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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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願意

  功名場歷練了那麼些年,第一世不甚明了那些人情往來世故的劉基也算是練就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耐,在各種各樣的場合都能撐得住。

  不管是面對上級、平級還是下級,該怎麼與人打交道,他都瞭然干心。

  對普通出身的人,與他越親近、越不講究禮儀規矩,他越高興。

  對高門大戶出身的人,越講究上層階級那一套繁瑣、奢華的禮儀規範,他就越高興。

  與人打交道、談生意不外如是,就是要把自己和他的距離拉近,拉的越近,效果越好。

  對於周瑜這種出身頂級士人家族的子弟,真要講究起來,那是能好好說道說道的。

  不過劉基考慮到周瑜能和孫策、魯肅這些出身一般豪強家族的子弟玩的那麼近那麼嗨,想來也是一個不太拘泥於禮數的人。

  所以繁瑣的禮儀規矩就不必了,但至少應該換身衣服、拾掇拾掇乾淨身上的汗水,顯得更加重視人家。

  少頃,相對正式的會面就在劉基的待客廳內進行起來了。

  魯肅已經很自覺地離開,把場合留給了劉基和周瑜兩人。

  周瑜離了魯肅,表面上風輕雲淡、名士風度,不過劉基還是一眼就看出他其實有點方。

  於是劉基剛一落座,便開口笑道。

  「我原以為公瑾不會來了。」

  周瑜聞言,稍稍一愣,而後立刻回復。

  「將軍允文允武,天縱英姿,瑜十分敬佩,怎會不來?只是居巢縣尚有些政務需要處理,於是耽擱了。」

  「公瑾此話有些過了。」

  劉基呵呵一笑。

  周瑜的心裡咯噔一下,呼吸的節奏開始亂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說的過了。

  而劉基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

  「小小居巢縣,人口不滿萬,哪裡有那麼多的政務需要公瑾這種大才處理良久?依我看吶,公瑾分明是因為我斬了孫策、誅了孫氏一族,所以對我不滿,遂姍姍來遲。」

  這話說出口,周瑜瞬間臉色蒼白,不可置信的望著劉基,然後立刻站起身子來到客廳之中向劉基行禮。

  「瑜絕非對將軍不滿!絕非!」

  「當真一點沒有?」

  「這————這————」

  「還是有一點的吧?

  99

  「我————」

  「哈哈哈哈哈哈!」

  劉基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連連搖頭,指著周瑜說道:「公瑾,男兒大丈夫頂天立地,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出來,你若要投效我、我若要重用你,這心裡頭的疑惑是必須要說出來的!」

  周瑜望著劉基的笑容,心裡的擔憂和恐慌好像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橫下了一顆心。

  「將軍明鑑,最開始得知伯符戰死、孫氏一族罹難的消息時,我是震驚而又憤怒的,我自幼與伯符相交,幾為通家之好,又曾與他一同作戰過,這份情誼難以忘懷,心中悲憤也難以言說。」

  「當時是否有想要討伐我、為孫伯符報仇的想法?」

  「這————」

  「儘管說!」

  「有!」

  周瑜也豁出去了,正色道:「當時瑜恨不能立刻散盡家財起兵渡江為伯符報仇雪恨!」

  劉基笑著點了點頭。

  「這才是個有血有肉的男兒啊!那之後,你為何冷靜下來了呢?」

  「這多虧了子敬。」

  周瑜苦笑道:「子敬罵醒了瑜,他說,瑜並非子然一身,有族人,有家人,有牽掛,所以不論什麼事情,都必須要考慮到他們,不能肆意妄為,否則身死族滅就在轉瞬之間。」

  「所以,你是因為顧慮族人和家人才放棄報仇的?」

  劉基笑道:「但是我覺得這還不夠,如果僅僅是為了這些,不足以讓人消弭劇烈的仇怨。」

  」

  周瑜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將軍明鑑,將軍乃揚州牧,前將軍,提領揚州名正言順,而伯符他————瑜乃廬江周氏之子,終究不能因私廢公,不能因一人而葬送全族,否則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這樣一想,瑜便徹底冷靜了下來,恰逢那時族中來信,希望瑜能夠考量投效將軍之事,凡此種種,令瑜下定決心投效將軍,這才請子敬先行探路。」

  劉基聽後,緩緩點了點頭。

  「如此聽來,倒更是個有情義有擔當的男兒了。」

  周瑜聞言有些意外。

  「將軍不會生氣嗎?」

  「我為何要生氣?」

  「因為瑜和伯符他————有很深的關係,還曾經一起征戰過。」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劉基搖了搖頭,緩緩道:「我之所以這樣做,的確有為父報仇的想法,但是最根本的,是我想要蕩平天下諸侯、恢復漢室河山的志向,這才是我起兵征伐孫伯符的根本原因。

