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停職,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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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第一天,雲東縣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凌晨一直下到天亮。

  把院子裡還沒化盡的殘雪澆成了一攤攤渾濁的泥水。

  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水珠,風一吹,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像是有人在傷心的哭。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梁建軍案的審訊筆錄。

  六十八公斤冰毒,十七名涉案人員,七本帳本,四輛廂式貨車……

  這些數字像釘子一樣釘在紙上,

  釘死了梁家物業公司參與跨省販毒的事實。

  但他心裡清楚,梁建軍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還躲在幕後。

  梁振國、趙立東、還有藏在更深處的那個人,

  還好端端的在他們各自的辦公室里喝著茶、簽著文件、接著電話。

  審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是梁建軍親筆簽名的供詞。

  字跡寫的很是潦草,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筆畫發飄,好幾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拖得很長。

  他在最後一行寫的是:「以上都是我自願交代的,沒有刑訊逼供。」

  這句話是易飛讓他加的。

  不是為了程序,是為了讓他自己記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人打他,沒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選的。

  手機震動了,是劉建國的電話。

  「易飛,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聲音很沉,和平時不一樣。

  易飛的心微微一沉。

  「劉局,什麼事?」

  「來了再說。」

  電話掛斷了。

  易飛放下手機,把審訊筆錄鎖進抽屜,迅速拿起警帽,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林浩正從外面回來,

  臉頰被冷雨打得通紅,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工商局調來的企業登記檔案。

  看到易飛出來,不由得一愣,

  忙問道:「易哥,去哪兒?」

  「縣局。劉局找我。」

  林浩看著他的臉色,沒再多問,側身讓開了路。

  等易飛下了樓,他走進值班室,

  對孫濤說了一句:「可能出事了。」

  易飛開車到縣局的時候,雨還沒停。

  他把車停在院子裡,沒打傘,快步走進辦公樓。

  走廊里的燈亮著慘白的光,幾個路過的同事看到他,

  眼神都有些躲閃,打了招呼就匆匆走了。

  劉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

  易飛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進來」的聲音。

  推開門,他看到劉建國站在窗邊,

  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冷空氣中繚繞。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

  有的還帶著半截沒抽完的煙,菸嘴上有牙齒咬過的痕跡。

  窗台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有些發黃,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顯然這些天都沒顧上澆水。

  他最近瘦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鬢角的白髮多了好幾根。

  「坐。」

  劉建國沒有回頭。

  易飛坐下,等著。

  劉建國又抽了幾口,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轉過身,目光深邃的看著易飛。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不甘,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趙立東給陳局長打電話了……」

  他的聲音很沉,像壓著什麼東西,

  「他以『辦案越權』為由,要求對你停職審查。說你在沒有市局授權的情況下,擅自跨區偵查梁家物業公司的案件,違反了辦案程序。」

  易飛的手指微微收緊。

  「跨區偵查?倉庫在雲東,發件地在雲東,收件地在外省……這是跨省,不是跨區。而且這是省廳督導組要求深挖的線索,不是我個人行為。」

  「我知道。陳局長也知道。但趙立東說,省廳督導組只是『要求深挖』,沒有授權你單獨行動……

  而且你在偵查過程中,使用了化妝偵查、秘密取證等手段,沒有經過市局審批。」

  「這些手段,哪一條不是辦案規程允許的?」

  易飛鎖緊了眉頭,這些理由在他看來,沒有一條能夠成立。

  劉建國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易飛,這不是道理的問題。是權力的問題。趙立東要停你的職,不是因為你真的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查到了不該查的人。」

  易飛看著劉建國,臉色很沉,沒有說話。

  「陳局長頂不住了……」

  劉建國的聲音很低,

  「趙立東說,如果不停你的職,他就把案子從縣局調走,由市局直接接管。到時候,你不但查不下去,連材料都可能被人『調整』。」

  「所以,停職是暫時的?」

  「對。陳局長說,先停你幾天,等趙立東那邊的火氣消一消,再找機會恢復你的職務。」

  易飛沉默了片刻。

  淡淡問道:「劉局,我要是不同意呢?」

  劉建國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要是不同意,他就有理由把案子調走。到時候,你不但停職,連材料都保不住。」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裡那輛黑色帕薩特開進來,停在辦公樓門口。

  那是孫志芳的車。

  她從車上下來,撐著傘,低著頭快步走進辦公樓,

  沒有往這邊看一眼。

  「停職多久?」

  易飛問。

  「一周。最多十天。」

  「好。」

  易飛站起身,爽快的說道:

  「我接受。」

  劉建國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也閃過一絲欣慰。

  他以為易飛會爭,會吵,會上訪,

  會打電話給蘇鐵成。

  但他沒有。

  他只是平靜的接受了。

  「你不打電話給蘇書記?」

  「不打。」

  易飛淡淡一笑:「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孫志芳正從樓梯口上來,

  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套裝裙,頭髮盤在腦後,

  臉上的妝化得很精緻,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看著易飛,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確認。

  「易所,來開會?」

  「不是。來找劉局。」

  易飛的聲音很平靜。

  孫志芳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易飛也昂然邁步前行。

  兩人擦肩而過。

  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很濃,很貴,

  和鄭大勇描述的一模一樣。

  易飛沒有回頭。

  他走下樓梯,走進雨中。

  回到城東派出所的時候,

  林浩和王鵬已經站在值班室門口等著了。

  消息傳得很快。

  在所里,沒有秘密。

  「易哥,聽說你被停職了?」

  林浩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一周,最多十天。」

  「憑什麼?」

  林浩的聲音提高了幾度,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破了那麼大的案子,立了一等功,他們說停職就停職?」

  「憑他們有權……」

  易飛走進辦公室,脫下濕透的警服外套,掛在衣架上,

  淡淡說道:「權力不需要理由。權力本身……就是理由。」

  林浩和王鵬跟著他進了辦公室。

  王鵬把門關上,林浩站在窗邊,兩個人看著他,都不說話。

  「不許你們胡鬧,」

  易飛轉過身,看著他們的神色,意識到可能會發生點什麼,

  趕緊嚴肅說道:「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們要繼續辦案。林浩,你幫王鵬把梁家物業公司的帳目從頭到尾翻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王鵬,你把跨省販毒案的證據鏈再加固一遍,尤其是資金流向的部分,把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釘死。

  孫濤,你繼續盯倉庫那邊的後續,看看有沒有人來打探消息。」

  「易哥……」

  林浩還想說什麼。

  「我沒回來之前,一條線索都不能斷。」

  易飛打斷了他,口氣陡然變得極為嚴厲,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王鵬也點了點頭。

  易飛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那個移動硬碟、那摞審訊筆錄、那幾張手繪的人物關係圖,

  裝進一個帆布袋裡,拉好拉鏈。

  「我走了。你們看好所里。」

  他提起帆布袋,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趙德厚正拿著掃帚掃台階上的積水,

  看到易飛提著包出來,愣了一下。

  「易所長,你去哪兒?」

  「出差。幾天就回來。」

  趙德厚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低下頭,繼續掃水。

  易飛走出派出所,騎上那輛舊自行車,冒著雨,往家的方向騎。

  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就那麼不快不慢的騎著。

  街上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有人認出他是誰。

  到家的時候,衣服已經濕透了。

  母親李秀蘭正在廚房裡做午飯,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

  看到易飛渾身濕透的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小飛,你怎麼這個點回來了?不是上班嗎?」

  「媽,我休假幾天。在家陪您和爸。」

  李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感情好。我去買菜,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媽,不用了。隨便吃點就行。」

  「不行。你難得在家,媽得給你做好吃的。」

  李秀蘭脫下圍裙,拿起傘,出門去了。

  父親易建國在配貨站還沒回來,家裡只有易飛一個人。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換了一身乾衣服,坐在桌前。

  打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移動硬碟、審訊筆錄、人物關係圖、梁建軍的供詞、鄭大勇的收據複印件、陳大姐的採訪筆錄、沈青山案的會議記錄……

  他把這些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像擺棋譜一樣。

  停職的七天,他不能浪費。

  第一天,他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從7月12日天上人間掃黃,到趙書亮骸骨出土,

  再到大嶺鎮緝毒十二公斤,到沈曼如策反,到溫景然硬碟,到王海濤案庭審……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名字,

  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看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母親做了紅燒肉,父親也從配貨站回來了,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飯。

  易建國問起停職的事,易飛說「小事,幾天就好」。

  易建國沒再問,只是給他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

  李秀蘭看著他,眼神里藏著擔憂,但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易飛把梁家案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從振邦貨運的壟斷,到鼎盛建材的偷稅,

  到翡翠灣項目的洗錢,到跨省販毒的快遞通道……

  他把每一條線的證據都列了出來,

  標註了哪些已經固定、哪些還在核查、哪些需要補充……

  晚上,王鵬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易哥,物業公司的帳目發現一筆定期轉帳,每月五萬,轉到一個叫『方桂芳』的個人帳戶。方桂芳是方桂蘭的妹妹。這筆錢從2003年開始,從來沒斷過。三年多,近兩百萬。」

