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投案自首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辦公室的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易飛坐在新換的辦公桌後，指尖捏著一支黑色鋼筆，正低頭翻看著查麗姝的最新口供筆錄。
桌上的卷宗堆得足有半尺高。
最上麵攤著的，是梁振國涉黑案的最新進展匯總。
趙立東倒台已經一周，
李坤等一批內部保護傘被連根拔起，
查麗姝徹底鬆口後，梁家涉黑、走私、強拆的罪名基本釘死，
只剩下樑振國本人還在看守所負隅頑抗，
咬死了就是不肯牽扯高建民。
「易哥，雲東那邊傳來消息，縣紀委昨天第二次找孫志芳談話了，」
林浩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情況說明，臉色帶著幾分凝重，
「聽說這次問的很細，連她母親帳戶那筆八萬塊的轉帳都擺出來了。孫志芳當天就請了病假，沒回單位。」
易飛抬起頭，鋼筆尖在筆錄本上輕輕頓了一下，墨點暈開一小片深色。
「丁茂全那邊呢？」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
聲音平穩的聽不出情緒。
「丁茂全最近動作很頻繁，連續開了兩次市政府常務會，全是強調營商環境、規範執法的，明著暗著都是在跟掃黑除惡唱反調。」
林浩把傳真件放在桌上，撇了撇嘴，
「還有人看見他秘書去了一趟孫志芳住的小區，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估計是去傳話，讓孫志芳嘴嚴實點。」
易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搖晃的法桐枝葉上。
孫志芳這個人，他從雲東時期就打過交道。
精緻、世故、擅長鑽營，
骨子裡卻帶著點小女人的僥倖，
把所有前途都押在了丁茂全身上。
之前楊進案的時候，她還處處給自己使絆子，
如今風水輪流轉，丁茂全自身難保，
第一個就要棄掉她這顆棋子。
「她跑不了的。」
易飛淡淡開口，篤定的微笑說道：
「丁茂全越是逼她，她越不會乖乖就範。她跟了丁茂全十幾年，手裡不可能一點底牌都沒有。等著吧，如果我猜的不錯，她會找機會反水的。」
「易哥，你的意思是……」
林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她會主動出來檢舉丁茂全？不能吧？她自己也不乾淨啊，檢舉了丁茂全，她自己也跑不掉啊？」
「跑不掉是一回事，拉著丁茂全一起下水，和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罪名，是兩回事。」
易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
淡淡說道：「她這種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後路。丁茂全想讓她當墊背的，她絕不會坐以待斃的。」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話音剛落，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易飛接起電話，前台值班民警的聲音傳了過來：
「易支隊，樓下有位叫孫志芳的女士找您，說是有重要案件線索要當面跟您反映。」
林浩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下意識看向易飛，
眼神里滿是「還真讓你說中了」的驚訝。
易飛神色平靜，對著電話淡淡吩咐：
「讓她上來吧，安排在三號接待室。」
「我去，真來了？」
看到易飛掛了電話掛了電話，林浩忍不住咋舌：
「易哥你也太神了吧？這都能算到？」
「不是算，是人性。」
易飛淡淡一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穿上，
沖林浩一揮手：「走，去會會她。看看這位雲東縣局的美女副局長，手裡攥著丁茂全多少把柄。」
……
市局三樓的三號接待室不大，採光卻很好，
陽光透過整面的玻璃窗灑進來，把屋子照的亮堂堂的。
孫志芳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真皮手包。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素的深灰色套裝，沒怎麼化妝，
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底的青黑很重，
顯然是好幾夜沒睡好了。
和之前在雲東縣局見到的那個妝容精緻、氣場十足的孫副局長比起來，
眼前的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連背都沒那麼挺直了。
聽見開門聲，孫志芳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緊張的渾身一顫，猛然抬起頭，
看見易飛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後面，下意識的攥緊了手裡的包，有些遲疑的站起身。
「易警官……」
她慢慢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和記憶里那個清脆幹練的聲音判若兩人。
「別緊張，坐吧，」
易飛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林浩則坐在旁邊的記錄位上，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孫副局長，好久不見。」
易飛目光平靜的落在她臉上，淡淡問道：
「聽說你有案件線索要反映？」
孫志芳抿了抿嘴唇，視線在林浩身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有些猶豫。
易飛看出她的顧慮，淡淡開口：「這是我的同事，負責記錄。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作為正式筆錄存檔。如果你有顧慮，可以現在就說出來。」
孫志芳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也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手裡的真皮手包，
從最裡面的夾層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金屬U盤，
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U盤很小，外殼已經有點磨花了，
一看就是經常被揣在身上，反覆摩挲過。
「這裡面，是丁茂全和梁家權錢交易的全部證據。」
