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三把火
清晨的薄霧，剛漫過市局辦公樓的青灰色檐角，
刑偵支隊三樓的大會議室，早已就已經坐滿了人。
長條會議桌，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
兩側坐滿了各大隊、各科室的負責人，
就連下面區縣刑偵中隊的諸多隊長們，也都特意趕了過來。
桌上擺著統一的藍色封皮筆記本，
人人手裡攥著筆，腰杆挺的筆直，
目光齊刷刷落在主席台正中，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易飛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肩章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沒有堆砌的講話稿，只有薄薄三頁列印紙，
指尖輕輕按在紙頁邊緣，神色平靜，自帶一股沉斂的壓迫感。
距離正式任命下發，剛剛過去三天。
這是他以支隊長身份，主持的第一次全體委員會。
屋子裡沒人說話，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放的極輕。
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位二十八歲的最年輕支隊長，
燒出上任後的第一把火。
「人都到齊了，開會。」
易飛開口，清朗的聲音清晰的傳遍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沒有半句客套的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召集大家過來，就定三件事。三件事全部當場落地，明確責任人、時間表、考核標準，到期完不成的，直接到我辦公室解釋。」
開門見山，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官話套話。
和之前趙立東開會時先講半小時排場的風格，截然不同。
台下眾人精神都是一振，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易飛拿起紅筆，轉身在身後的白板上寫下第一行大字：
積案複查專班。
「第一件事，從即日起，齊州市刑偵支隊正式掛牌成立積案複查專項專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台下，最後落在一大隊大隊長陳斌的身上：
「專班由陳斌大隊長牽頭，從各大隊抽調三名有十年以上辦案經驗的老刑警，技術科抽兩名痕跡、影像專員，再加檔案室兩名專職檔案員，
組成固定專班，脫離日常接警任務，專職梳理全市二十年以內所有存疑未結案件。」
陳斌霍然抬起頭，眼裡瞬間迸發出亮的驚人的光。
他幹了二十八年刑偵，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壓在檔案室里落灰的舊案，
受害者家屬年年上訪，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可惜之前沒人重視，始終推不動。
他之前聽易飛在競聘答辯時提過這事，
本以為要等上幾個月才能落地，
萬萬沒想到，上任第三天就正式掛牌了。
「易支，我……」
陳斌聲音有點發緊，站起身的時候衣角都帶起了風。
「坐下說。」
易飛抬手壓了壓，繼續往下講：
「專班的任務分三類。第一類，歷年未破的命案積案，尤其是有物證、有嫌疑人輪廓、只因當年技術條件有限沒突破的案子，全部重新建檔！
每案定人定時限，能用新技術復檢的物證，全部送省廳重新檢測。
第二類，歷年涉黑涉惡的上訪積案，像當年沈青山同志那樣證據鏈存疑、有明顯構陷痕跡的，全部啟動複查！
能平反的立刻走再審程序，不能讓老百姓的冤屈永遠壓在紙堆里。
第三類，失蹤、拐賣類積案，對接全國打拐資料庫，逐年比對，有線索的立刻跟進！」
易飛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指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
加重語氣說道：「我給專班的要求只有一個，件件有回音，事事有落實。
簡單的案子，三個月內必須拿出明確結果，複雜的半年內要有階段性進展!
每季度末公示複查進度，不僅對內公示，還要對受害者家屬公示。我們欠老百姓的公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
陳斌猛d站起身，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聲音都帶著點沙啞：「易支你放心，我陳斌就是熬白了頭，也把這些積案一件一件捋清楚！絕不讓一個兇手逍遙法外，絕不讓一樁冤屈石沉大海！」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大多是贊同的語氣。
不少老刑警臉上都帶著動容的神色.