  易飛看著這條消息,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方桂芳,每月五萬,三年兩百萬。」

  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指向「方桂蘭」,再指向「梁振國」。

  第三天,他把孫志芳的線索單獨拎了出來。

  陳大姐的指認,戴眼鏡,深色套裝,撩頭髮,

  「你在雲東做不了生意,認命吧」。

  王鵬查到的通話記錄,梁家物業公司頻繁聯繫她的辦公室……

  梁建軍供述中提到的「縣局有人,每次都提前通知……」

  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紙上畫了一個問號,

  旁邊寫著三個字:孫志芳。

  第四天,他畫出了一張完整的人物關係圖。

  從最上層的梁家、高建民,

  到中層的趙立東、孫志芳、丁茂全、梁振國,

  到底層的楊進、王海濤、張力維、梁建軍……

  每個名字旁邊標註了「已落馬」、「在查」、「待查」。

  他用紅線把有直接利益關係的人連起來,

  用藍線把有通話記錄的人連起來,

  用黑線把有資金往來的人連起來。

  畫完的時候,整張紙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

  他把這張圖貼在牆上,退後幾步,看了很久。

  「易哥,蘇記者來了。」

  手機震動了,是林浩的消息。

  停職期間,他把手機交給了林浩保管,

  所有找他的電話都先轉到林浩那裡。

  「讓她來家裡。」

  蘇雯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和一束百合。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

  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

  站在門口,她看著易飛,

  眼神里有擔憂,也有心疼。

  「你瘦了。」

  她輕輕柔柔的說。

  「在家待著,沒運動,應該胖了才對。」

  「胡說。你下巴都尖了。」

  蘇雯走進來,把水果放在桌上,百合插進花瓶里。

  她在沙發上坐下,看著牆上那張人物關係圖,看了很久。

  「這是你畫的?」

  「嗯。」

  「梁家、趙立東、孫志芳、丁茂全……還有這個『深喉』是誰?」

  「不知道。只知道代號『老周』,在市局,可能是趙立東的上級,也可能是平級,藏得很深。」

  蘇雯看著那張圖,沉默了片刻。

  「易飛,你被停職,是不是因為這張圖?」

  「不是。是因為我動了不該動的人。」

  「趙立東?」

  「趙立東只是執行者。真正不想讓我查下去的,是圖上最上面那些人。」

  蘇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拿出採訪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易飛。

  那一頁上寫滿了名字和數字,還有一些用紅筆標註的問號。

  她指著其中一行說:「孫志芳的另一個破綻。我查到她在2002年到2005年期間,多次以『協調費』的名義,從梁家物業公司領取現金,累計超過二十萬。這筆錢沒有進她的工資卡,是直接給現金的。經手人是梁建軍。」

  易飛的目光一凜。

  「證據呢?」

  「梁建軍的帳本里有一筆記錄,『2003年6月,孫局協調費,兩萬』。沒有寫具體是什麼事,但時間點剛好是楊進的天上人間被治安檢查的第二天。那次檢查是孫志芳分管的治安大隊執行的。」

  「查了嗎?」

  「已經在查了。」

  蘇雯合上採訪本,輕聲問道:

  「不過你停職了,林浩說你的手機都交給他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覆職?」

  「快了……」

  易飛看著牆上那張圖,

  再次重複一遍:「快了。」

  第五天,易飛接到了劉建國的電話。

  「易飛,蘇書記知道了你被停職的事。」

  劉建國的聲音有些激動,

  像是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親自給市局局長打了電話。」

  易飛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什麼了?」

  「他說……『易飛在查的案子是省廳督辦的。誰讓他停的職?』」

  劉建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解氣,一絲興奮的味道,

  「『我不管是誰打的招呼——這個案子是全省掃黑專項行動的重點,一個副所長停職審查,你們市局知不知道他的卷宗已經到了省廳?』」

  電話那頭,易飛聽到劉建國在翻動紙張的聲音。

  「然後呢?」

  「然後,市局局長連夜開會,決定恢復你的職務……趙立東親自打電話來道歉,說『誤會』,說『工作上的誤會』。」

  劉建國說完,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易飛沒有笑。

  他知道這不是誤會。

  這是趙立東在試探。

  試探蘇鐵成會不會出手,試探易飛背後的靠山有多硬。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下一次,他會換一種方式。

