

  」我已經著手在挑選人選了。」

  「你做的很對,孩子,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盧修斯三世滿意地打量著他的這個私生子。 這個私生子是他在六十歲的時候生下來的,是他的十來個孩子中最為年幼的一個,也是最讓他滿意的一個。

  他有著絢麗如同孔雀的外貌,天鵝般的身姿,以及一隻鳩鳥的心臟,又毒又狠又壞,盧修斯三世為他鋪好了路。

  他現在是教皇秘書,不久之後就會成為一個紅衣主教。 再然後,在他的家族以及支持者的幫助下,他就很有可能成為新的教皇。

  「但要謹慎孩子,最好不要讓任何人知曉這件事情與你有關。」

  「我會的,父親。」 說起來,他也有些不甘心,亞拉薩路的陰謀他也曾經參與其中,那時候他認為即便無法同時毒死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和他的摯友也不是很要緊。

  人們認為塞薩爾會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教皇秘書卻不這麼認為,就如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曾經詛咒過的那樣,即便他是約瑟林三世之子又如何,他的教育是完全缺失的,一片空白,無論他有多麼的秀美,多麼的聰慧,他作為奴隸度過的十幾年,必然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作為教皇的私生子,他也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們的一生早就被毀了,無論你給他多少的資源,他們也只能夠匍匐在地上作為他人攀升的階梯。

  但誰知道,就是這麼一個人,不但毀了他們所有的計劃,還成功地平定了亞拉薩路當時可能會有的亂局現在即便他在敘利亞經營他的勢力,但亞拉薩路城中稍有異動,在次日的朝廷上,人們就能夠看到那道全黑的身影,沒有人敢與他對抗,沒有人,無論他們煽動了多少野心家。

  更何況亞拉薩路現在還有個老而彌堅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一一教皇秘書希望自己的父親長命百歲,卻對這個同樣衰老的傢伙充滿了憎恨,一日三次的質疑他為什麼還不去死? 有他在,羅馬教會就很難在亞拉薩路擴張自己的勢力。

  更別說如今的聖殿騎士團也開始對他們懈怠起來了。

  他想著,從手上拿出了一本小小的冊子,這本冊子看上去很像是一本聖經,拿在手中的時候沒人會注意,而後他用炭筆寫上了幾個人的名字,告訴自己這件事情一定要繼續下去一一不但是為了亞拉薩路,還有賽普勒斯。

  每年他的父親為了賽普勒斯的那些冰糖、水泥、鏡子一一都要開銷十萬金幣左右,更別說是其他人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的父親歪著頭,蓬亂著雪白的頭髮,靠在柔軟的羽絨枕頭上睡著了。 「你可得多堅持幾年,父親。」 他低聲說了幾句,便吹滅了蠟燭,躡手躡腳的離開一一這並非出自於一份兒子對父親的愛,而是他見過其他的人在他們的靠山轟然倒塌後所遭遇的尷尬處境,他現在還沒有做好準備,也沒有攀登到足夠高的位置,他絕對是希望他的父親能夠活得長長久久,健健康康的。 「陛下睡了。」 他說,這句話,並不是說給教皇聽的,而是說給那兩名時刻守候在教皇身邊的修士聽的。

  然後他後退著離開了教皇的房間,雙手將門帶上,而就在他直起腰的時候,卻發現有什麼不對一一教皇的寢室門邊,總是會站著兩個守衛,他們依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的地方一一但是教皇秘書退出來的時候,他們總是會微微的歪歪頭,向他頷首行禮。

  但今天他們卻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幾乎是立刻一一教皇秘書身上便升騰起了聖潔的白光。 他當然是經過揀選儀式,並且得到過賜福的,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在向前倒去一一萬幸,他並沒有將門關緊,也就是說,只要他用力向前一撞,就能夠跌入教皇的寢室,並且召喚來修士和教士的援救。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柄又窄又小,簡直就如同一片羽毛般的利刃,穿透了他所祈求的庇護,直刺進他的腰間一一一個高大而又豐滿的身軀從後面緊緊的將他抱住,秘書曾經享受過這樣的快樂一一在娼妓的懷抱中,而對方緊緊的擁抱著他,簡直比那些娼妓還要來得親昵。

  他想要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想要揮舞手腳,但他的手腳就像是死了,他就像是一個被剪斷了絲線的木偶,只能被後面的人提在手裡,他的眼睛還能看,耳朵還能聽,但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秘書的眼珠幾乎就要瞪出眼眶,他簡直難以相信,這是哪裡? 這是聖父的居所,世上最為神聖的地方,也是警戒最為嚴密的地方。

  這裡不但有著忠誠於教皇的僱傭兵衛隊,還有著數不盡的教士與修士,他們之中甚至有三分之一的「蒙恩」者,就是身為教皇的好處了。

  他們雖然嚴格地禁止一個得到「蒙恩」的騎士去做教士和修士才能做的工作,但在需要讓一個得到了蒙恩的、原本應該成為騎士的人去做修士或者教士時,卻面不改色,毫不猶豫,不但不會羞慚於自己的背信棄義,還會樂在其中一一自己制定標準、執行標準,當然也隨時可以將這份標準踐踏在腳下。 那些人呢? 那些人都到哪裡去了?

