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高架水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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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到了今天,仍舊有人在塞薩爾的耳邊建議他最好能夠將阿頗勒、哈馬、霍姆斯,甚至於大馬士革城中的撒拉遜人處死一部分或者是賣作奴隸,畢竟在這幾座城市中,撒拉遜人依然遠遠的多於基督徒。 這是一樁非常危險的事情,他很有可能因為自己的仁慈而受到異教徒的反撲或者是出賣,大馬士革人不是曾經這樣做過嗎? 他們這樣說。

  這確實是一個亟待處理的問題,

  萬幸的是,如今的大馬士革已經沒有多少需要擔憂的地方,哈馬原本就是一座依附於霍姆斯的小城,在十字軍兵臨城下的時候,它是第一個投降的。

  至於霍姆斯,他們的軍隊早已在大馬士革之戰中折損了大半,無需顧慮太多。

  唯一一個需要慎重對待的就是阿頗勒,阿頗勒這座城市不是霍姆斯,也不是大馬士革。

  如果說橫亘在敘利亞的新月沃地,因為連接著東地中海,小亞細亞,兩河流域,以及中東地區而令得無數人垂涎的話,作為沃地要害的阿頗勒更是如同打開寶庫的鑰匙一般,反覆被人爭搶。

  它的主人在一千多年裡不斷變化,蘇美爾人、亞述人,合體人,羅馬人,基督徒和撒拉遜人,西側是亞美尼亞與安條克,東側是巴格達,南側則是霍姆斯與大馬士革,它就像是一根堅硬的釘子,死死的扎在撒拉遜人西進或者是十字軍東進的路上。

  尤其是塞薩爾,他如果想要奪回埃德薩的話,他必須保證,阿頗勒不會成為刺向他後心的一把匕首。 而對於阿頗勒城中的居民來說,他們當初向十字軍投降,與其說是走投無路,無可奈何,倒不如說是,聽聞大維齊爾巴哈拉姆以及蘇丹薩利赫已經拋棄了他們,捨棄了阿頗勒逃走的消息,便陷入了一個悲痛,憤怒而後自暴自棄的狀態。

  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雖然來犯的十字軍統帥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與大馬士革的領主塞薩爾都有著仁慈寬容之名,但外在的虛名與內在的靈魂也有可能不匹配。

  他們的軍隊在之前的地震中折損了一部分,之後又在與十字軍的正面對戰中,幾乎全都覆沒在了戰場上,但那又如何?

  阿頗勒依然有著二十萬人,年輕而又強壯的男性也有三萬多人,只要拿起刀劍,他們同樣可以成為英勇無畏的戰士,甚至於老人,女人和孩子,也可以殊死一搏。

  他們可以接受針對異教徒的重稅,也願意繳納自己和親人的贖身錢,贊吉與他的兒子努爾丁將這座城市經營的富庶而又豐饒,何況對於撒拉遜人來說,金錢遠遠比不上自身的榮譽和生命。

  在繳納了錢財後一一若是那位君主如人們所傳揚的那樣寬仁的話,一部分人可能離開,而另外一些人則會決定留下來,他們會向他們的新主人奉上錢財、女人和駿馬,跪在他的腳下,遵從他的旨意。 但如果那些基督徒騎士想要如之前的十字軍那樣,一進入城市便橫徵暴斂,甚至縱容騎士與士兵燒殺擄掠,也別怪他們背棄自己的誓言。

  他們就這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但等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與隨他而來的其他君主入城之後,撒拉遜人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前去迎接亞拉薩路國王的學者和官員走進阿頗勒城堡,在那裡拜見了他們的新主人,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並沒有為難他們,只要求他們去維持秩序,安撫民眾,但直至第二日的早晨,阿頗勒民眾的心中依然是惶恐不安的一一其餘的騎士和士兵正在陸續進城。

  他們認為,即便沒有大面積的羞辱,劫掠和屠殺,小範圍的混亂肯定還是有的,

  即便撒拉遜人與撒拉遜人交戰,勝利者也不能確保每一個人的安全,但隨著這支大軍進入阿頗勒的,還有一支,盔甲鮮明,身著赤紅短斗篷的騎士隊伍。

  他們分作小隊,奔馳在阿頗勒的大街小巷一一這次身邊還跟著一個身著黑袍的撒拉遜學者,他們不斷的用兩種語言大聲呼喊,要求民眾留在家中,不要隨意的走到街道上,他們向天主發誓一一隻要如此,他們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證。