孫志芳的聲音很輕，很縹緲，
「有錄音，有轉帳記錄，還有他親筆簽字的批文複印件。從2000年到現在，十幾年的往來，都在這裡面……」
易飛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U盤上，沒有立刻去拿。
他抬眼看向孫志芳，正色說道：
「孫副局長，你應該知道，交出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丁茂全是齊州市市長，你這些證據一旦坐實，他的政治生涯就徹底結束了，甚至要負刑事責任。
而你自己，也牽扯在其中，跑不掉的。」
「我知道。」
孫志芳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決絕，
「我知道我跑不掉。從楊進案開始，從我收第一筆錢開始，我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但我不想給丁茂全當墊背的。他毀了我一輩子，我也不讓他好過。」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翻湧著恨意和不甘。
易飛這才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小小的U盤。
金屬外殼帶著一點人體的溫度，沉甸甸的。
「你選擇自首，是對的。至少不用再替別人藏著秘密過日子。」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很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進孫志芳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孫志芳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別過頭，看向窗外，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淚逼了回去。
這麼多天的恐懼、絕望、憤恨，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就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藏秘密的日子，太難熬了。
十幾年了，她每天都活在擔驚受怕里。
手裡攥著那些見不得光的證據，
既怕被丁茂全發現，又怕丟了自己最後的保命符。
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總夢見紀委的人敲門，夢見丁茂全派人來滅口。
現在，終於把東西交出去了。
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好像忽然就鬆動了。
「我十九歲進的縣局，從當輔警開始，」
孫志芳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易飛聽，
「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轉成正式民警，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是丁茂全找上的我，他說會幫我，會給我前途。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以為遇上了貴人，拼了命的往上爬……」
「我為他打掩護，為他收好處，為他擺平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他說等他坐穩了市長的位置，就安排我去市局當治安支隊副支隊長，風風光光的。我信了，信了十幾年……」
她自嘲的笑了笑，眼淚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到了現在，他的問題眼看就快捂不住了，紀委剛找我談了兩次話，他就急著和我撇清關係……
派人偷偷清了我辦公室的證據，連我電話都不接，我去市政府門口等了他兩個多小時，他連車窗都沒敢搖下來……」
「他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說都是我私自做的，他毫不知情……
讓我扛下所有罪名，換我家人後半輩子安穩。呵，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孫志芳抬手抹了一把眼淚，眼底的脆弱瞬間被決絕取代。
「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他想讓我死，我就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易飛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和事了。
依附權力上位，最終又被權力拋棄。
孫志芳有錯，而且錯的不輕，
可她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丁茂全難辭其咎。
「你慢慢說，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況，都詳細的說一遍。」
易飛示意林浩做好記錄，語氣平緩的開口說道：
「包括丁茂全和梁家具體的合作項目，資金往來的方式，還有他和高建民的關係，知道多少說多少……
主動檢舉揭發，配合調查，算重大立功表現，法院量刑的時候會酌情考慮。」
孫志芳點了點頭，定了定神，開始一五一十的交代。
從最早楊進貨運站的保護費，丁茂全拿大頭，她從中抽成，
到後來雲東縣城舊城改造項目，梁家中標，丁茂全批條子改容積率，收了兩百萬好處費，
再到運鈔車劫案之後，丁茂全親自給趙立東打招呼，讓他壓下案子，別往梁家深處查，事後收了五十萬的感謝費……
……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金額、人物，都說的清清楚楚。
林浩手裡的筆飛快的記著，心裡越來越吃驚。
他之前只知道丁茂全和梁家有關係，
沒想到牽扯這麼深。
連十年前的運鈔車劫案，丁茂全都插了一手。
那可是兩條人命，一千多萬贓款，這位市長居然也敢伸手？
「丁茂全和高建民，很早就認識了。」
孫志芳說到關鍵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高建民當市委書記的時候，丁茂全是下面的縣長，倆人一直走的很近……
梁家很多項目，都是高建民打了招呼，丁茂全具體落地的……
每年過年，丁茂京都要去省城給高建民拜年，每次帶的東西都不少，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數目……」
「還有這個U盤裡，有一筆三百萬的轉帳記錄，是2004年梁家打給丁茂全指定的一個空殼公司……
後來這筆錢分兩次轉去了省城，收款人是高建民的遠房親戚……