幹這行久了，誰心裡沒幾件放不下的懸案？
只是以前沒人牽頭，慢慢就擱置了。
現在新支隊長上任第一件事就抓積案，
等於把大家心裡藏了多年的執念給拎了起來。
易飛等議論聲稍歇，又寫下第二行字：
三隊聯動機制。
「第二件事，刑偵、經偵、網安三隊聯動機制，從下周一開始正式試運行。」
他看向坐在第二排的王鵬，平穩的說道：
「由經偵副大隊長王鵬牽頭，在刑偵支隊設立聯合值班室，刑偵、經偵、網安各派兩名專人二十四小時輪值駐點。
以後但凡刑偵一線查到涉黑涉財線索，一小時內必須同步到聯合值班室，
經偵立刻啟動帳戶凍結、股權穿透，網安同步追蹤電子痕跡、跨境資金流向。」
「以前各隊各管一攤，線索轉遞要走層層審批，等手續走完，贓款早就轉去境外了。」
易飛的指尖在白板上劃了一道橫線，
朗聲說道：「以後這條線徹底打通，打黑必打財，斷血必斷根！絕不讓黑惡勢力留一分錢後路，也絕不讓一筆贓款流出境外！」
「請易支放心！」
王鵬立刻站起身，面向易飛立正，
臉上滿是鄭重：「本周內我就把聯動細則、對接流程、響應時效全部整理成文下發！
之前端地下錢莊積累的經驗，我會全部復用進去，保證三隊線索無縫銜接！」
台下不少人暗暗點頭。
之前辦梁家案子的時候，各隊協調起來確實費了不少勁，
好幾次差點因為流程慢了讓資金轉走。
現在直接設立駐點值班室，二十四小時響應，以後辦案效率起碼能提一倍不止。
年輕民警更是眼神發亮，
覺得跟著這樣的領頭人干，不用天天耗在扯皮走流程上，能實打實的辦案子。
易飛放下紅筆，寫下最後一行字：
基層幫扶保障細則。
「第三件事，基層一線民警幫扶保障細則，從本月起正式執行。」
他拿起桌上的一頁紙，清晰的逐條念道：
「第一條，凡是因公負傷的民警輔警，一律開通市立醫院綠色就醫通道！
治療費、住院費由單位先行墊付，後續走醫保和平安公益基金雙通道報銷，絕不讓民警自己墊錢治病。
第二條，因公犧牲、致殘的民警輔警子女，從義務教育到大學本科的學費、生活費全部由平安基金兜底！
每年分季度發放，考上重點大學的額外發放獎學金。
第三條，基層民警家屬有就業困難的，由支隊政工部門對接合作單位優先推薦，
家裡有重病老人、年幼子女無人照料的，可申請調崗或者輪休，絕不搞帶病上崗、帶傷硬扛那一套！」
「還有，」
易飛補充道：「每年組織一次全員體檢，基層一線民警額外加一次心腦血管專項檢查。
所隊的值班室、食堂要逐步改善條件，不能讓沖在前面的兄弟，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一陣輕輕的掌聲。
坐在後排的幾個基層中隊隊長，眼眶都有點發熱。
以前大家總說干刑偵是苦差事，流血流汗又流淚，
受傷了自己扛，家裡困難自己熬，
組織上頂多給點慰問金，杯水車薪。
現在新支隊長剛上任，就把這些細碎的難處都考慮到了，
一條條寫的明明白白，全是實打實的好處，沒有半句空話。
「易支，我代表基層兄弟們謝謝你！」
一個區縣中隊的隊長站起身，紅著眼眶敬了個禮，
「以前兄弟們受傷了都不敢說，怕耽誤工作，怕花錢。現在有這政策，大家心裡就有底了，干起活來也更踏實！」
「這都是應該的。」
易飛擺了擺手，鄭重說道：「讓幹事的人流血不流淚，讓衝鋒的人後顧無憂，這是我這個支隊長的本分。
你們在前面拼，我就在後面給你們兜著底。」
三樁事，件件落地，條條務實。
沒有一句空泛的口號，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排場。
從積案沉冤到辦案效率，再到民警保障，
三把火，一把比一把燒的實在，
一把比一把燒到人心坎里。
散會之後，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議論聲比來時熱鬧了太多，
臉上的神色都不一樣了。
「我就說易支上來不一樣吧，你看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咱們盼了多少年的？」
「積案專班我得報名去，當年那樁水庫殺人案，我惦記十幾年了，這次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三隊聯動是真的好，以後再查涉財案子，不用天天跑經偵簽字了，省事多了。」
「最實在的還是幫扶細則，我家那小子明年上高中，真要是能有補貼，也能減輕點負擔。」
腳步聲、交談聲混在一起，
整層樓都透著一股鮮活的幹勁。
之前趙立東在的時候，人人自危，干多錯多，
大家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混日子。
現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把全隊的士氣都燒起來了。