  但這些騎士很快就發現,一些人可以聽從他們的命令,但一些人卻不可以,大地震中有一些房屋被損壞,出現了裂縫和傾塌,有些索性已經化作了斷壁殘垣,那些撒拉遜人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在朋友家中,寺廟中,或者是街道和廣場中棲身,他們無處可去, 只能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這些身上還帶著些許血腥氣的基督徒騎士。

  但很快,商人們就來了,

  他們以一個非常便宜的價格出租帳篷,提供食物,雖然這些食物只是最粗劣的豆子、麥麩,釀造酒和醋剩下來的渣滓,但這時候,能夠從飢餓的威脅下掙脫已經算是萬幸,又有誰會挑剔呢?

  何況價格確實便宜,還有的就是水,在阿勒頗被圍困的時候,水幾乎與鮮血等價一一隻要一杯水,大維齊爾巴哈拉姆勒就能雇來一個年輕強壯的男人為他守城。

  現在,商人們的車隊正絡繹不絕地從阿頗勒的東北門進入城中,他們的馬車上裝滿了酒桶,酒桶里裝滿了水,價格也不貴,一個皮囊一個銅幣。

  若是你已經走了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連一個銅幣都拿不出來,你也可以去給商人們幹活。 這些商人們早在十字軍圍困阿頗勒的時候就被塞薩爾召集了起來,在進城前他們就已經認領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工作,亞拉薩路國王承諾,只要他們能夠清理出一條街道,就能夠在這條街道上擁有一家店鋪。 商人的嗅覺總是最靈敏的,雖然阿頗勒之名無法與大馬士革相比,但事實上,它的重要性即便對商人而言也是最重要的一一自東往西,商隊一般都有兩條道路可走,一是順著幼發拉底河,再爬過帕爾米拉高原最終到達大馬士革; 二是從幼發拉底河一直坐船到阿勒頗最終尋一個港口下海。

  第二種方式當然要比第一種更具誘惑力一一無論是速度,還是運載量,安全性,船運遠遠勝過馬和駱駝。

  他們已聽說了亞拉薩路的國王將會冊封塞薩爾為敘利亞總督,這簡直是個前所未有的好消息,要知道,對商人友善的國王或者是皇帝或許有,但懂得商業行為的卻是鳳毛麟角,他們雖然無法在塞薩爾面前弄虛作假,招搖撞騙,但至少不用忍受一位統治者的心血來潮,以及許許多多的奇思怪想。

  塞薩爾在賽普勒斯為商人們減稅,幾年時間,便讓賽普勒斯成為了一座真正的黃金島,大馬士革更是在短短几個月中,重新恢復原有的活力與生機,他們毫不懷疑,如果亞拉薩路的國王將這幾座城市連同周圍的領地交給塞薩爾治理的話,敘利亞也會很快成為商人們的樂園,

  在這個基礎上,他們並不介意,遭受一些小小的損失,事實上,這甚至稱不上損失,因為他們現在無需靠著賄賂,才能見到領主與國王,這讓他們節省了很大一筆支出,

  有了這些外來者們的積極參與,阿頗勒的學者,原先的貴族、官員與商人們也都大膽地走出門來,他們不但僱傭了城中的那些撒拉遜人, 還僱傭了十字軍軍隊中的民夫,雖然這麼做的時候,他們確實有些心v驚膽戰,

  如果這些基督徒,拒絕為他們做事或者是有意偷懶耍滑,甚至偷走他們的工具,和材料怎麼辦? 人們時常傳說努爾丁和薩拉丁的公正一一他們曾經在一個基督徒控告另外一個撒拉遜人的時候,給出了公正的判決,但如果這種事情很常見的話,又何必特意提出來說呢?