我當時覺得奇怪，就偷偷記了下來。我懷疑，這筆錢是丁茂全幫高建民收的好處費。」
易飛眼神微微一凝。
這倒是意外收穫。
本來以為孫志芳手裡只有丁茂全的證據，沒想到還能牽出高建民的線索。
「這筆轉帳的詳細記錄，U盤裡都有？」
易飛追問。
「有。」
孫志芳肯定的點頭：「所有的銀行流水、公司註冊信息、轉帳憑證，我都掃描存在裡面了。
還有幾段錄音，是丁茂全和高建民通電話的時候，我無意間錄下來的，
雖然沒說太直白的話，但能聽出來倆人關係不一般，很多事都是互相通氣的。」
易飛心裡有了數。
有了這些證據，丁茂全基本就板上釘釘了。
連帶著高建民的線索也又多了一條，證據鏈更紮實了。
「王鵬。」
易飛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技術科的號碼，
直接說道：「你到三號接待室來一趟，帶個筆記本電腦過來。」
沒幾分鐘，王鵬就抱著電腦匆匆趕來了。
「易哥，找我啥事？」
他推門進來，看見孫志芳的時候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沒多問，走到易飛身邊。
易飛把U盤遞給他，嚴肅吩咐：
「拿去解密，看看裡面的內容。重點查丁茂全和梁家的資金往來、項目批文，還有和高建民相關的轉帳記錄。」
「明白。」
王鵬接過U盤，立刻坐在旁邊的桌子上，打開電腦開始操作。
這個U盤加了密，密碼不算複雜，王鵬只用了十幾分鐘就破解開了。
點開文件夾的瞬間，他眼睛都直了。
裡面的內容太全了。
按年份分了十幾個文件夾，從2000年到2006年，每一年的往來都整理的清清楚楚。
有掃描的批文原件，有銀行轉帳的回執單，有通話錄音，還有丁茂全參加飯局的照片，
甚至還有丁茂全親筆寫的收條照片。
「易哥，東西太多了，全是硬貨。」
王鵬抬頭，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丁茂全給梁家批的十幾個工程項目，每個都有對應的受賄記錄，加起來金額超過一千萬。
還有你說的那筆三百萬的轉帳，確實最終流向了高建民的遠房親戚帳戶，時間和梁家舊城改造項目中標時間完全對得上！」
「還有幾段錄音，我聽了開頭，裡面確實有丁茂全和高建民的聲音，聊的是項目審批的事，裡面提到了『按老規矩辦』，應該就是指分贓的比例。」
易飛點了點頭，一切都和孫志芳說的對上了。
證據確鑿，丁茂全跑不掉了。
他轉頭看向孫志芳，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幾分：
「你提供的這些證據，都很關鍵。不僅能坐實丁茂全的受賄罪名，對我們查辦高建民的案子也有很大幫助……
按照規定，這屬於重大立功表現。」
「那就好……」
孫志芳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癱靠在沙發背上。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解脫後的疲憊，
「該我承擔的責任，我不會躲……我只希望，丁茂全能得到他應有的懲罰。」
「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
易飛站起身，嚴肅說道：
「接下來，我們會正式給你做一份詳細的詢問筆錄，然後我會聯繫省紀委督導組，對接你投案自首的相關事宜。
你如果還有什麼補充的線索，可以現在一起說。」
孫志芳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個丁茂全的隱秘資金帳戶，
還有他在鄰市購置的兩套房產，都是掛在遠房親戚名下的。
其中一套位於海濱度假區，是梁家當年以「項目獎勵」的名義送的，
丁茂全從來沒敢公開去過，只偶爾周末偷偷過去住兩天。
林浩一一記了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做完整份筆錄已經是中午了。
孫志芳在筆錄最後一頁簽完字，
按上鮮紅的指印，握著筆的手都有點抖。
放下筆的那一刻，她看著紙上自己的名字，忽然就紅了眼眶。
從十九歲穿上輔警制服，到三十八歲走到今天，十九年的時間，
一步錯，步步錯。
她曾經是全縣最年輕的女副局長，風光無限，人人羨慕，
如今卻成了主動投案的違紀人員，身敗名裂。
說不後悔是假的。
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易飛看出她情緒低落，淡淡開口：「現在回頭，還不算太晚。至少你不用再活在擔驚受怕里，也不用再替別人背黑鍋。
好好配合調查，爭取寬大處理，以後出來了，還能重新開始。」
孫志芳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副支隊長。
她想起第一次見易飛的時候，他還只是雲東縣局一個小小的積案組組長，不起眼的很。
她那時候還覺得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梁家對著幹，早晚要栽跟頭。
沒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人家一路高升，坐到了市局副支隊長的位置，
連趙立東都栽在了他手裡。
而自己，卻從副局長的位置上摔了下來，成了投案自首的階下囚。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謝謝你，易警官。」
孫志芳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這種人……但我還是要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完，願意收下這些證據……
換做別人，說不定還會顧忌丁茂全的身份，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易飛沒接她的話，只是按了內線電話，叫來了兩名女警。
「先帶孫女士去休息室休息，安排午飯。等督導組的同志過來，再做交接。」
他吩咐道。
兩名女警點點頭，走到孫志芳身邊。
孫志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套裝，跟著她們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個空空的位置，
那個承載了她十幾年秘密和恐懼的U盤，已經不在那裡了。
也好。
她在心裡說。
終於，不用再藏著了。
……
接待室里只剩下易飛、林浩和王鵬三個人。
王鵬還在電腦前翻看著U盤裡的文件，越看越心驚。
「我的天，丁茂全這胃口也太大了。光雲東舊城改造一個項目，他就吞了兩百多萬……
還有下面幾個鄉鎮的公路工程、水利項目，他個個都伸手，簡直是雁過拔毛！」
王鵬忍不住感慨：「以前只覺得他是個挺斯文的市長，沒想到背地裡這麼貪！
這裡面還有他挪用扶貧款的記錄，幾十萬的專項款，他說轉走就轉走，給梁家填資金窟窿，真是膽大包天！」
「官場上的人，面上越斯文，底下說不定越黑。」
林浩撇了撇嘴：「趙立東以前不也看著人模狗樣的？照樣一肚子男盜女娼！
丁茂全比趙立東還會裝，平時開會滿嘴都是廉潔奉公，背地裡撈的比誰都多。」
