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我不好過你們也休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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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陸朱張四族是吳郡聲望最大的四大士族,都生活在吳縣,號稱吳四姓。

  他們在當地有非常深厚的根基和人脈關係,也有十分龐大的產業和一定規模的家族武裝力量。

  只不過他們當中任何一家單獨與孫策的武裝力量比起來,規模都太小、戰力也不足,哪怕四家家族武裝聯合起來,也不夠孫策率軍打一仗的。

  方興未艾的士族和強悍軍閥之間的差距就是那麼大。

  但是他們的影響力實在是很大,他們的軟實力遠遠超過了他們的直屬硬實力,一家動,家家動,牽連甚廣,絕非易與之輩。

  其中,孫策與陸氏家族的仇怨最深。

  當初的廬江之戰,他在兩年的時間裡把陸氏家族的成員逼死了一半還要多,使得陸氏家族人丁凋零,只能以少年撐起家族,而找不到一個二十歲以上的成年男子能擔事。

  如此深仇大恨,並不容易消解。

  就算後來孫權把孫策的女兒嫁給了陸遜,又重用陸遜,但是陸氏本家以陸績為首的一部分勢力還是十分敵視孫吳政權,從未真正臣服過孫吳政權。

  孫策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緊張之下,他第一個就提出要派兵監視吳四姓,特別是陸氏,更要盯緊了。

  稍有異動,不惜誅滅全族!

  孫策徹底被激怒,發了狠,漸漸有了【我不好過你們也休想好過】的決然思想。

  聽孫策這麼說,被嚇壞的張紘趕快勸阻。

  「以當下的情形,若派兵監視四姓,恐會引起四姓的反抗,他們或許並沒有造反之心,卻會因為這一情況而被迫造反,還請將軍明察!」

  過去很願意聽從張紘建議的孫策現在卻有些聽不進去這些溫和的提議了。

  他表示自己不能接受張紘的勸誡。

  「這種時候,更需要在意的難道是他們願不願意嗎?不是!更需要在意的是他們能不能!子綱,四姓都在吳縣,都在吾等腹心之地,且都沒有出仕於我,我如何能相信他們?」

  張紘一時無言,卻還是勸說。

  「將軍,眼下吳郡和會稽郡烽煙遍地,甚至會稽郡已有士族公開叛逆,眼下我等需要做的或許並非是進一步激化情形,反而應該安撫還沒有造反的人,讓他們不要造反。

  能少一個家族造反,就少一支敵軍需要應對,將軍眼下已經有很多的敵人,更加不能繼續樹立更多的敵人,此時以安撫的策略來應對吳郡的士族,在我看來是正確的行為。」

  按理來說,張紘的建議是正確的,哪怕不能真正的壓服他們,用安撫的姿態表達對他們的期待,多多少少也能拖延一些時間,減輕一些壓力。

  可孫策完全不認同。

  「彼等士族都是小人,畏威而不懷德!」

  孫策怒道:「當初我好言好語與他們商討,他們不接受,我用刀兵與他們相見,他們方才接受,安撫無用,鋼刀才有用!子綱不必多言,傳我命令,派兵監視四姓,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張紘苦勸不可得,只能罷休。

  待他離開孫策府邸返回官署,等待已久的張昭連忙迎上來詢問。

  「如何?將軍收回成命了嗎?」

  「沒有,將軍堅持派兵監視四姓。」

  張紘搖頭嘆息道:「這樣一來,四姓更加恐懼,或許本來沒打算造反起事,卻要被逼著造反起事了,子布,你可有應對之策?」

  「我……」

  張昭猶豫片刻,慚愧地搖了搖頭:「我不長於軍務,也沒讀過什麼兵書,於韜略這一層實在是無能,子綱尚且解決不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張紘聞言,更加嘆息。

  「值此烽煙四起之際,更應該以安撫之策緩解局勢,哪怕只能起到拖延時間的作用也好,至少可以分散敵人的軍力,不至於同時面對所有的敵人,哪怕只能減少一千人也好啊!

