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奢靡的塞薩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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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 奢靡的塞薩爾(下)

  當然,蘇丹圖格里勒三世要表現的比塞薩爾更慷慨,他贈給了塞薩爾一百匹駿馬,一百副甲冑,還有一百件絲綢長袍。

  這裡可不能輕看這些絲袍,雖然不比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一世曾經贈給鮑德溫四世的紫色絲袍,但這些絲袍顏色絢麗,又有著繁雜的繡紋一與塞薩爾所用的那片鏡子背後的圖案類似一古波斯帝國傳承下來的連珠紋,也就是一個個連貫在一起的圓形圖案,其中呈環形排列的是撒拉遜人所喜愛的銘文。

  因為撒拉遜人禁止膜拜偶像,因此,在圖案上多用花鳥和文字,他們認為,先知所留下的經文是神聖並且有力量的,將它們穿戴在身上能夠抵禦敵人的侵襲。

  但相比起來對絲綢一向使用得十分克制的撒拉遜人是無法與突厥塞爾柱人相比的,突厥人在審美上海納百川,既用了古波斯的連珠紋,也使用了撒拉遜人的環形銘文,並且在裡面用了更遙遠的東方所喜愛的對稱圖案,有走獸,有飛禽,也有花朵,偶爾也會出現人形,其中有一件是深紫的底色,環形銘文是「勝利之主」,「真主所認可的君王」等字樣。

  很顯然,這件衣服是贈給塞薩爾的,塞薩爾見了也確實十分地歡喜,他拿起這件絲袍往肩膀上輕輕一搭,伸開手臂展示,蘇丹圖格里勒三世不得不承認,此時的榮光仿佛能夠映照整個房間,但人們並不能確定這應該歸功於它還是將它披在身上的那個人。

  蘇丹圖格里勒三世遲疑片刻,便極力地誇讚起來。

  而塞薩爾微笑著將這件絲袍挽在手臂上,似乎喜愛得幾乎不願意放下,但他所表現出來的也僅此而已。

  在之後的宴會上,他哪怕身著絲綢或者絲絨,依然是一身黑衣,只是更多地佩戴珠寶罷了。

  雖然他身上的珠寶通常也只有兩種式樣,伯利恆之星以及亞拉薩路十字架,卻極盡奢靡之事一白銀或者是黃金的底座,鑲嵌著紫水晶、紅寶石、藍寶石和珍珠。

  他繫著腰帶,然後在腰帶上懸掛著同樣珠光寶氣的虎牙匕首,頭戴王冠,從亞美尼亞進獻給他的,到大馬士革、阿頗勒以及埃德薩,都彰顯著他的一個稱號,讓人看了又羨又敬。

  而他的兒女們,無論是親生的女兒,還是被他收養在身邊的一對,就是那個撒拉遜年輕人,還有的就是他人送來的質子。

  雖然塞薩爾宣稱他們是他的學生,但人們依然是這麼認為,畢竟在塞爾柱就有著艾塔伯克的傳統,他們的父親必然對塞薩爾有所求,才會將自己的孩子送來這裡。

  那這些年輕人顯然在塞薩爾這裡得到了很好的對待,身著綢衣享用美食,這是最基本的。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在遠征的路途中,依然有著大批的學者跟隨著他們,無論是基督徒騎士必須修煉的六種技藝,還是撒拉遜戰士所必須修習的五門功課,一樣不少,別以為這是一樁尋常的事情,在資源極其匱乏的時代和社會,這種待遇通常只有蘇丹或法里哈的兒子才能與之相比,而這裡足足有五個孩子得到了這樣的待遇。

  而塞薩爾所承諾的比武大會,在他抵達阿馬丹的第三天便召開了,在得到了蘇丹圖格里勒三世和帝國宰相的允許後,塞薩爾在城外的一處平地上舉辦他的比武大會。

  比武大會的賽場若是簡陋些,完全可以用木頭來做圍牆和看台,但塞薩爾卻如古羅馬人一般使用石磚,運送水泥和石磚的車隊絡經不絕,而且一看就知道,這可能是他早就預備好的材料,並沒有耽擱建造的時間。

  而大批工匠如同為君主搭建穹頂一般,兩周內便將其建好了。

  這座猶如小型城池般的比武大會會場吸引了無數人前去觀看,此時無論是基督徒的騎士還是撒拉遜人的戰士都已經到了好幾百人,騎士們急不可待,而撒拉遜人也意欲在蘇丹們的面前一顯所長。

  這些拉遜人與基督徒,並不單單是周遭部落或城中的人,他們可能來自更遠的地方。

  譬如說北方山區,這些人很有可能是鷹巢派來的探子。

  蘇丹圖格里勒三世在心中想道:如果換做他,他絕對不會允許這些人進入哈馬丹王都參與自己的比武大會,要知道塞薩爾必然會出現在比武大會上,這豈不是給了那些刺客可乘之機嗎?