  而我所針對的,也不僅僅只是一個孫伯符,更有其他人,哪怕現在我沒有足夠的實力消滅他們,未來,我也會竭盡全力去消滅他們,恢復天下的和平與安寧。

  公瑾想必也知道,自董卓亂政、雒陽崩塌以來,天下群雄並起,割據自立,名為漢臣,實則個個都是漢賊,他們欺壓良善、榨取財富以充實軍需,而後縱兵殺戮,肆無忌憚。

  昔日天下安定之時,大漢天下並非沒有問題,並非王道樂土,也有很多欺壓良善之人,但終究沒有超過一個限度,終究還有漢律可以約束,還有朝廷可以管束,人人都有忌憚。

  可雒陽崩塌、漢室衰微之後,這種約束消失了,這種忌憚沒有了,品性敗壞之人不再遮掩自己的本性,野心勃勃之賊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於是天下動盪,十室九空。」

  劉基這麼說著,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緩緩渡步到客廳門口,望著外邊的天空,長嘆一聲。

  「我已經見了太多太多的慘劇,見過太多太多的死人,他們有些人本來可以不死,卻因為兵禍連結而死,哪怕在身死的前一刻,他們還在憧憬未來,還想要抒發自己的抱負。

  有抱負的人如此,只想耕田種地安然度日的農民何嘗不是如此,他們所求者無非是一餐飽飯、

  一日安歇,可兵禍連結之時,便是這點要求,也成為了奢望,難以實現。

  亂世之中,命賤如土,任你天潢貴胄、累世公卿,在環首刀和長矛面前,也不過是一塊血肉,吾等尚且如此,更何況億兆庶人?他們本就卑賤,一遇亂世,更是屍骨無存。

  好比當初曹操兩屠徐州,第一次屠殺男女二十餘萬口,讓泗水為之不流、雞犬不存,第二次屠殺,所到之處多屠戮,以致人煙絕跡,倘若天下安定之時,曹操敢嗎?」

  周瑜直直地看著站在客廳門口抬頭望天的劉基。

  恍惚間,他覺得劉基不是他所看見的少年,反倒像是一個看遍人間疾苦、哀嘆人生多艱的老人。

  以他的歲數,真的已經經歷過那麼多殘酷的事情了嗎?

  真的已經見過了那麼多的生離死別嗎?

  以至於讓他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不過對周瑜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劉基似乎從來沒有把消滅孫策當作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意思好像是消滅了就消滅了,消滅了第一個,還有第二個,消滅了第二個,還有第三個————

  直到完全消滅為止。

  天下所有擁兵自立的人都是他要消滅的對象,孫策只是運氣不好,排在了第一個,至於接下來,劉基的行動也不會停止,他還是會繼續征戰。

  還有那句話—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說實話,周瑜不覺得這句話適合在這個場合說出來,但劉基就是說了。

  劉基到底是什麼意思?

  周瑜正在想著,劉基已經轉過了身子,看向了周瑜。

  「所以我的目標從未動搖過,就是蕩平群雄,將他們所有人全部殺死,他們自己,他們的死忠,他們的親眷,所有不願意看到安定回歸之人,我都會殺死。

  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用什麼方式,不管他們多麼痛恨我、詛咒我,哪怕想要讓我斷子絕孫、

  天打雷劈,我也不會更改我的目標,我只會用更加酷烈的手段將他們全部剷除!」

  周瑜一愣,呼吸一滯。

  這一瞬間,方才那個悲天憫人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意志堅定、殺氣沖天的悍勇梟雄。

  從劉基的眼睛裡,周瑜只能看到堅定,那是比天下最堅硬的鋼鐵還要更加堅硬的、不會腐壞的堅定的意志。

  周瑜被這份堅定給震懾住了。

  「他們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詛咒我,也可以竭盡他們所能用各種方式來殺我,我沒有意見,自從我決定起兵以來,便已經想通了一切,全都看開了。」

  「我知道我會殺死很多人,會結下很多仇怨,但我從不在乎有多少人恨我,我也不在乎有多少人想要置我於死地,因為我知道我所做的是正確的事情,我的目標一旦達成,便能惠及天下人。」

  「若然如此,仇怨又能如何?憎惡又能如何?天下人能記住的,是我蕩平群雄、恢復天下清明的不世之功!為此,招惹些許仇怨,我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他們的仇怨,我受著!他們的詛咒,我受著!他們所有的惡與怨念,我一人承擔!我全部受著!讓他們把所有的痛恨集於我身!咒我永世不得超生!」

  「別說你一個周公瑾的仇怨,就算是十個,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甚至一百萬個,我都不在乎,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就算被打斷了腿,爬,我也要爬到最後。」

  說罷,劉基快步走到周瑜面前,在他面前蹲下身子,雙手撐著他面前的案幾,死死盯著他。

  「而你,周公瑾,我不介意你是否恨我,我只想知道,為了你的家人,為了你的族人,為了你的後代能生活在和平盛世,你是否願意讓你的才能為我所用?你是否願意隨我征伐、蕩平群雄?」

  周瑜就那麼愣愣地看著劉基,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那雙明亮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顫抖了好一會兒,才蹦出來了兩個字。

  「願意。」

  「好。」

  劉基勾起嘴角,接受了周瑜的投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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