  很多時候還是居於劣勢的那一方不得不做出退讓。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阿頗勒大大小小的廣場上出現了一個個的臨時法庭,只要有人認為自己受到了傷害或者是欺騙,都可以來此申訴,法官分別由基督徒的教士和撒拉遜人的學者擔任,他們在審理案件的時候,周圍的民眾都在傾聽,如果有人審理的不公,人們就會大聲鼓譟,發出抗議聲,但如果他們處置的非常公正,人們便會高聲叫好。

  被處罰的有撒拉遜人,也有基督徒,甚至包括了一個騎士扈從,他們或許被罰做苦役,也有可能需要繳納罰金,但不管怎麼說,人們所以為的混亂、饑荒與瘟疫,並未在這座同時遭到地震與戰爭摧殘的城市中發生。

  塞薩爾甚至放寬了對羅馬水泥的限制,以往撒拉遜商人是很難買到這種重要的戰略物資的,現在至少有十個撒拉遜商人得到了特許狀,他們持著這份文書,就可以購得允許範圍內的羅馬水泥。

  有了這種新物資的幫助,阿頗勒重建的速度很快,至少在冬日來臨前,這裡的居民基本上都有了一個安身之所,這是恩惠嗎? 是的。

  哪怕給予了他們恩惠的是敵人,阿頗勒的撒拉遜人也必須承認,這就導致了在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以及塞薩爾,諸位君王以及他們的騎士離開阿頗勒後,阿頗勒的大學者,官員還有民眾...... 雖然屢次遭到了其他勢力的引誘和催促,卻仍舊沒有出賣留守在阿頗勒城堡的那些基督徒騎士。

  「無論如何,他讓阿頗勒沒有覆滅在那場巨大的災禍中。」 大學者如此說,畢竟就他所知,因為地震而一蹶不振,甚至就此在歷史中消失的城市並不在少數,何況,是撒拉遜人的君王先捨棄了阿頗勒,而不是他們。

  在阿頗勒的大學者離開阿頗勒之前,塞薩爾派來的工匠還在同城內的學者和教士們一起探查地下水脈,打算重新打井呢。

  原先的井十有八九都不能用了,一些井還能積累起一些乾淨的水,另外一些要麼就是水質渾濁,就算過濾過,也充滿了古怪的氣味和味道,無法飲用; 要麼就是涓滴不剩,只有淤泥和岩石。

  大學者甚至親自下過一口井去探查裡面的情況,那道細而深的裂縫中所滲透出的寒意令他印象深刻,仿佛直接通向了最深處的火獄,他只能叫人將這口井完全的封閉起來。

  倒是阿頗勒城堡地下的水中宮殿與城中的蓄水池已經修繕完全,只等雨季,它們就能重新儲滿。 現在若是能夠建造一座從幼發拉底河畔到阿頗勒城堡的高架水渠,大學者如何會不心動呢? 但他不是那種不諳俗事的,一座高架水渠的造價與工期可能高到他無法想像的地步。

  「我們也曾經考慮過地上水渠。」 一個基督徒教士說道,阿頗勒的大學者有些不太習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他倒是挺喜歡在戰場上與這些異教徒的祭司,揮舞著釘頭錘互砸的,現在他們在同一張地毯上坐著,腦袋挨著腦袋,膝蓋碰著膝蓋,還能一起享用熱騰騰的茶水,甜到心裡的蜜餞,就算是個夢境一一他都會覺得太過荒謬可笑了。

  但看其他同僚卻一臉平常,或許他們已經以這個姿態開過了不知道多少會議,商談過多少事情,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凝聚心神,忽略自己的不適,聚精會神地聽下去。

  「我們計算了地上水渠所需要的人工,牲畜,材料,工具以及其他消耗,包括最重要的羅馬水泥,我們發現地上水渠需要消耗的,反而要超出高架水渠,不僅如此,如果阿頗勒再次遭到圍困,敵人很有可能在暴露的地上水渠中投毒,或是投入人和牛馬的屍體,將瘟疫帶入城內。

  何況,河水被引入城內後,依然需要提升,泵水設備仍舊不可或缺。 「

  另外一個撒拉遜學者也跟著點了點頭,他向阿頗勒的大學者解釋說,」而且在保護水渠所需的軍力方面也是高架水渠優於地上水渠,阿頗勒距離幼發拉底河約有十五里格(約90公里),距離雖然不算很長,但要安排巡騎兵日夜巡邏,也會是一項相當辛苦的工作,但高架水渠就無需擔憂了,敵人很難爬上高聳的橋柱,就算能夠爬上去,造成的危害也是微乎其微。

