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最美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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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最後一周,雲東縣迎來了入春以來第一個真正的暖天。

  氣溫一下子升到了十五六度,街上的行人都脫掉了厚厚的冬裝,換上了輕便的春裝。

  城東派出所院子裡的老槐樹的嫩葉已經舒展開了,

  從指甲蓋大小變成了銅錢大小,密密麻麻的,

  掛滿了枝頭,在陽光下泛著翠綠的光。

  趙德厚今天沒掃地,

  不是天冷,是易飛讓他別來了。

  他年紀大了,膝蓋不好,上樓梯都費勁,易飛不想讓他太累。

  但他還是來了,只是沒掃地。

  他坐在值班室里,捧著一杯熱茶,

  眯著眼睛看窗外的老槐樹。

  孫濤問他怎麼不掃地了,他說:

  「易所長說不用我掃了。我就在這兒坐著,看看樹。」

  上午九點,城東派出所門口的街道上停滿了車。

  婦聯、民政、法院、司法局……

  各家單位的領導都來了。

  縣婦聯主席王芳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站在門口和幾位領導握手寒暄。

  民政局的孫科長穿著白襯衫,夾著一個公文包,

  正在和旁邊的同事低聲說話。

  法院來了一個副院長,姓李,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司法局來了一個科長,姓趙,年輕一些,手裡拿著一個相機,負責拍照。

  派出所門口掛著一塊新牌子,用紅綢子蓋著。

  牌子上寫的是:「雲東縣反家暴聯動工作站」。

  木質的底,白漆的字,四周刻著簡單的紋路,

  一點都不花哨,但顯得很莊重。

  易飛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

  胸前的警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浩和王鵬站在他身後,也都穿著整齊的警服。

  孫濤在值班室里守著電話,時不時探頭出來看一眼。

  「易所,人都到齊了。」

  林浩壓低聲音提醒。

  「好。開始吧。」

  易飛點點頭。

  揭牌儀式很簡單,

  沒有鑼鼓,沒有鞭炮,沒有鮮花,沒有橫幅。

  易飛不想搞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

  在他看來,這塊牌子掛上去,

  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那些需要幫助的女人看的。

  她們知道這裡有塊牌子,知道這裡有人管她們的事,

  就夠了。

  王芳先上台講了話。

  她講了反家暴聯動機制的背景和意義,

  講了婦聯在其中的角色和責任,

  講了「讓每一個受害人都能找到避風的港灣。」

  她的聲音不大,每句話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很多遍才說出來的。

  易飛是最後一個上台的。

  他走到臨時搭建的講台前,目光掃過台下的所有人。

  來的不只有領導,還有一些自發趕來的群眾。

  有老太太,有中年婦女,有年輕姑娘,

  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那個年輕媽媽站在人群後面,低著頭,

  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她的頭髮有些亂,衣服也不是新的,

  但臉上有一種很安靜的表情。

  她是誰?

  易飛不知道。

  但只知道,她來了。

  「感謝各位領導來參加今天的揭牌儀式,」

  易飛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在春日的暖風中傳得很遠,

  「反家暴聯動工作站,是城東派出所和縣婦聯、民政局、法院、司法局聯合建立的。

  從今天起,轄區內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人,可以到這裡來求助。

  我們會提供報警、傷情鑑定、人身安全保護令申請、法律援助、心理疏導等一站式服務……」

  易飛的目光,目光落在台下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身上。

  「當初李娟來報警,我們讓她等了三次。第一次,調解,第二次,調解,第三次,還是調解……

  她的丈夫從推搡到扇耳光,從扇耳光子到拳打腳踢,從拳打腳踢到鐵凳子砸頭……一步步升級,足足持續了三年!

  我們的調解員去了三次,每一次都說『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但卻沒有人告訴她……這不是吵架,這是犯罪!

  沒有人告訴她……你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沒有人告訴她……其實你不需要忍。」

  台下很安靜。

  風吹過老槐樹,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個年輕媽媽抬起頭,看著易飛,眼眶紅了。

  孩子還在睡,小手鬆開了一下,又攥緊了。

  「今天這個工作站,就是不讓下一個李娟再苦苦等待人間公道,」

  易飛退後一步,走到那塊蓋著紅綢的牌子旁邊,

  用力一揮手,揭開了紅綢。

  「雲東縣反家暴聯動工作站」幾個字露了出來,

  白底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台下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掌聲。