易飛拿起桌上的筆錄，快速翻了一遍，神色嚴肅。
「這些證據，立刻備份三份。一份交給督導組，一份移送市紀委，還有一份我們自己存檔。」
他合上筆錄，抬頭吩咐：
「王鵬，你下午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按類別分清楚，做一個證據目錄，方便紀委的同志查閱。
尤其是和高建民相關的那部分，單獨列出來，重點標註。注意做好保密工作，備份文件加密存放，除了我們幾個，不許任何人接觸。」
「明白！我馬上就去弄，保證下午上班前整理好。」
王鵬立刻點頭，抱著電腦就往外走。
「林浩，你去對接一下督導組王組長，把孫志芳投案的情況詳細匯報一下，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方便過來交接人。
另外，把丁茂全涉案的初步情況也一併報上去，請示下一步行動。」
易飛略作沉吟，又補充一句，
「匯報的時候注意分寸，只說我們掌握了初步證據，具體細節等督導組看過材料再說。」
「好，我馬上就去。」
兩人各自領了任務，匆匆忙忙的出去了。
接待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易飛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
陽光正好，落在警服的肩章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孫志芳投案，丁茂全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這位齊州市市長，梁家在市級層面最大的保護傘，
終於也要步趙立東的後塵了。
梁振國失去了最後一個在台上的靠山，不知道還能扛多久。
等丁茂全被查的消息傳到看守所，梁振國最後的心理防線，說不定也會跟著崩潰。
而高建民，隨著丁茂全的倒台，
他在齊州經營的關係網，又破了一個大洞。
孫志芳提供的那筆三百萬轉帳記錄，雖然不能直接定高建民的罪，但卻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順著這條線往下挖，一定能挖出更多東西。
易飛掏出手機，翻出周政委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周明遠的聲音傳了過來：
「易飛？什麼事？」
「周政委，跟您匯報個事。雲東縣局的孫志芳，剛才來市局投案自首了，交出了丁茂全和梁家權錢交易的完整證據，
涉案金額很大，還牽扯到了高建民的線索。」
易飛語氣平穩的匯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周明遠略帶驚訝的聲音：
「孫志芳投案了？還交出了丁茂全的證據？這可是大事啊……
丁茂全可是市長，正處級幹部，要動他，得省紀委點頭才行。」
「我已經讓林浩去跟督導組匯報了。」
易飛說道：「證據很紮實，丁茂全跑不掉。就是想跟您通個氣，接下來可能要牽涉到市政府層面，局裡這邊需要您多協調……
畢竟丁茂全在市政府經營多年，各部門都有他的人，萬一有人走漏風聲，可能會出紕漏。」
「你放心，該協調的我來協調。」
周明遠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把證據保管好，別出任何紕漏。丁茂全在齊州經營這麼多年，關係網很複雜，咱們必須穩紮穩打，一擊必中！
我現在就去跟趙剛支隊長通氣，刑偵支隊這邊隨時待命，等督導組一聲令下，立刻配合行動。」
「我明白。」
掛了電話，易飛站在窗邊，久久沒有動。
從雲東到齊州，從基層輔警到刑偵副支隊長，
他一步步走來，打掉了楊進團伙，
扳倒了趙立東，現在又要動丁茂全。
離最終的目標高建民，越來越近了。
越往上走，阻力就越大，風險就越高。
高建民不會坐以待斃，丁茂全也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接下來，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對方很可能會動用省里的關係施壓，
甚至會再次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製造各種麻煩。
但他不怕。
證據在手，正義在胸。
不管對方官位多高，人脈多廣，只要犯了法，只要沾了黑，就遲早要付出代價。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易飛身上，
年輕的警察身姿挺拔，眼神堅定，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所有黑暗。
丁茂全之後，就是高建民。
這盤棋，下到這裡，才剛剛進入最精彩的部分。
他轉身走出接待室，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腳步匆匆的民警看見他，都紛紛停下腳步，
恭敬的喊一聲「易支隊」。
易飛一一頷首回應，步履沉穩。
路過專案組辦公室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的民警都在忙碌著，有的整理卷宗，有的核對線索，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專注的神情。
趙立東倒台之後，整個刑偵支隊的風氣煥然一新，
再也沒人敢敷衍了事，再也沒人敢徇私枉法。
這就是他想要的。
不只是打掉幾個黑惡分子，不只是扳倒幾個貪官污吏，
更是要整肅隊伍，淨化風氣，讓這身警服真正代表著正義和安心。
回到辦公室，易飛剛坐下，蘇雯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剛聽社裡的同事說，孫志芳去市局找你投案了？」
蘇雯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真的假的？她手裡有丁茂全的證據？」
「消息傳的還挺快……」
易飛笑了笑：「是真的，她剛走，交出了一個U盤，裡面丁茂全和梁家十幾年的往來都有。證據很紮實，丁茂全這次跑不掉了。」
「太好了！」
蘇雯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丁茂全這個保護傘一倒，梁家就徹底沒指望了！我這邊能不能先做個預熱報導？
不用點名，就說掃黑除惡取得重大進展，市級保護傘即將落網，先造點聲勢。」
「先別急。」
易飛斟酌了一下，有些謹慎的說道：
「丁茂全畢竟是市長，級別在這，得等省紀委正式立案之後再報導……
你可以先整理素材，等官方通報一出，立刻發深度報導。現在貿然發稿，容易打草驚蛇，也不符合宣傳紀律。」
「我知道，就是跟你說一聲。」
蘇雯笑著應下，
「對了，晚上阿姨說要在家包餃子，讓咱們過去吃。瑤瑤也放假在家，說要跟你說填志願的事。你晚上能準時下班嗎？」
「應該……可以。」
易飛抬頭看了看桌上的卷宗，想了想之後回答：
「督導組那邊下午才會有消息，晚上應該不用加班。我下班直接過去，你要是忙完的早，也早點過去，陪媽說說話。」