陳斌和王鵬沒走，留到最後跟易飛核對細節。
陳斌手裡攥著剛記滿的筆記本，手指都有點抖：
「易支，專班的辦公地點設在哪？我下午就去挑人，爭取這周就掛牌運行。」
「就用三樓最裡面那間大辦公室，地方寬敞，離檔案室也近。」
易飛隨口安排，
「人員你自己挑，只要是想幹事、能幹事的，不管在哪個大隊，都能調過來。
經費、設備你列個清單給我，我去跟局裡申請，優先保障專班。」
「好！」陳斌重重的點頭，心裡那股憋了十幾年的勁徹底提了起來。
王鵬也在旁邊說：「易支，聯合值班室我想設在專案組隔壁，那邊有現成的工位和設備，收拾一下就能用。
輪值表我今晚就能排出來，明天先試運營一天，沒問題下周就正式啟動。」
「行，你看著安排。」
易飛點頭，又叮囑了一句：「高建民的資金線不能松，聯動機制先從這條線試手，爭取半個月內把最後幾筆跨境流水徹底核實清楚。」
「明白！」
王鵬眼神放光，眼裡滿是幹勁。
等兩人都走了，會議室里只剩易飛一個人。
他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三行鮮紅的大字，輕輕呼了口氣。
三把火說起來容易，真要落地見效，後面要操的心還有很多。
但他不怕。
隊伍的士氣提起來了，人心齊了，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他抬手擦了擦白板邊角的污漬，指尖觸到冰涼的板面，心裡卻滾燙。
鄭叔守了十年的公道，前輩們沒走完的路，就從這三把火開始，一步步往前鋪。
……
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位於城郊半山腰的私人會所隱在濃密的樹林裡，只有書房的窗戶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檀香的味道混著深秋的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添了幾分陰沉的氣息。
高建民背著手站在落地窗前，
身上穿著件藏青色的睡袍，手裡慢悠悠的轉著一對核桃。
核桃碰撞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老闆，齊州那邊傳消息過來了。」
顧柏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腰彎的很低，
手裡拿著手機，剛結束一通電話。
「易飛今天開了全委會，正式落地了三項新政，又是搞積案複查，又是搞三隊聯動，還出台了什麼民警幫扶細則……底下人說，整個刑偵支隊現在士氣高的很，全都鉚著勁要幹事。」
「切，形式主義，」
高建民嗤笑一聲，轉過身走到書桌旁坐下。
紅木書桌上攤著一份齊州市局的內部簡報，
上面印著易飛的任命通知，旁邊還有一張易飛的工作照，
年輕人眉眼鋒利，眼神沉穩，看著就帶著股不服輸的勁。
「年輕氣盛，急於立威。」
高建民慢悠悠的開口，指尖點了點照片上易飛的臉，
冷笑一聲：「三把火？火燒的太旺，容易引火燒身。他以為坐穩了支隊長的位置就能跟我斗？還差的遠！」
「老闆說的是。」
顧柏陪著笑，又小心翼翼的補充，
「不過他這麼一搞，底下人都服他。再讓他這麼折騰下去，齊州刑偵就徹底攥在他手裡了，到時候再想動他就更難了。咱們安排的人……要不要提前動手？」
高建民放下核桃，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
熱茶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冷的像冰：「聯繫老蛇了嗎？」
「聯繫上了。」
顧柏立刻回道：「我按您的吩咐，給緬甸的老蛇打了電話。他那邊剛巧有兩個合適的人手，都是南邊退伍下來的，
手上沾過命案，反偵察意識強，幹活利落。老蛇說，保證手腳乾淨，查不到咱們頭上。」
老蛇，是盤踞在中緬邊境的老牌蛇頭，
早年靠偷渡、走水貨起家，手裡養著一批亡命徒，
專門幫人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二十年前高建民在齊州當區委書記的時候，就跟老蛇打過交道，
很多不方便自己出手的事，都是通過老蛇的人做的。
這麼多年過去，這條線一直沒斷，就是留著應急用的。
「兩個夠嗎？」
高建民抬了抬眼皮。
「夠了，老闆。」
顧柏馬上點頭，
「老蛇說這兩個人是他手裡最狠的角色，綽號阿坤和阿虎，之前做過好幾樁大案子，從來沒失過手。他們從邊境偷渡進來，繞路去齊州，沒人能查到行蹤。」