  而那些來自北方山區的戰士,雖然隱姓埋名,但他們也有這樣的顧慮—一畢竟這裡或許會有人認得他們,一旦被認出,他們會不會被視為奸細?而後被那個基督徒騎士殺死,吊在城牆上?

  他們不能確定,但必須冒險一試,塞薩爾給出的獎勵實在是太豐厚了。

  原先他們可以向哈馬丹或者是經過北方山區的商人那裡購賣食物、布匹、油脂等必需品。

  但塞薩爾一放出比武大會的風聲,就如同一個漩渦般瞬間吞噬了周遭所有的物資,而此時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刻,甚至比冬季還要難熬一一因為在漫長的冬季中,他們已經吃空了儲存的糧食,而收穫糧食卻還要等上兩個月到三個月,眼看饑荒就要來臨,他們不得不選擇這種方法。

  「這不是我們的傳統,這是基督徒騎士所設下的陰謀。」一個年輕的戰士憤憤不平地低聲說道,「他將我們看成會玩雜耍的猴子,他在羞辱我們。」

  「你可以回去。」另一個戰士打斷了他的話,他可能比先前說話的戰士更年長一些,但他的眼睛卻顯得非常年輕,明亮,清澈又帶著一絲堅定。

  「你想要背叛山中老人嗎?」

  「我從來沒有這種念頭,」那個眼神清亮的老戰士說道,「但他並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

  北方山區的兩百多座堡壘,大小多股勢力之所以願意迎奉山中老人,或者說是向鷹巢臣服,當然是有原因的—一而鷹巢一方也並非無需付出代價。

  除了必須永遠讓這些首領的頭上懸掛著一把來自於阿薩辛的刀子之外,還有的就是在必要的時刻,鷹巢需要向他們伸出援手。

  以往鷹巢提供糧食、布匹之類的東西當然是毫無壓力,他們所聚斂的財富足以買下一個國家,而蘇丹與哈里發,甚至於那些基督徒領主所繳納的貢賦也是源源不絕,商人們更是屈從於他們的淫威,不但會帶來糧食,還會以一個最低廉的價格賣出最好的東西。

  但這些已經完全地被塞薩爾破壞掉了,行商的人向來重利,正所謂只要給他們三十倍的價錢,他們或許會賣出絞死自己的繩索。

  至於那些北方山區周邊星羅棋布的村莊和城鎮——他們或許還有一些糧食,但這些糧食同樣是讓他們度過這最艱難的三個月的保證,阿薩辛若是強行劫掠,往後就更別想要得到他們的庇護了。

  阿薩辛刺客即便經過了較為嚴苛的訓練,又得到了先知的啟示,再怎麼善於偽裝自己,但他們依然是凡人,血肉之軀,需要吃飯、睡覺、上廁所————沒有那些信徒的支持,刺客一樣會寸步難行。

  這就導致了一個情況的發生一一那就是山中老人面臨困境,他買不到糧食,現在本來供給整座阿拉穆特城堡中一萬多人的生存所需就已經很難了,何況他還需要應對即將到來的攻城戰。

  城堡中雖然有原先山中老人哈桑開墾的土地,但發自內心地說,這些土地也只能解一時之急。

  因此他更是抽不出出手來支援那些附庸於阿薩辛這個政權之下的大小勢力。

  「何況我們並沒有背叛錫南,甚至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等我們取得了勝利,得到了那個基督徒騎士所承諾的獎賞,我們就回到自己的部落中。

  即便錫南問責,我們也是無愧於心。」

  老戰士慢悠悠地說道,「畢竟這原本就是他的失職,我們只不過是設法予以彌補。」

  聽到他那麼說,原先的這個戰士撥弄了一下篝火,閉上了嘴,再不說話。

  「你們怎麼在這裡?」一聲突兀的詢問差點驚得這兩個戰士猛地跳了起來,老戰士抬頭一看,發現在篝火的光照下,兩名騎士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鏈甲銀亮,斗篷很短,似乎是深色的,再仔細一看,那斗篷是鮮紅色————