「好，那我下午提前走一會兒，去超市買點菜帶過去。」
掛了電話，易飛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拿起那個銀色的U盤，放在指尖轉了轉。
小小的一個U盤，竟能掀翻齊州市的半邊天。
易飛坐在新換的辦公桌後，指尖捏著一支黑色鋼筆，正低頭翻看著查麗姝的最新口供筆錄。
桌上的卷宗堆得足有半尺高。
最上麵攤著的，是梁振國涉黑案的最新進展匯總。
趙立東倒台已經一周，
李坤等一批內部保護傘被連根拔起，
查麗姝徹底鬆口後，梁家涉黑、走私、強拆的罪名基本釘死，
只剩下樑振國本人還在看守所負隅頑抗，
咬死了就是不肯牽扯高建民。
「易哥，雲東那邊傳來消息，縣紀委昨天第二次找孫志芳談話了，」
林浩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情況說明，臉色帶著幾分凝重，
「聽說這次問的很細，連她母親帳戶那筆八萬塊的轉帳都擺出來了。孫志芳當天就請了病假，沒回單位。」
易飛抬起頭，鋼筆尖在筆錄本上輕輕頓了一下，墨點暈開一小片深色。
「丁茂全那邊呢？」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
聲音平穩的聽不出情緒。
「丁茂全最近動作很頻繁，連續開了兩次市政府常務會，全是強調營商環境、規範執法的，明著暗著都是在跟掃黑除惡唱反調。」
林浩把傳真件放在桌上，撇了撇嘴，
「還有人看見他秘書去了一趟孫志芳住的小區，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估計是去傳話，讓孫志芳嘴嚴實點。」
易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搖晃的法桐枝葉上。
孫志芳這個人，他從雲東時期就打過交道。
精緻、世故、擅長鑽營，
骨子裡卻帶著點小女人的僥倖，
把所有前途都押在了丁茂全身上。
之前楊進案的時候，她還處處給自己使絆子，
如今風水輪流轉，丁茂全自身難保，
第一個就要棄掉她這顆棋子。
「她跑不了的。」
易飛淡淡開口，篤定的微笑說道：
「丁茂全越是逼她，她越不會乖乖就範。她跟了丁茂全十幾年，手裡不可能一點底牌都沒有。等著吧，如果我猜的不錯，她會找機會反水的。」
「易哥，你的意思是……」
林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她會主動出來檢舉丁茂全？不能吧？她自己也不乾淨啊，檢舉了丁茂全，她自己也跑不掉啊？」
「跑不掉是一回事，拉著丁茂全一起下水，和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罪名，是兩回事。」
易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
淡淡說道：「她這種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後路。丁茂全想讓她當墊背的，她絕不會坐以待斃的。」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話音剛落，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易飛接起電話，前台值班民警的聲音傳了過來：
「易支隊，樓下有位叫孫志芳的女士找您，說是有重要案件線索要當面跟您反映。」
林浩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下意識看向易飛，
眼神里滿是「還真讓你說中了」的驚訝。
易飛神色平靜，對著電話淡淡吩咐：
「讓她上來吧，安排在三號接待室。」
「我去，真來了？」
看到易飛掛了電話掛了電話，林浩忍不住咋舌：
「易哥你也太神了吧？這都能算到？」
「不是算，是人性。」
易飛淡淡一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穿上，
沖林浩一揮手：「走，去會會她。看看這位雲東縣局的美女副局長，手裡攥著丁茂全多少把柄。」
……
市局三樓的三號接待室不大，採光卻很好，
陽光透過整面的玻璃窗灑進來，把屋子照的亮堂堂的。
孫志芳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真皮手包。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素的深灰色套裝，沒怎麼化妝，
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底的青黑很重，
顯然是好幾夜沒睡好了。
和之前在雲東縣局見到的那個妝容精緻、氣場十足的孫副局長比起來，
眼前的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連背都沒那麼挺直了。
聽見開門聲，孫志芳就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緊張的渾身一顫，猛然抬起頭，
看見易飛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後面，下意識的攥緊了手裡的包，有些遲疑的站起身。
「易警官……」
她慢慢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和記憶里那個清脆幹練的聲音判若兩人。
「別緊張，坐吧，」
易飛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林浩則坐在旁邊的記錄位上，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孫副局長，好久不見。」
易飛目光平靜的落在她臉上，淡淡問道：
「聽說你有案件線索要反映？」
孫志芳抿了抿嘴唇，視線在林浩身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有些猶豫。
易飛看出她的顧慮，淡淡開口：「這是我的同事，負責記錄。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作為正式筆錄存檔。如果你有顧慮，可以現在就說出來。」
孫志芳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也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手裡的真皮手包，
從最裡面的夾層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金屬U盤，
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U盤很小，外殼已經有點磨花了，
一看就是經常被揣在身上，反覆摩挲過。
「這裡面，是丁茂全和梁家權錢交易的全部證據。」
孫志芳的聲音很輕，很縹緲，
「有錄音，有轉帳記錄，還有他親筆簽字的批文複印件。從2000年到現在，十幾年的往來，都在這裡面……」