  吳四姓都是大族,根深蒂固,人多勢眾,絕非坐以待斃之徒,但也正因為如此,家族行事掣肘較多,顧慮深重,不能快速決斷外事,若能加以安撫,就算其內部已經決定造反,也能拖延一時。

  可一旦派兵監視,其家族內部就算還有人不願意起兵造反,也會被將軍的所作所為牽連,屆時不想造反的人無法發聲,四姓的造反起事就真的不能避免了,若然如此,就真的大事不妙了啊!」

  聽著張紘的感嘆,張昭只覺得一顆心緩緩下沉,情緒越發的低落。

  沉默良久,張昭緩緩開口。

  「子綱,此事若真的發生了,你可有其他的打算?」

  張紘聞言,先是沉默,再是苦笑,而後看向了張昭。

  「我受將軍厚恩照撫,不能回報將軍的恩德,不能使將軍擺脫困境,哪裡還有其他的打算?」

  張昭抿了抿嘴,咽了口唾沫,似是有些擔憂。

  張紘看出來了張昭的擔憂,但是沒有說什麼。

  他們本非江東本地人士,都是渡江避難的徐州人,機緣巧合之下加入孫策集團,跟隨孫策一起征討江東,為孫策出謀劃策、穩定後方,從身份上來說,妥妥的孫策死黨。

  孫策集團要是傾覆了,他們絕對沒有好果子吃,這些江東本土勢力一定會要他們好看。

  他們當初算計、榨取這些江東本土勢力的資源供給孫策征戰,孫策要是完蛋了,他們不單單自己有難,家人恐怕也不能得到保全。

  這真的沒有問題嗎?

  二張自打跟隨孫策以來,還從未感受到如此濃重的危機末日之感。

  他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但不管怎麼說,孫策那邊的行動還是繼續進行著,孫策安排軍將率領四支五百人的隊伍分別前往監視吳四姓家族的族地,對他們展開了警戒行動。

  對於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動,四姓家族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有些慌亂的。

  人的名樹的影,孫策這傢伙是真的敢殺人,他們這些士族也沒有免死金牌,喪命的危險擺在面前,誰都怕。

  但是對於這件事情,四姓家族之中的上層並非沒有人有所預料。

  比如陸氏一族的代理族長陸議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早在四月底的時候,他就預料到吳郡和會稽郡必然大亂,屆時孫策一定會對四姓進行一定意義上的防備,甚至是先下手為強。

  理由很簡單,陸氏家族在丹陽郡東部也有些商業地產,所以對於孫策敗退、劉基進取的消息很早就得知確切了,陸議得知以後,立刻就得出了吳郡會稽郡將要爆發大亂的結論。

  然後他立刻下令陸氏家族進行收縮戰術,把在外族人全部召回,在外產業全部封閉或者乾脆放棄。

  產業沒有了可以再去置辦,人沒了就真的沒了,無論什麼時候,家族的人命都是最重要的。

  陸議今年只有十六歲,很年輕,不過為陸氏家族當家做主已經三年多了,這份工作做得不錯,在家族內部很得人心,也受到廣泛的尊重。

  他學識優秀,十分早慧,能夠看穿別人看不穿的事情,能夠預料到別人預料不到的事情,三年多以來幫助陸氏家族轉危為安,這都是他的功勞。

  於是他下達的指令都會被認真完成,並沒有陽奉陰違的情況出現。

  陸氏家族很快就完成了戰略收縮,族人紛紛趕在兩郡大亂之前返回了吳縣躲避,這進一步鞏固了陸議的代理族長聲勢。

  不過真到了孫策派兵監視四姓的當口,陸氏家族的人們還是感到了由衷的恐懼,生怕孫策會喪心病狂的將他們陸氏一族徹底覆滅。

  但是陸議思考了一會兒,感覺情況或許還沒到那個地步。

  所以當有族人建議陸議乾脆和孫策拼了的時候,陸議直接否決了這種建議。

  「先祖把家業傳承到吾輩手中,吾輩自然也要把家業傳承下去,否則死了以後有何顏面去見祖宗?眼下孫策雖然派兵來監視,卻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既然如此,那麼吾等暫時還是安全的。」

  雖然陸議將自己的推斷告知全族,但是族人們依然戰戰兢兢,十分擔憂恐懼。

  很快,這股恐懼之風也吹到了陸績身上,於是陸績找上了陸遜。

  陸績是上代家主陸康最後的直系血脈,是他的幼子,現在甚至還不滿十歲,不過在輩份上卻是陸議的父輩,在家族中屬於陸議的從父。

  陸議就是在幫他操持門戶,待他成年之後,陸議是需要歸還家業給他的。

  因為這層關係,陸績認真讀書習字、增長學識,就為了接掌家業的那一天在準備著。

  可現在還沒輪到他接掌家業,家業已經岌岌可危,害死一半族人的仇敵孫策已經磨刀霍霍,陸議卻按兵不動,這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爹陸康雖然不是被孫策手刃,但是陸康之死,孫策絕對是頭號關聯者,所以陸績幼小的心裡一直都掩藏著對孫策乃至整個孫氏的仇恨。