  突厥人很少會使用短斗篷,他馬上便想起,那位基督徒騎士麾下確實有一隻專門用來匡扶並維持秩序的軍隊,他們是流動的法官也是正直的獄卒。

  無論是你受了怎樣的冤屈,哪怕你只是一個行走在野外的流民,又或者是市場中的一個小商販,一個最最普通的平民,若是遭受了冤屈和不公,都可以向他們傾訴。

  而他們會根據來人申訴的內容,以確定應當將他的事情交給哪個學者,或是教士,也有可能直接被送上塞薩爾的案頭。

  「我們是來參加比武大會的。」老戰士左右望了望大概說道,他們明明已經選擇了距離營地很遠的地方了,是因為他們燃起了篝火嗎?

  他們是在擔心他們縱火?他正想說,他現在就可以將這些篝火熄滅,只是三月的荒野晚上還會很冷,不過沒關係,反正他和他的同伴都是得到過先知啟示的人,大不了他們就用羊皮一裹,也能夠度過這個夜晚。雖然這可能會對他們的體力造成一定的影響,但他們所求的本來就不多。

  「不,我們不是這個意思,」監察隊員習以為常地說道,他們已經見過了太多這樣警惕的突厥人,或者是撒拉遜人。

  「這次比武大會有供戰士休息的營帳,你們到那裡去過夜吧。」

  雖然一個帳篷可能要睡八九個人甚至十來個人,但再怎麼擁擠,那也是帳篷,能夠抵禦外來的寒風和地面的潮氣,帳篷中還有用於取暖的爐子,又暖和又安全,而且距離取水和飲食的地方也很近。

  「那————那我們需要付多少錢?」

  「不要錢。」監察隊員說。

  不要錢,老戰士真的是驚了。

  等他們在監察隊員的帶領之下,進了那所謂的臨時帳篷,才發現這些帳篷又高又大,用料厚實,針腳細密,一點兒風都透不進,晚上,帳篷里難免黑沉沉的,卻讓人倍感安全。而在帳篷中間,確實立著一個鐵爐子,一見到鐵爐,他的同伴就變了臉色。

  鐵的東西,無論是武器,農具還是器皿,從來就沒有低廉過。

  但即便如他們這樣的小部落,也想方設法地買了幾座鐵爐,畢竟它實在是太好用了。無論是用來烹煮食物,還是用來取暖。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它需要配套的煤炭,這種煤炭價格有些貴,但它燃燒時間長、蘊含熱量大,一樣值得購買,而且只有非常輕微的氣味,不會產生奪走他人性命的有毒氣體,即便是在封閉的房間中,只要偶爾通風,也能夠長時間地使用。

  現在也只有部落中的老人和孩子能夠享用這些鐵爐。

  老戰士立即條件反射般地看向還未完全垂落的帳篷門一這種門帳篷依照突厥人的習俗,做的又高又窄,既能夠抵禦寒風,又便於人們進出。

  透過那道狹小的縫隙,他一眼望出去,那種暗紅色的光芒為數眾多,就如同一隻只野獸的眼睛般在黑暗的原野上蔓延出很遠,「他們將整個敘利亞的鐵爐全都搬到這裡了嗎?」

  他喃喃道,簡直無法置信,這裡至少有上百個帳篷,有成千上萬個戰士。

  前來比武的騎士有屬於他們的帳篷,那裡待遇可能會更好,但戰士們並不在意,畢竟不久之前他們還是不共戴天的敵人,或許以後還會是。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在他們做完晨禮之後,更令人驚駭的事情出現了:塞薩爾向他們提供免費的食物。