易飛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U盤上，沒有立刻去拿。
他抬眼看向孫志芳，正色說道：
「孫副局長，你應該知道，交出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丁茂全是齊州市市長，你這些證據一旦坐實，他的政治生涯就徹底結束了，甚至要負刑事責任。
而你自己，也牽扯在其中，跑不掉的。」
「我知道。」
孫志芳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決絕，
「我知道我跑不掉。從楊進案開始，從我收第一筆錢開始，我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但我不想給丁茂全當墊背的。他毀了我一輩子，我也不讓他好過。」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翻湧著恨意和不甘。
易飛這才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小小的U盤。
金屬外殼帶著一點人體的溫度，沉甸甸的。
「你選擇自首，是對的。至少不用再替別人藏著秘密過日子。」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很平淡，卻像一塊石頭投進孫志芳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孫志芳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別過頭，看向窗外，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淚逼了回去。
這麼多天的恐懼、絕望、憤恨，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就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藏秘密的日子，太難熬了。
十幾年了，她每天都活在擔驚受怕里。
手裡攥著那些見不得光的證據，
既怕被丁茂全發現，又怕丟了自己最後的保命符。
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總夢見紀委的人敲門，夢見丁茂全派人來滅口。
現在，終於把東西交出去了。
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好像忽然就鬆動了。
「我十九歲進的縣局，從當輔警開始，」
孫志芳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易飛聽，
「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轉成正式民警，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是丁茂全找上的我，他說會幫我，會給我前途。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以為遇上了貴人，拼了命的往上爬……」
「我為他打掩護，為他收好處，為他擺平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他說等他坐穩了市長的位置，就安排我去市局當治安支隊副支隊長，風風光光的。我信了，信了十幾年……」
她自嘲的笑了笑，眼淚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到了現在，他的問題眼看就快捂不住了，紀委剛找我談了兩次話，他就急著和我撇清關係……
派人偷偷清了我辦公室的證據，連我電話都不接，我去市政府門口等了他兩個多小時，他連車窗都沒敢搖下來……」
「他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說都是我私自做的，他毫不知情……
讓我扛下所有罪名，換我家人後半輩子安穩。呵，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孫志芳抬手抹了一把眼淚，眼底的脆弱瞬間被決絕取代。
「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他想讓我死，我就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易飛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和事了。
依附權力上位，最終又被權力拋棄。
孫志芳有錯，而且錯的不輕，
可她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丁茂全難辭其咎。
「你慢慢說，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況，都詳細的說一遍。」
易飛示意林浩做好記錄，語氣平緩的開口說道：
「包括丁茂全和梁家具體的合作項目，資金往來的方式，還有他和高建民的關係，知道多少說多少……
主動檢舉揭發，配合調查，算重大立功表現，法院量刑的時候會酌情考慮。」
孫志芳點了點頭，定了定神，開始一五一十的交代。
從最早楊進貨運站的保護費，丁茂全拿大頭，她從中抽成，
到後來雲東縣城舊城改造項目，梁家中標，丁茂全批條子改容積率，收了兩百萬好處費，
再到運鈔車劫案之後，丁茂全親自給趙立東打招呼，讓他壓下案子，別往梁家深處查，事後收了五十萬的感謝費……
……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金額、人物，都說的清清楚楚。
林浩手裡的筆飛快的記著，心裡越來越吃驚。
他之前只知道丁茂全和梁家有關係，
沒想到牽扯這麼深。
連十年前的運鈔車劫案，丁茂全都插了一手。
那可是兩條人命，一千多萬贓款，這位市長居然也敢伸手？
「丁茂全和高建民，很早就認識了。」
孫志芳說到關鍵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高建民當市委書記的時候，丁茂全是下面的縣長，倆人一直走的很近……
梁家很多項目，都是高建民打了招呼，丁茂全具體落地的……
每年過年，丁茂京都要去省城給高建民拜年，每次帶的東西都不少，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數目……」
「還有這個U盤裡，有一筆三百萬的轉帳記錄，是2004年梁家打給丁茂全指定的一個空殼公司……
後來這筆錢分兩次轉去了省城，收款人是高建民的遠房親戚……
我當時覺得奇怪，就偷偷記了下來。我懷疑，這筆錢是丁茂全幫高建民收的好處費。」
易飛眼神微微一凝。
這倒是意外收穫。
本來以為孫志芳手裡只有丁茂全的證據，沒想到還能牽出高建民的線索。
「這筆轉帳的詳細記錄，U盤裡都有？」