  站在人群後面的那個年輕媽媽騰出一隻手,

  鼓了兩下掌,又趕緊放下,怕吵醒孩子。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沒有擦。

  揭牌儀式結束後,大家走進工作站參觀。

  工作站設在派出所一樓最裡面的房間,

  原來是一間雜物間,易飛讓人收拾出來重新裝修了。

  牆壁刷成了淡藍色,很柔和。

  窗戶上掛了淡黃色的窗簾,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屋裡暖洋洋的。

  靠牆放著一張小圓桌和三把椅子,桌上鋪著碎花桌布,

  擺著一盆綠蘿和一盒紙巾。

  牆角立著一個文件櫃,裡面放著反家暴法的宣傳冊、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書模板、法律援助的聯繫方式。

  門口掛著一塊小牌子:「隱私談話室,請敲門。」

  易飛帶著大家參觀了一圈。

  簡單介紹了工作站的運作流程。

  王芳站在那張小圓桌旁邊,摸了摸桌上的綠蘿,

  輕輕說道:「這地方布置得像個家,不像派出所。受害人來這裡不會那麼緊張。」

  易飛點頭說道:「咱們要的就是一個不緊張的地方。那些受害婦女在外面已經緊張的夠了。」

  參觀結束後,大家陸續散去。

  易飛站在派出所門口,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正準備回辦公室,林浩從院子裡跑過來。

  「易哥,李娟來了。」

  易飛愣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報警?」

  「不是。」

  林浩的聲音有些激動,

  「她帶著女兒來送感謝信。」

  易飛快步走到派出所門口,

  看到李娟正站在台階下面,

  身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李娟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裙子,頭髮扎著馬尾,臉上化著淡妝,

  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她的臉色不再蒼白,嘴唇有了血色,眼睛裡有光了。

  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

  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畫紙,

  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派出所門口的一切。

  「李姐,你怎麼來了?」

  易飛連忙走下台階,有些疑惑的問道。

  李娟看到他,眼眶紅了,但笑了。

  「易所長,我帶閨女來看看你。她說要謝謝你。」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易飛,猶豫了一下,

  然後把那張畫紙遞過來。

  「警察叔叔,這是我畫的。」

  易飛蹲下來,接過畫紙。

  畫是用蠟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顏色塗得出了格……

  但還是能看出畫的是什麼……一棟房子,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藍色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帽子,

  帽子上有一顆五角星。

  房子的窗戶是黃色的,門是紅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是金色的。

  那個人站在房子門口,手伸出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有些字的筆畫順序是錯的,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都被筆尖戳出了小洞,

  「謝謝警察叔叔。」

  易飛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是你畫的?」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怕嚇著孩子。

  小女孩點了點頭。

  「嗯。媽媽說我長大了也要當警察。」

  她的小手攥著裙角,

  「警察叔叔,你是我媽媽的朋友嗎?」

  「是啊,當然是,」

  易飛眨眨眼,微笑說道:「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以後你有什麼事,也可以來找我。」

  小女孩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好。」

  易飛站起身,看著李娟。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擦,

  就那麼站著,任眼淚在臉上流。

  「易所長,以前她看到穿警服的就躲。現在她說長大了也要當警察。」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易所長,謝謝你。」

  「不用謝。」

  易飛把畫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裡,

  「這幅畫我會好好留著。」

  小女孩拉著李娟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對易飛揮了揮手。

  易飛也對她揮了揮手。

  陽光落在她們母女倆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娟的碎花裙子在春風中輕輕擺動,

  小女孩的辮子一翹一翹的,就像兩隻蝴蝶。

  她們走過了巷口,走過了那家老麵館,走過了電線桿下那隻曬太陽的橘貓,

  消失在一片燦爛的陽光里。

  易飛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他回到辦公室,把那幅畫放在桌上,

  用鎮紙壓住邊角,怕被風吹走了。

  畫上的那個人穿著藍色的衣服,戴著有星星的帽子,

  站在一棟黃色的房子前面,手伸出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畫的「警察叔叔」。

  不是威風凜凜,不是殺氣騰騰,

  是站在家門口、伸出手、在等人的人。

  那是一個孩子眼中的警察。

  不是抓壞人的,是保護好人的。

  下午,蘇雯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手裡拿著採訪本和相機。

  她一來就直奔工作站,把每個角落都拍了一遍。

  淡藍色的牆、碎花桌布、綠蘿、紙巾盒、門口那塊小牌子……

  她在那張小圓桌旁坐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桌布。

  輕輕說了一句:「這個地方布置得真好……受害人來了不會害怕,只會感到溫暖……」

  「要的就是不害怕。」

  易飛站在門口,微笑著看著她說道:「在外面她已經害怕夠了。來這裡,就是想找個不害怕的地方。」

  蘇雯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採訪本和錄音筆,打開。

  「易飛,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問吧。」

  「你為什麼要搞這個工作站?」

  易飛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牆上那張反家暴法的宣傳海報,海報上的字體很大,

  印著「禁止家庭暴力」幾個字,

  下面是一段法律條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因為李娟……」

  易飛嘆了口氣,開始暢談起來:

  「她來報過三次警。三次,同一個派出所,同一個接警員,同樣的處理方式:調解……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不做那個被打的人。

  我們穿著警服,坐在值班室里,接電話,出警,寫筆錄,結案……

  我們覺得自己做了該做的事。但我們沒有做的最該做的事……告訴她,她有權利不被傷害。」

  蘇雯在採訪本上飛快的記著。

  「所以這個工作站,不只是為了接警?」

  「不只是為了接警。是為了告訴她……你不用忍。有人管你的事。」

  蘇雯放下筆,看著易飛。

  「你剛才揭牌儀式上說那句話的時候,台下有一個女人哭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後面。你一說『不讓下一個李娟再等』,她就哭了。」

  蘇雯一臉好奇的:「她是誰?」

  「我不知道。但她來了。她知道這裡有塊牌子,知道有人管這個事。這就夠了。」

  蘇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寫。

  當天晚上,蘇雯在記者站里趕稿子。

  她把李娟案的始末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第一次報警,調解,

  第二次報警,調解,

  第三次報警,調解。

  然後是李娟被打成重傷住院……

  然後是易飛抓人、移送起訴……

  然後是反家暴聯動機制的建立。

  她把這些材料串在一起,寫成了一篇很長的報導。

  標題想了很久,

  最後定了《從三次報警到不再退讓》。

  她在報導的開頭引用了易飛在揭牌儀式上說的那句話:

  「當初李娟來報警,我們讓她等了三次。今天這個站,就是不讓下一個李娟再等。」

  報導的結尾,她寫了一段話:

  「李娟的女兒今年五歲。她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警服的人站在她家門口。她在畫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字:『謝謝警察叔叔』……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警察叔叔把那幅畫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用鎮紙壓著,怕被風吹走。

  他不是在等下一個案子。他是在等下一個需要他保護的人。

  那個人可能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可能是一個被打了三年的女人,可能是一個從來不敢報警的老太太。不管是誰,她,都不用再等了。」

  凌晨一點,她把稿子發給了主編楊釗。

  楊釗很快回覆:「好稿。明天上頭版。」

  蘇雯看著那行字,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天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塊新牌子、那間淡藍色的談話室、那盆綠蘿、那張碎花桌布、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幅用蠟筆畫的畫。

  她想起李娟說「以前她看到穿警服的就躲,現在她說長大了也要當警察。」

  她拿起手機,給易飛發了一條簡訊:

  「稿子寫完了。明天見報。」

  易飛過了幾分鐘才回覆:「辛苦了。」

  「不辛苦。你做的事比我寫的事辛苦多了。」

  易飛沒有回覆。

  蘇雯又發了一條:「李娟那個女兒,長得很可愛。她畫的那幅畫,你收好了。」

  「收好了。」

  「等你以後老了退休了,拿出來看看。你會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干。」

  易飛這次回了一個字:

  「嗯。」

  蘇雯看著那個「嗯」字,嘴角微微勾起。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關了檯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窗外省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幾盞還亮著。