  恨不能殺光他們為父報仇。

  於是,他找到陸議之後,第一句話就是問陸議為何不能趁此良機與孫策決一死戰、為枉死的族人報仇。

  對其他人的無腦建議,陸議還能無視,但是對陸績這個未來的家主,陸議實在不能無視,他只能把實話告訴陸績。

  「眼下兩郡雖然烽煙遍地,雖然有諸多大姓起兵造反,但是這些人多是烏合之眾,當初孫策尚且弱小的時候都拿不下他,更何況是現在呢?」

  陸績對此感到不解。

  「可之前伯言不是說過孫策被劉基打敗了嗎?劉基不是打敗了孫策的主力嗎?既然如此,孫策還有什麼可怕的?」

  「孫策的確遭逢大敗,也的確損兵折將,但是他並未覆亡。」

  陸議緩緩道:「孫策手下至少還有三萬兵馬,還有諸多猛將,也有足夠多的糧食支撐作戰,一場失敗不足以讓他覆亡,他還是返回了吳郡,並且加急招募了不少士兵,實力所有恢復,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貿然舉兵起事,是很有可能失敗的。」

  陸績年齡雖小,但自幼遭逢大變故,頗為早慧,陸議往日與他交談時也不拿他當小孩子看,該說的都會說。

  陸議說完,陸績想了想,似是有所感悟。

  「所以,伯言你的意思是,就算眼下吳郡和會稽郡有那麼多人起事,孫策還是不會失敗?」

  「對了,便是如此。」

  陸議點頭道:「當下的局勢看似很不利於孫氏,但是在我看來,更不利於這些起事者,孫策麾下雖然損兵折將,但活下來的也都是百戰老卒,很有經驗,善於作戰,而起事者麾下多為沒有經驗的烏合之眾。

  這樣的烏合之眾,不說是一觸即潰,也會多有敗績,您難道忘了,此前會稽郡三萬多人起事,圍攻芮良兩千兵馬,連續作戰一個月都不能取勝,等朱治和吳景的軍隊抵達之後,很快就潰敗了。」

  「這……這豈不是說兩郡又要折損很多豪傑嗎?」

  陸績緊鎖眉頭,稚嫩的臉龐上滿是憂慮之色。

  看著他這副模樣,陸議也不好再說什麼更嚴重的話語,只能好好兒的寬慰他。

  「話雖如此,但每一人的性命都不會白白丟失,孫策必然傾覆。」

  「那該是什麼時候呢?」

  陸績憂慮道:「早一日,就會少些人死在孫策手上。」

  陸議點點頭。

  「您說的是,但此事的確不是我等所能決定的,主要還是看劉基的意願。」

  「劉基?」

  「對,目前來看,整個江東,唯有劉基可以打敗孫策,也只有他才能真正的覆滅孫策。」

  陸議點頭道:「精銳善戰的軍隊只有更加精銳善戰的軍隊才能消滅掉,劉基進軍吳郡之日,就是孫策敗亡的開始。」

  「那他何時會進軍呢?」

  陸績忙問道:「咱們有確切的消息嗎?」

  陸議搖了搖頭。

  「咱們的人已經從丹陽郡那邊撤回了,之前帶回來的消息並未顯示劉基有很快就要用兵吳郡的跡象,他只留下一支人馬駐守句容縣,不知有什麼打算。」

  「能讓他快些進軍嗎?」

  陸績著急道:「咱們有什麼好的辦法嗎?」

  「行軍征戰之事,不是外人可以置喙的。」

  陸議搖了搖頭,遺憾道:「劉基是朝廷任命的振武將軍,行事自主,又與孫策有大仇,所以他必然會覆滅孫策,至於是什麼時候,無人知曉。」

  「眼下兩郡豪傑群起而攻,難道不正是覆滅孫策的好時機?」

  陸績滿懷希冀的說道:「他從外部進軍,兩郡豪傑在內部牽制孫策大軍,裡應外合,消滅孫策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他應該很快就會得到消息,然後出兵的吧?」

  照常理來說自然是這樣,陸議也願意相信劉基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但是誰又能說得准呢?

  陸議內心其實也很焦慮,他也有點擔心,萬一劉基未能及時覆滅孫策,那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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