易飛追問。
「有。」
孫志芳肯定的點頭：「所有的銀行流水、公司註冊信息、轉帳憑證，我都掃描存在裡面了。
還有幾段錄音，是丁茂全和高建民通電話的時候，我無意間錄下來的，
雖然沒說太直白的話，但能聽出來倆人關係不一般，很多事都是互相通氣的。」
易飛心裡有了數。
有了這些證據，丁茂全基本就板上釘釘了。
連帶著高建民的線索也又多了一條，證據鏈更紮實了。
「王鵬。」
易飛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技術科的號碼，
直接說道：「你到三號接待室來一趟，帶個筆記本電腦過來。」
沒幾分鐘，王鵬就抱著電腦匆匆趕來了。
「易哥，找我啥事？」
他推門進來，看見孫志芳的時候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沒多問，走到易飛身邊。
易飛把U盤遞給他，嚴肅吩咐：
「拿去解密，看看裡面的內容。重點查丁茂全和梁家的資金往來、項目批文，還有和高建民相關的轉帳記錄。」
「明白。」
王鵬接過U盤，立刻坐在旁邊的桌子上，打開電腦開始操作。
這個U盤加了密，密碼不算複雜，王鵬只用了十幾分鐘就破解開了。
點開文件夾的瞬間，他眼睛都直了。
裡面的內容太全了。
按年份分了十幾個文件夾，從2000年到2006年，每一年的往來都整理的清清楚楚。
有掃描的批文原件，有銀行轉帳的回執單，有通話錄音，還有丁茂全參加飯局的照片，
甚至還有丁茂全親筆寫的收條照片。
「易哥，東西太多了，全是硬貨。」
王鵬抬頭，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丁茂全給梁家批的十幾個工程項目，每個都有對應的受賄記錄，加起來金額超過一千萬。
還有你說的那筆三百萬的轉帳，確實最終流向了高建民的遠房親戚帳戶，時間和梁家舊城改造項目中標時間完全對得上！」
「還有幾段錄音，我聽了開頭，裡面確實有丁茂全和高建民的聲音，聊的是項目審批的事，裡面提到了『按老規矩辦』，應該就是指分贓的比例。」
易飛點了點頭，一切都和孫志芳說的對上了。
證據確鑿，丁茂全跑不掉了。
他轉頭看向孫志芳，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幾分：
「你提供的這些證據，都很關鍵。不僅能坐實丁茂全的受賄罪名，對我們查辦高建民的案子也有很大幫助……
按照規定，這屬於重大立功表現。」
「那就好……」
孫志芳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癱靠在沙發背上。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解脫後的疲憊，
「該我承擔的責任，我不會躲……我只希望，丁茂全能得到他應有的懲罰。」
「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
易飛站起身，嚴肅說道：
「接下來，我們會正式給你做一份詳細的詢問筆錄，然後我會聯繫省紀委督導組，對接你投案自首的相關事宜。
你如果還有什麼補充的線索，可以現在一起說。」
孫志芳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個丁茂全的隱秘資金帳戶，
還有他在鄰市購置的兩套房產，都是掛在遠房親戚名下的。
其中一套位於海濱度假區，是梁家當年以「項目獎勵」的名義送的，
丁茂全從來沒敢公開去過，只偶爾周末偷偷過去住兩天。
林浩一一記了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做完整份筆錄已經是中午了。
孫志芳在筆錄最後一頁簽完字，
按上鮮紅的指印，握著筆的手都有點抖。
放下筆的那一刻，她看著紙上自己的名字，忽然就紅了眼眶。
從十九歲穿上輔警制服，到三十八歲走到今天，十九年的時間，
一步錯，步步錯。
她曾經是全縣最年輕的女副局長，風光無限，人人羨慕，
如今卻成了主動投案的違紀人員，身敗名裂。
說不後悔是假的。
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易飛看出她情緒低落，淡淡開口：「現在回頭，還不算太晚。至少你不用再活在擔驚受怕里，也不用再替別人背黑鍋。
好好配合調查，爭取寬大處理，以後出來了，還能重新開始。」
孫志芳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副支隊長。
她想起第一次見易飛的時候，他還只是雲東縣局一個小小的積案組組長，不起眼的很。
她那時候還覺得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梁家對著幹，早晚要栽跟頭。
沒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人家一路高升，坐到了市局副支隊長的位置，
連趙立東都栽在了他手裡。
而自己，卻從副局長的位置上摔了下來，成了投案自首的階下囚。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謝謝你，易警官。」
孫志芳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這種人……但我還是要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完，願意收下這些證據……
換做別人，說不定還會顧忌丁茂全的身份，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易飛沒接她的話，只是按了內線電話，叫來了兩名女警。
「先帶孫女士去休息室休息，安排午飯。等督導組的同志過來，再做交接。」
他吩咐道。
兩名女警點點頭，走到孫志芳身邊。
孫志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套裝，跟著她們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個空空的位置，
那個承載了她十幾年秘密和恐懼的U盤，已經不在那裡了。
也好。
她在心裡說。
終於，不用再藏著了。
……
接待室里只剩下易飛、林浩和王鵬三個人。
王鵬還在電腦前翻看著U盤裡的文件，越看越心驚。
「我的天，丁茂全這胃口也太大了。光雲東舊城改造一個項目，他就吞了兩百多萬……
還有下面幾個鄉鎮的公路工程、水利項目，他個個都伸手，簡直是雁過拔毛！」
王鵬忍不住感慨：「以前只覺得他是個挺斯文的市長，沒想到背地裡這麼貪！
這裡面還有他挪用扶貧款的記錄，幾十萬的專項款，他說轉走就轉走，給梁家填資金窟窿，真是膽大包天！」
「官場上的人，面上越斯文，底下說不定越黑。」
林浩撇了撇嘴：「趙立東以前不也看著人模狗樣的？照樣一肚子男盜女娼！
丁茂全比趙立東還會裝，平時開會滿嘴都是廉潔奉公，背地裡撈的比誰都多。」
易飛拿起桌上的筆錄，快速翻了一遍，神色嚴肅。
「這些證據，立刻備份三份。一份交給督導組，一份移送市紀委，還有一份我們自己存檔。」
他合上筆錄，抬頭吩咐：