  盧修斯三世從朦朧中醒來,刺眼的亮光讓他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他的心中充滿了憤怒一一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那麽好了,但隨後他便產生了一絲不妙的預感一一他太老了,嗅覺遲鈍卻還是能夠嗅見血腥氣,血腥氣並不是一種常見的氣味,他卻對其敏感。

  對於一個教士來說,尤其是如他這樣的教士來說,血腥氣會讓他瞬間升起所有的警惕和防備。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這點,居然還貼心地熄掉了兩支蠟燭,現在只有一支蠟燭在燃燒了,光線也暗淡了許多。

  「轉過頭來吧。」 她說,居然是個女人。

  盧修斯三世知道自己正處在一個相當危險的狀況中,他的房間中悄無聲息,一個陌生人坐在他的床邊點了他的蠟燭,而那些應當出現的人卻壓根兒一個不見,他們要麼死了,要麼就是背叛了。

  換做其他人,准要肝膽俱裂,不顧一切地大喊大叫。

  但他沒有什麼沒有經歷過? 他相信這次他依然可以化險為夷。

  教皇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轉過頭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雪一般的白髮,而後是一張微笑著的面孔,一個女人,一個相當漂亮的白髮女人。

  萊拉注視著盧修斯三世,只見他的眼睛在幾秒鐘後就從渾濁變得清晰,而後又恢復了那副渾渾噩噩,仿佛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她在心中發笑,確實這個老傢伙比她以往所面對的任何一個刺殺目標都要難纏一一即便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依然能夠認出她是誰。

  萊拉相信在動手對付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之前,他們也一定對他身邊的人進行過一番了解,而人們都知道塞薩爾有著一個白髮的女奴,她曾經是令無數蘇丹和哈里發聞風喪膽的阿薩辛刺客團中的一個。 隨後盧修斯三世的視線下落。 他看見了他的秘書和私生子一一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雙目圓睜,安安穩穩地坐在萊拉的膝蓋上。

  當然不是整個人一隻有一顆腦袋。

  盧修斯三世見了,頓時悲痛萬分的發出了一聲大叫,這聲大叫幾乎可以穿透帷幔和房間的牆壁,一直傳到外面,直到整個梵蒂岡都能聽見。

  萊拉的眼神中帶上了幾分調侃,這聲大叫真的只是為了痛惜自己的私生子嗎?

  或許有點,但更多的還是借著這個機會求救,他依然想要試一試,但一直等到房間中重新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這裡依然只有他們兩人,還有一顆頭顱。

  「是誰? 用什麼買下了我的性命? 「盧修斯三世嘶啞著聲音問道,就算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或是法國國王,又或者是英格蘭國王,也不可能穿透重重屏障來到他的面前,能夠暗算一位教皇的也只有另外一位教皇,而對方難道就不懼怕嗎?

  他難道就不怕自己成為了教皇后對方會故技重施嗎。

  「大概重施不了。」 萊拉誠實地說:「聖槍一一朗基魯斯之槍,聖裹屍布,聖約櫃,裝有嗎哪的金罐、發芽杖和石板,還有...... 真十字架。 「

  盧修斯三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我不信,「他嗬嗬的笑起來,」我的性命難道值得這麼多嗎?

  孩子,我已經快要死了,或許就是明天,或許就是後天,而且就算是我死了,下一個教皇還是會謀求亞拉薩路以及一整片聖地,我們需要更多能夠讓我們晉升並且獲益的聖物,也需要那裡源源不斷的資源和錢財,我們需要榮耀,我們需要人們對我的信服,而他將這些交出來,只為了殺死我這麼一個凡人, 他是瘋了嗎? 「

  」或許是瘋了,但我的主人肯定覺得物有所值。」 萊拉將教皇秘書的頭舉起來,展示給教皇看,並沒有忽略他眼中掠過的一絲悲慟。

  無論如何,這都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也是他最愛的一個孩子。

  「你不用擔心,其他人也很快會隨你而去。 只要是曾經牽涉到這樁陰謀中的人,我們一個也不會放過,只是不知道你們在挑唆他人相互撕咬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到過,別人也會用這種方法,引誘你們彼此反目嗎?