高建民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了幾秒，
給出明確的指令：「告訴他們，到了齊州先辦一件事。郊區建材市場那邊，有個叫疤臉七的老混混，找到他，做掉。」
疤臉七，是高建民早年起家時的馬仔，
當年很多髒活累活都是疤臉七帶人去做的，
包括最早的幾樁暴力拆遷、威脅競爭對手的事，疤臉七都是親歷者。
後來高建民官位越做越高，疤臉七就漸漸淡出了視線，躲在郊區開了個建材店隱姓埋名。
本來高建民沒打算動他，畢竟跟著自己幾十年了。
可最近易飛的積案專班剛成立，就開始翻十幾年前的舊案，已經摸到了疤臉七的邊緣。
再留著這個人，遲早是個禍患。
「做完疤臉七，」
高建民的語氣更冷了幾分，
「再找個目標，做一樁大點的案子。比如金店，或者本地的富商。動靜鬧的越大越好，最好讓全城都慌起來。」
顧柏心裡一凜，立刻就懂了老闆的用意。
先滅口消除隱患，再製造惡性案件製造恐慌。
到時候齊州連發大案，治安惡化，
省里自然會有人問責易飛。
一個剛上任的支隊長，連轄區治安都穩不住，
能力自然會受到質疑。
再借著輿論造勢，輕輕鬆鬆，就能把易飛從支隊長的位置上拉下來。
就算最後案子破了，也能消耗易飛大量的精力，
讓他沒時間深挖高建民的資金線和舊案。
一石二鳥，陰損又管用。
「老闆高明。」
顧柏陪著笑恭維了一句，又有點擔心的問：
「只是……鬧出這麼大動靜，會不會引火燒身？萬一被他查到線索……」
「查？他憑什麼查？」
高建民冷笑一聲，眼裡滿是不屑，
「人是老蛇從緬甸派過來的，做完就原路送回去，連身份都是假的。他們上哪查去？
就算易飛有本事，等他查到邊境線，人早就到緬甸了，跨國追兇？沒那麼容易。」
他喝了口茶，接著又補充道：
「你跟老蛇說，錢不是問題。五十萬定金，事成之後再打五十萬。
唯一的要求，就是乾淨利落，別留下任何能牽扯到我們的尾巴。」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顧柏躬身應下，轉身退出了書房。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高建民走到窗邊，望著山下省城的萬家燈火，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易飛啊易飛，你想燒三把火立威，我就給你澆一盆冷水！
二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真以為破了幾個案子就能隻手遮天了？
官場的水有多深，黑道的手有多黑，你還遠遠沒見識到。
等齊州亂成一鍋粥，我看你這個支隊長還怎麼坐的穩。
等你焦頭爛額自顧不暇，還有什麼精力來查我？
他抬手撥了撥窗台上的盆栽，葉片上的水珠滾落，悄無聲息的融進夜色里。
齊州的平靜，該打破了。
……
齊州的夜，涼如水。
長途汽車站的出口，兩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背著黑色雙肩包，隨著人流慢慢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個子不高，臉膛黝黑，眼神陰鷙，正是阿坤。
後面的阿虎人高馬大，臉上沒什麼表情，雙手插在兜里，
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什麼聲音。
兩人都戴著鴨舌帽，帽檐壓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出站的時候刻意避開了監控探頭的正臉，順著牆角往偏僻的巷子裡走。
「坤哥，先去哪？」
阿虎聲音粗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先找地方落腳。」
阿坤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小旅館的地址，在老城區的巷子裡，
不用身份證登記，給錢就能住。
「老闆說了，先踩點，等摸清目標的作息再動手。」
兩人拐進一條昏暗的巷子，七繞八繞，
半個多鐘頭後，才鑽進一家不起眼的家庭旅館。
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收了錢就遞了鑰匙，連身份證都沒多看一眼，顯然是熟門熟路。
進了房間，阿坤反鎖上門，拉開雙肩包的拉鏈。
裡面裝著兩柄磨的雪亮的短刀，
還有手套、腳套、面罩，以及幾張假身份證。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列印的照片，上面是個臉上帶疤的中年男人，
旁邊寫著名字：疤臉七，