  一日兩餐,但有肉湯、干餅、餅乾里還加了糖,雖然是黑糖,也就是榨糖後留下來的殘渣,但依然能讓一些戰士,尤其是那些年輕人吃的兩眼放光。

  等到比武大會開始之後,無論是單人、多人、馬上、馬下,所有的獎品都是當場兌換的,有一些性情急躁的年輕戰士已經急不可待地兌換了他的獎品。

  有人將羊群中的一隻交給營地中的廚師烹飪,廚師有一口很大的鐵鍋,可以放進一整頭羊。

  在煤炭和大鐵鍋的加持下,羊肉熟的很快,很快便散發出了甘美的氣息一—

  人們不由自主地聚攏在周圍,眼中充滿了渴望,那位戰士也並未吝嗇,在分給了他自己及同伴足夠的分量後,他便將剩餘的湯汁分享給了眾人。

  「這加了香料!」一個戰士忍不住不知道低吼了一聲。

  他吃到的是生薑和蔥。

  塞薩爾來到這裡之後,才知道姜和蔥居然也是與小豆蔻、丁香同一等級的昂貴香料,這讓他頗感驚訝。

  因為在他的認知中,姜和蔥向來就是一種廉價的調味料,是這裡的人不懂得分辨,還是不知道該怎樣種植?

  但這裡的姜一磅可以換頭羊。

  為什麼在那些騎士的城堡中,人們會將野獸和飛鳥的肉進行風乾,熏制醃漬等處理呢,就是為了保證它不會太快地腐爛,也能夠去除食物中所帶的腥騷氣,之後再加酒烹煮或者是使用葡萄醋,也是這個原因。

  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沒有姜所能帶來的效用大。

  哪怕是那些已經半腐爛的肉,再加了姜一起烹煮後也會變得美味異常。

  蔥,也就是細香蔥,這裡的人們倒是早有種植,古羅馬人將蔥視作一樣寶貴的調味品,而歐羅巴的蠻族們更是將它視作聖物,有些時候教士會在病人頭上掛一捆蔥,認為它的香味可以治癒疾病。

  奇妙的是,蔥姜原本就是中藥藥材之一。作為一個醫生,塞薩爾當然已接觸過這兩種植物的形態、生長環境以及種植要求。

  雖然其中確實有些曲折,但他確實把它們種了出來。

  不過能夠大批量地收穫,還是在去年,沒想到他竟然能如此之快地用到。

  像這種乍暖還寒的天氣,能夠喝上一碗熱騰騰加了蔥和姜的羊湯,就連意志最為堅定的戰士,也不由得會動搖那麼一瞬間,而這並不是第一頓羊湯。

  除了戰士們不斷分享自己獲得的獎品之外,營地中的人們也能時不時得到來自塞薩爾的饋贈。

  雖然他們一邊在心中警告自己,千萬不要為了這些小小的恩惠而動搖,但他們還是悲哀地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對那個敢於向鷹巢發起挑戰的基督徒騎士口出惡言了。

  「我們真的要帶著這些羊回去嗎?」

  老戰士望了一眼那些咩咩叫的羊群。

  隨著得到獎賞的戰士越來越多,他們所獲得的羊群也不可能全都直接殺了吃肉。因此,塞薩爾僱傭了一些民夫,將這些羊群統一看管了起來,咩咩叫的聲音,吵得人們幾乎無法入眠,但每個人都是帶著微笑去聽的,他們只要帶回這些羊,部落所面臨的難題就會迎刃而解。

  雖然這些羊身上都已經被刷上了對應的編號,但身邊還是不斷地有人走出帳篷去看看自己的羊,然後心滿意足地回來睡覺。

  「我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老戰士冷淡的回答道,他撫摸了一下胳膊,他今天在多人比武中受了傷,但與部落和部落之中的廝殺不同,在比武大會的時候,受了傷是馬上能夠得到治療的。

  而這裡多的是有能力的教士和學者,他們甚至還帶著一點攀比的心思,沒有了以往的拖沓和敷衍了事。

  那個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已痊癒,甚至經驗中會逗留很多天的隱隱作痛和軟綿無力,也在他休息了一晚之後消失無蹤,為他治療的必然是一個強大的學者。老戰士在心中想到,他沒有告訴同伴一他的心中正有一個可怕的想法,他們當然可以回去帶著羊,帶著小麥,帶著鐵爐,帶著族人所需要的一切回去。

  然後,在這個基督徒率領大軍圍攻阿拉穆特的時候,他們該怎麼辦呢?

  他們當然知道,他們之所以存在,能夠得到山中老人哈薩以及錫南的允許,得到鷹巢的庇護和饋贈,就是為了充當鷹巢之外那一層層的屏障。

  但他現在不確定了,這個基督徒所表現出來的東西,實在太匪夷所思,讓人難以接受。

  太多了,一切都太多了啊,如果他將這些饋贈轉化為對他們的威脅,他們又能夠堅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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