  哦,對了,「萊拉輕快地說道,」你們似乎總是這樣,你們可以,別人不行,但我的主人是一個固執的人,他說過有些工作或許會相當的漫長,但有些工作卻可以在短期內完成一一譬如讓那種陰謀的參與者和主謀與他遭受同樣的痛苦,然後去死。 「

  」這是個短期的任務。 長期的呢? 「

  」長期的嗎?」 萊拉將秘書的頭放在了一旁的小柜上,俯下身,神情快樂地說道,「那太複雜啦,我聽不太懂。 但我的主人曾經說過,要一樣頑固而又龐大的東西死去將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就如同要伐倒一棵樹,你將它推倒,以為它死了。

  但沒有,它的根系在泥土中攀爬,在人們所看不到的地方,伸展得到處都是,絲絲縷縷,大大小小,即便你是投了把火,將那裡的土地燒成板結的硬塊,也無法阻止。 它們在將來重新萌發。

  但有種方式是可以的。

  你有見過一種蟲子嗎??

  它會將幼蟲或者是卵下在另一種蟲子的身上,幼蟲會在寄主的體內發育,長大,吞噬它的血液內臟和骨頭,最終只剩下一張薄薄的表皮。

  到了最後,它長成了,就會掙脫那張表皮,以一個全新的姿態沐浴在陽光下。

  您那麼聰明,應該可以聽得懂吧? 「

  雖然萊拉不是天主教徒,但在撒拉遜人中,教派之間的爭鬥絲毫不遜色於他們和異教徒的。」 不! 不! 你,你不能...... 他...... 他也不能...... 絕對不能! 「

  如果說先前說塞薩爾是個瘋子,只不過是盧修斯三世的咒罵,現在他可是真正覺得自己遇到了個瘋子。」 教會已經存在了一千五百年,天主給予了我們這樣的權力,我們承擔的是這樣的職責一一是天主造就了他! 造就了這整個世界,造就了所有的萬物!

  他怎麽可以,怎麼可以! 「

  」有什麼不可以的。 對於你們來說,我是個異教徒,「然而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愉快地說道。 「但我也知道我主人所說的這種方法,事實上完全是有可能成功的。

  只可惜你已罪愆深重,哪怕多活一天都是對天主的褻瀆,大概看不到那個景象了。 但我和我的主人或許是可以看到的一一不,肯定可以看到,畢竟有些時候,需要的只是輕輕一推。

  當那天到來的時候,我們或許還要定下這一天作為所有的民眾都可以享受的節日一一就叫做新教日,您覺得如何? 「

  盧修斯三世拼命地喘著氣,他抓撓著自己的胸膛,瘋狂地搖著頭。 他雖然也有自己的私慾,但同樣的,他也對他所奉行的那套理論,對自身的虔誠深信不疑。

  「你們奪走了他的一切。」 萊拉嘆息道。 因此他也要奪走你們的一切,生命,財富,家人以及你們的理念與思想,你們曾經擁有過的...... 哪怕只是一根蘆葦。 「

  她在僅有的那根蠟燭的照耀下,拔出了那柄曾經刺入過教皇秘書腰間的匕首。

  這柄匕首是戰利品,它曾經被另一個阿薩辛刺客用來刺殺塞薩爾,塞薩爾反殺了他,獲得了這柄匕首,然後它被交給了萊拉,它的原料是曾經釘在耶穌基督手掌上的釘子之一,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能如此輕而易舉的擊穿一個受過賜福的教士的防禦。

  現在她將這柄匕首懸在了盧修斯三世的胸前,盧修斯三世如同蛆蟲一般的在柔軟的毛毯和枕頭間掙扎,他想要活著,哪怕苟活一時也好。

  「等等,讓我懺悔! 讓我懺悔! 「

  萊拉堅定地將匕首刺進了他的胸膛,匕首刺穿了他的肺部,讓他的喉嚨咕嚕著湧出了許多粉色的血泡,他蠕動著嘴唇祈禱,想要用天主給他的力量修復這道傷口。

  但萊拉並沒有拔走匕首,而是讓它繼續留在這裡。 「如果您還能堅持等到那位...... 請告訴他這柄匕首算是我的主人留給他的一份定金。 「

  盧修斯三世死於1186年的二月二日,也就是曾經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的命名日,但並沒人注意到這個巧合。

  當然,在教會所發出的通告中,盧修斯三世不是死於刺殺,而是死於疾病的摧殘。 他也確實很老了,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不疑有他,而主教們則相當默契的隱藏了這個秘密。

  這位教皇不但遭受了刺殺,而且在臨終之前沒人給他做聖事,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懺悔過一一但算了吧。 他的靈魂是註定要下到地獄的,連同他的那些私生子女一起。

  教皇選舉持續了三周,選出的下一位教皇是烏爾班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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