地址：城西建材市場7號門店。
阿坤拿起照片，湊在檯燈下看了兩眼，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
「一個開建材店的老混混，值這麼多錢？」
「不該問的別問。」
阿虎冷冷的接了一句，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老闆讓做誰就做誰，拿錢辦事，廢什麼話。」
阿坤聳聳肩，把照片扔在桌上。
他不在乎目標是誰，也不在乎為什麼要殺人。
他們這種人，刀尖上舔血，有錢賺就行。
從緬甸偷渡過來的時候，老蛇就跟他們說了，這趟活幹完，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至於會不會被警察抓到？
他們幹這行不是第一次了，從來沒失過手。
一個小小的地級市警察，還抓不住他們。
「明天先去建材市場踩點，摸清楚他每天的作息，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身邊有沒有人。」
阿坤點了根煙，煙霧繚繞里眼神更顯陰狠，
「等摸透了，找個沒人的地方動手，利落點，別拖泥帶水。」
「嗯。」
阿虎點頭，靠在牆上閉上眼養神，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與此同時，刑偵支隊支隊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易飛坐在辦公桌後，正翻看著積案專班的首批篩選清單。
陳斌下午就送來了二十件重點積案，樁樁件件都是沉了十幾年的硬骨頭。
他一頁一頁的看，看到「疤臉七」這個名字的時候，指尖忽然停頓下來。
這個人，是早年齊州黑道上有名的打手，
據說跟過不少老闆，後來突然就銷聲匿跡了。
運鈔車劫案的外圍線索里，隱約有這個人的影子，
只是一直沒找到實據，也沒人知道他躲在哪。
易飛拿起紅筆，在這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批註：重點摸排，此人大概率隱姓埋名在本市活動，對接各派出所社區民警排查。
放下筆，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蘇雯發來的消息：
頭版報導明天見報，你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易飛嘴角微微上揚，指尖飛快的回了一句：
知道了，你也早點睡。
簡單的幾個字，透著安穩的暖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吹散了屋裡的油墨味。
樓下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
遠處的居民區燈火點點，像撒在黑夜裡的星星，安穩又祥和。
易飛看著腳下的城市，心裡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高建民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競聘失敗，企業找茬落空，對方肯定還有後手。
只是他暫時還猜不到，對方會從什麼地方下手。
是繼續在官場上施壓，還是再從外圍找茬？
他總覺得，以高建民的陰狠，手段絕不會這麼溫和。
風卷著法桐葉從窗前掠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易飛握緊了窗沿，眼神銳利如刀。
不管對方出什麼招，接著就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易飛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看不見的老城區巷弄里，
兩柄淬了寒的刀，已經悄然出鞘。
刑偵支隊三樓的大會議室，早已就已經坐滿了人。
長條會議桌，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
兩側坐滿了各大隊、各科室的負責人，
就連下面區縣刑偵中隊的諸多隊長們，也都特意趕了過來。
桌上擺著統一的藍色封皮筆記本，
人人手裡攥著筆，腰杆挺的筆直，
目光齊刷刷落在主席台正中，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易飛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肩章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沒有堆砌的講話稿，只有薄薄三頁列印紙，