  她想,雲東那邊,城東派出所那間淡藍色的談話室的燈,應該還亮著。

  因為易飛還在加班。他總是在加班。

  第二天,省報在頭版頭條刊發了蘇雯的報導。

  《從三次報警到一次不再退讓——雲東縣反家暴聯動機制探訪》。

  報導配了三張照片。

  揭牌儀式、淡藍色的談話室、李娟女兒那幅畫。

  畫上那個穿著藍衣服的人,站在黃色的房子前面,

  手伸出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報導發出後,反響很大。

  省婦聯打電話來表揚,市婦聯打電話來要經驗材料。

  縣婦聯把這篇報導印成了宣傳冊,封面是那幅畫的照片,裡面是蘇雯的報導全文,

  封底印著反家暴聯動熱線的號碼。

  第一批印了五千冊,發到全縣各個村、社區、派出所、婦聯工作站。

  王芳打電話給易飛,說宣傳冊反響很好,

  很多村婦聯主席說以前不知道怎麼處理家暴案件,

  現在有了這本小冊子,知道了流程,知道了該找誰。

  易飛說:「那就再加印五千冊。錢從我的所里出。」

  王芳趕緊推辭:「不用不用,婦聯有經費,你們派出所的錢留著辦案子用。」

  下午,易飛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林浩推門進來。

  「易哥,你看這個。」

  他把一本宣傳冊放在易飛桌上,翻開第一頁。

  封面的照片是那幅蠟筆畫。

  穿藍衣服的人站在黃房子前面,手伸出來。

  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字:「謝謝警察叔叔。」

  「這是蘇記者那天拍的。」

  林浩說道:「她問李娟的女兒能不能拍,小姑娘說能,還擺了個姿勢。她不知道什麼是採訪,就知道有人要給她拍照,很開心。」

  易飛看著那幅畫,沉默了一會兒。

  「多印點。發給每個社區民警。下社區的時候帶著,讓老百姓都知道,這些事,有人管。」

  「好。」

  林浩轉身要走,易飛叫住了他。

  「林浩。」

  「嗯?」

  「周曉燕那邊,你們最近怎麼樣?」

  林浩的臉一下子紅了。

  「還……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挺好的。她昨天給我織了一條圍巾,灰色的,說春天風大,戴著暖和……

  我說都春天了還戴什麼圍巾,她說『你不戴就還給我』。我就戴了。」

  林浩摸了摸脖子,那裡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毛線很細,織得很密,

  針腳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易飛笑了。

  「行了。去吧。」

  林浩紅著臉走了出去,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末尾還打了個結。

  他走到走廊里的時候,孫濤正從值班室出來,

  看到他脖子上的圍巾,笑了:「林哥,這都三月了,你還戴圍巾?」

  「你懂什麼。」

  林浩瞪了他一眼,

  「這是人家的一片心。」

  孫濤笑得更歡了,跑回了值班室。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聽著走廊里的笑聲,嘴角微微勾起。

  他拿起桌上那本宣傳冊,翻開第一頁,看著那幅蠟筆畫。

  畫上的太陽是金色的,圓圓的,周圍畫著一圈光芒,像一朵向日葵。

  他把宣傳冊放進抽屜里,和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放在一起。

  抽屜的最深處,已經放了很多東西,

  一等功獎章、沈曼如的卡片、王浩的信、房賢平的貨運單複印件、沈青山案的立案通知書,還有這幅畫的照片……

  這些東西,每一件都不重,但放在一起,很沉。

  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畫給他的。

  她要謝謝他。

  但他也想謝謝她,

  謝謝她沒有在害怕中長大。

  謝謝她畫了一幅畫,

  畫上的人伸出手,不是抓壞人,是在等人。

  傍晚,易飛下班的時候,路過值班室,

  看到趙德厚還坐在那裡,捧著茶杯,眯著眼睛看窗外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像是給他披了一件碎花衣服。

  「趙叔,天不早了,您該回去了。」

  趙德厚轉過頭,看著易飛,笑了。

  「易所長,我今天看到那個小姑娘了。她畫的那幅畫,真好看。」

  「您看到了?」

  「看到了。她在院子裡等你的時候,我看到的。她問我『爺爺,警察叔叔在裡面嗎』。」

  趙德厚低下頭,看著茶杯里的水,

  「我兒子小時候也畫過畫。畫的是我。我穿著警服,站在派出所門口。他說爸,你站得好直。」

  趙德厚的聲音有些哽咽,沒有再說話。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拿起靠在牆角的拐杖,慢慢走出了值班室。

  他的背影在夕陽中被拉得很長,拐杖點在水泥地上,

  發出篤篤的聲響。

  易飛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想起趙德厚說的那句話:「我兒子小時候也畫過畫。」

  趙書亮畫的那幅畫,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但趙德厚還記得。記得兒子畫了什麼,記得兒子說了什麼,

  記得兒子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的樣子。

  這些記憶,已經是這位老人的全部。

  易飛轉身上樓,走進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那幅畫,

  又看了一遍。

  畫上那個人站在黃色的房子前面,手伸出來。

  他想起今天在揭牌儀式上,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台下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哭了。

  她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知道她為什麼哭。

  她不是在哭過去,是在哭將來。

  將來她的孩子不用再躲警服。

  易飛把畫放回抽屜,關上,鎖好。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老槐樹的葉子上鍍了一層金,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像是在跟誰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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