  「劉局,我什麼時候上班?」

  「明天。」

  「好。」

  掛了電話,易飛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

  壓在縣城上空,像一塊鐵板。

  遠處的天際線模糊不清,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手機又震動了,是蘇雯的簡訊。

  「聽說了嗎?你復職了。我爸打了那個電話。」

  「聽說了。替我謝謝蘇書記。」

  「他說不用謝。他還說……『你們縣局有個一等功的年輕人,別讓他在不該停的地方停下。』」

  易飛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工作日記,翻開新的一頁,

  把這句話寫了上去。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

  窗外,天邊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藍天。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第六天,易飛上班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騎上那輛舊自行車,

  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派出所騎。

  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樣,早點攤的老闆在忙活,學生在等公交車,老人在路邊散步。

  沒有人注意到他,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派出所的院子裡,趙德厚正在掃積水。

  看到易飛,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易所長,你回來了?」

  「回來了。」

  「太好了。這幾天院子沒人掃,髒得很。」

  易飛微微一笑。

  「趙叔,院子有人掃。您別太累。」

  他走上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窗戶開著,陽光照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放著一束百合,是蘇雯昨天送來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花瓶旁邊壓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四個字:

  「歡迎回來。」

  易飛把卡片放進抽屜,坐在椅子上。

  林浩和王鵬推門進來,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

  「易哥,你終於回來了。」

  林浩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紅。

  「哭什麼?我又沒死。」

  易飛笑了,

  「這幾天,你們查到了什麼?」

  王鵬翻開筆記本,語速很快,

  像是在匯報緊急軍情:「物業公司的帳目查完了。發現三筆定期轉帳,每筆每月五萬,分別轉到方桂芳、方桂蘭和另一個叫『劉麗華』的個人帳戶……

  劉麗華是丁茂全的外甥女。三年多,累計超過三百萬。這是梁家向丁茂全輸送利益的直接證據。」

  易飛的眼神一凜。

  「丁茂全的外甥女?」

  「對。在省城開了一家商貿公司,沒有任何業務,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這筆每月五萬的轉帳。」

  「證據固定了嗎?」

  「固定了。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公司註冊信息,全部列印存檔。」

  「做得好。」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沉吟著說道:「丁茂全這條線,可以動了。但不是現在。等省紀委那邊的消息。」

  林浩猶豫了一下,說:「易哥,還有一件事。孫志芳那邊……她這幾天很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你停職那天,她給丁茂全打了三次電話。每次通話時長不到一分鐘。第二天一早,她又打了一個,這次只響了幾秒就掛了……

  王鵬查了通話記錄,她只說了一個字……『好。』不是『我知道了』,是『好』。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

  「她在等。」

  易飛轉過身,雙眼微眯:「等丁茂全告訴她,要不要跑。」

  「那她跑了嗎?」

  「沒有。她還在辦公室。她捨不得。副局長這個位子,她爬了十五年。」

  林浩沉默了片刻。

  「易哥,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查。」

  易飛走回辦公桌,拿起那張人物關係圖,

  「把圖上每一個人的底都翻出來。不翻到骨頭不罷休。」

  晚上,易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沈青山案的卷宗。

  這是他從溫景然硬碟里調出來的,放在一個單獨的文件夾里,

  封面上寫著「沈青山案重啟」。

  他翻到那份梁家內部會議記錄,又看了一遍。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記錄了一個人是怎麼被構陷、被定罪、被滅口的。

  「沈青山入獄後第三個月,因『突發心梗』死亡。屍檢報告已由獄方出具,死因結論為『因病死亡』。相關事宜已按計劃完成,無遺留問題。」

  最後一行,括號里寫著四個字:「處理完畢」。

  易飛把文件夾合上,放回抽屜。

  他拿出手機,給沈曼如發了一條簡訊:

  「你父親的案子,我找到證據了。不是受賄,是被人陷害的。我會替他翻案。」

  簡訊發出去後,很久沒有回覆。

  過了大約十分鐘,手機震動了。

  沈曼如只回了幾個字:「我在花店,燈亮著。你隨時來。」

  易飛看著這行字,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關了檯燈,坐在黑暗裡。

  明天,他要去花店。

  去告訴沈曼如,她等了十四年的公道,終於來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很圓,很亮。

  易飛看著那輪月亮,想起了沈青山。

  那個在監獄裡「突發心梗」死去的男人,

  那個被梁家滅口、被扣上「受賄」罪名的男人,

  那個女兒十五歲就成了孤兒、妻子被車撞死在法院門口的男人。

  十四年了。他的清白,終於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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