  我們可以在取水的地方修築一座堡壘,在保護泵水設備的同時,也能夠保證源頭不受干擾或者摧毀,「這位學者一邊說,一邊拿出了另外一個精巧的建築模型擺在了幼發拉底河邊。

  「水渠通向哪裡?」 大學者問。

  「阿頗勒城堡。」

  阿頗勒城堡原本就建造在這座古城的最高處,比起地上水渠輸水直達城內或是城外,然後再進行提升直接在河邊,提升到一個高度,並且任由水流受著重力的影響,自然而然地向下流動,確實要比在城牆內外修建一個用於保護提升設備的堡壘更安全。

  「我還計劃修築城內水渠。」 塞薩爾說,在幾百年後,巴黎人也曾經這麼做過,他們從塞納河接出了一段很長的人工水渠,將塞納河水引入城中,並且供給當地的居民洗滌和飲用。

  「從阿頗勒城堡往下,然後,往西,再往北,在阿頗勒城中形成一個朝向左側的鉤型,再修築幾座新的蓄水池,」塞薩爾隨手拿了幾個桃子擺在地圖上示意:「這樣的話,整個城市的阿頗勒居民都能從中獲益。 「

  阿頗勒的大學者沉默著。

  這是一個計謀,但不是陰謀,而是堂堂正正的一個挑戰,他甚至可以褻瀆的說,塞薩爾是在讓他和阿頗勒的民眾做選擇一

  什麼最重要? 信仰還是生存?

  在荒漠之中生存的人,怎麼會不知道水的可貴?

  只要有水,就有生命、綠洲和玫瑰,在沙漠中如此,在城市中也是一樣,只有水,就能有居民,有商人,商人會帶來貨物,貨物會聚集成集市,而集市則會引來更多的人一一最後,即便是乞丐也能夠在其中求得一席之地。

  它很快地繁榮起來,寺廟,醫院、學校圖書館、公共澡堂,咖啡館...... 現在僅限於阿頗勒城中心的種種設施,將會擴展到這個巨大城池的每一個角落,阿頗勒甚至會比大馬士革更繁榮,更富饒,更具盛名。 「您是否早就有了這樣的計劃呢?」

  阿頗勒的大學者抬頭問道,他已經發現了那幾個新蓄水池的位置正是當初被那些商人們留下來的空白地塊,當人們問起的時候,他們只說可能要建倉庫或者是花園,現在看來,他們只是得到了領主的授意,將這裡預留下來作為水渠和蓄水池的建造點。

  但這項工程必然耗日持久,他們不但要投入極大的心力,極多的錢財,還需要投入數之不盡的人工,而阿頗勒城中的每個人可能都要投身於其中,而且高架水渠所需要的,最為至關重要的材料是羅馬水泥一一也就是這位基督徒總督領地上的出產。

  他研究過羅馬水泥,這不是一種可以長期儲存的材料,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工程更是無法在投入了那麼多後,任由其半途而廢,繼而荒廢。

  如果阿頗勒的人們最終還是接受了這份恩惠的話一一這可能意味著,至少十年之內,阿頗勒都不可能選擇投向另外一個主人。

  事後,阿頗勒的大學者回憶道,

  「綠眼睛的蘇丹就在那裡,立起一側的膝蓋,手放在腿上,他微笑著,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條已經上鉤的魚。」

  塞薩爾見過阿頗勒的大學者後,又見了霍姆斯的大學者和大主教。

  在鞏固了大馬士革與阿頗勒後,夾在這兩座城市中的霍姆斯所需花費的心思就少得多了一一它能夠從中得益,當然也會受到脅迫...... 塞薩爾所需要做的就是保證城市與周邊農地的安全一一霍姆斯周遭的平原非常適合種植豆子和小麥。

  比起丘陵居多的賽普勒斯,還未完全開發的胡拉谷地,大馬士革平原才是塞薩爾最為關注的糧食供給地一他總不見得從埃及購買三年後遠征需要的食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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