「王鵬，你下午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按類別分清楚，做一個證據目錄，方便紀委的同志查閱。
尤其是和高建民相關的那部分，單獨列出來，重點標註。注意做好保密工作，備份文件加密存放，除了我們幾個，不許任何人接觸。」
「明白！我馬上就去弄，保證下午上班前整理好。」
王鵬立刻點頭，抱著電腦就往外走。
「林浩，你去對接一下督導組王組長，把孫志芳投案的情況詳細匯報一下，問問他們什麼時候方便過來交接人。
另外，把丁茂全涉案的初步情況也一併報上去，請示下一步行動。」
易飛略作沉吟，又補充一句，
「匯報的時候注意分寸，只說我們掌握了初步證據，具體細節等督導組看過材料再說。」
「好，我馬上就去。」
兩人各自領了任務，匆匆忙忙的出去了。
接待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易飛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
陽光正好，落在警服的肩章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孫志芳投案，丁茂全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這位齊州市市長，梁家在市級層面最大的保護傘，
終於也要步趙立東的後塵了。
梁振國失去了最後一個在台上的靠山，不知道還能扛多久。
等丁茂全被查的消息傳到看守所，梁振國最後的心理防線，說不定也會跟著崩潰。
而高建民，隨著丁茂全的倒台，
他在齊州經營的關係網，又破了一個大洞。
孫志芳提供的那筆三百萬轉帳記錄，雖然不能直接定高建民的罪，但卻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順著這條線往下挖，一定能挖出更多東西。
易飛掏出手機，翻出周政委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周明遠的聲音傳了過來：
「易飛？什麼事？」
「周政委，跟您匯報個事。雲東縣局的孫志芳，剛才來市局投案自首了，交出了丁茂全和梁家權錢交易的完整證據，
涉案金額很大，還牽扯到了高建民的線索。」
易飛語氣平穩的匯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周明遠略帶驚訝的聲音：
「孫志芳投案了？還交出了丁茂全的證據？這可是大事啊……
丁茂全可是市長，正處級幹部，要動他，得省紀委點頭才行。」
「我已經讓林浩去跟督導組匯報了。」
易飛說道：「證據很紮實，丁茂全跑不掉。就是想跟您通個氣，接下來可能要牽涉到市政府層面，局裡這邊需要您多協調……
畢竟丁茂全在市政府經營多年，各部門都有他的人，萬一有人走漏風聲，可能會出紕漏。」
「你放心，該協調的我來協調。」
周明遠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把證據保管好，別出任何紕漏。丁茂全在齊州經營這麼多年，關係網很複雜，咱們必須穩紮穩打，一擊必中！
我現在就去跟趙剛支隊長通氣，刑偵支隊這邊隨時待命，等督導組一聲令下，立刻配合行動。」
「我明白。」
掛了電話，易飛站在窗邊，久久沒有動。
從雲東到齊州，從基層輔警到刑偵副支隊長，
他一步步走來，打掉了楊進團伙，
扳倒了趙立東，現在又要動丁茂全。
離最終的目標高建民，越來越近了。
越往上走，阻力就越大，風險就越高。
高建民不會坐以待斃，丁茂全也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接下來，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對方很可能會動用省里的關係施壓，
甚至會再次往自己身上潑髒水，製造各種麻煩。
但他不怕。
證據在手，正義在胸。
不管對方官位多高，人脈多廣，只要犯了法，只要沾了黑，就遲早要付出代價。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易飛身上，
年輕的警察身姿挺拔，眼神堅定，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所有黑暗。
丁茂全之後，就是高建民。
這盤棋，下到這裡，才剛剛進入最精彩的部分。
他轉身走出接待室，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腳步匆匆的民警看見他，都紛紛停下腳步，
恭敬的喊一聲「易支隊」。
易飛一一頷首回應，步履沉穩。
路過專案組辦公室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的民警都在忙碌著，有的整理卷宗，有的核對線索，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專注的神情。
趙立東倒台之後，整個刑偵支隊的風氣煥然一新，
再也沒人敢敷衍了事，再也沒人敢徇私枉法。
這就是他想要的。
不只是打掉幾個黑惡分子，不只是扳倒幾個貪官污吏，
更是要整肅隊伍，淨化風氣，讓這身警服真正代表著正義和安心。
回到辦公室，易飛剛坐下，蘇雯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剛聽社裡的同事說，孫志芳去市局找你投案了？」
蘇雯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真的假的？她手裡有丁茂全的證據？」
「消息傳的還挺快……」
易飛笑了笑：「是真的，她剛走，交出了一個U盤，裡面丁茂全和梁家十幾年的往來都有。證據很紮實，丁茂全這次跑不掉了。」
「太好了！」
蘇雯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丁茂全這個保護傘一倒，梁家就徹底沒指望了！我這邊能不能先做個預熱報導？
不用點名，就說掃黑除惡取得重大進展，市級保護傘即將落網，先造點聲勢。」
「先別急。」
易飛斟酌了一下，有些謹慎的說道：
「丁茂全畢竟是市長，級別在這，得等省紀委正式立案之後再報導……
你可以先整理素材，等官方通報一出，立刻發深度報導。現在貿然發稿，容易打草驚蛇，也不符合宣傳紀律。」
「我知道，就是跟你說一聲。」
蘇雯笑著應下，
「對了，晚上阿姨說要在家包餃子，讓咱們過去吃。瑤瑤也放假在家，說要跟你說填志願的事。你晚上能準時下班嗎？」
「應該……可以。」
易飛抬頭看了看桌上的卷宗，想了想之後回答：
「督導組那邊下午才會有消息，晚上應該不用加班。我下班直接過去，你要是忙完的早，也早點過去，陪媽說說話。」
「好，那我下午提前走一會兒，去超市買點菜帶過去。」
掛了電話，易飛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拿起那個銀色的U盤，放在指尖轉了轉。
小小的一個U盤，竟能掀翻齊州市的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