指尖輕輕按在紙頁邊緣，神色平靜，自帶一股沉斂的壓迫感。
距離正式任命下發，剛剛過去三天。
這是他以支隊長身份，主持的第一次全體委員會。
屋子裡沒人說話，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放的極輕。
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位二十八歲的最年輕支隊長，
燒出上任後的第一把火。
「人都到齊了，開會。」
易飛開口，清朗的聲音清晰的傳遍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沒有半句客套的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召集大家過來，就定三件事。三件事全部當場落地，明確責任人、時間表、考核標準，到期完不成的，直接到我辦公室解釋。」
開門見山，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官話套話。
和之前趙立東開會時先講半小時排場的風格，截然不同。
台下眾人精神都是一振，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易飛拿起紅筆，轉身在身後的白板上寫下第一行大字：
積案複查專班。
「第一件事，從即日起，齊州市刑偵支隊正式掛牌成立積案複查專項專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台下，最後落在一大隊大隊長陳斌的身上：
「專班由陳斌大隊長牽頭，從各大隊抽調三名有十年以上辦案經驗的老刑警，技術科抽兩名痕跡、影像專員，再加檔案室兩名專職檔案員，
組成固定專班，脫離日常接警任務，專職梳理全市二十年以內所有存疑未結案件。」
陳斌霍然抬起頭，眼裡瞬間迸發出亮的驚人的光。
他幹了二十八年刑偵，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壓在檔案室里落灰的舊案，
受害者家屬年年上訪，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可惜之前沒人重視，始終推不動。
他之前聽易飛在競聘答辯時提過這事，
本以為要等上幾個月才能落地，
萬萬沒想到，上任第三天就正式掛牌了。
「易支，我……」
陳斌聲音有點發緊，站起身的時候衣角都帶起了風。
「坐下說。」
易飛抬手壓了壓，繼續往下講：
「專班的任務分三類。第一類，歷年未破的命案積案，尤其是有物證、有嫌疑人輪廓、只因當年技術條件有限沒突破的案子，全部重新建檔！
每案定人定時限，能用新技術復檢的物證，全部送省廳重新檢測。
第二類，歷年涉黑涉惡的上訪積案，像當年沈青山同志那樣證據鏈存疑、有明顯構陷痕跡的，全部啟動複查！
能平反的立刻走再審程序，不能讓老百姓的冤屈永遠壓在紙堆里。
第三類，失蹤、拐賣類積案，對接全國打拐資料庫，逐年比對，有線索的立刻跟進！」
易飛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指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
加重語氣說道：「我給專班的要求只有一個，件件有回音，事事有落實。
簡單的案子，三個月內必須拿出明確結果，複雜的半年內要有階段性進展!
每季度末公示複查進度，不僅對內公示，還要對受害者家屬公示。我們欠老百姓的公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
陳斌猛d站起身，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聲音都帶著點沙啞：「易支你放心，我陳斌就是熬白了頭，也把這些積案一件一件捋清楚！絕不讓一個兇手逍遙法外，絕不讓一樁冤屈石沉大海！」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大多是贊同的語氣。
不少老刑警臉上都帶著動容的神色.
幹這行久了，誰心裡沒幾件放不下的懸案？
只是以前沒人牽頭，慢慢就擱置了。
現在新支隊長上任第一件事就抓積案，
等於把大家心裡藏了多年的執念給拎了起來。
易飛等議論聲稍歇，又寫下第二行字：
三隊聯動機制。
「第二件事，刑偵、經偵、網安三隊聯動機制，從下周一開始正式試運行。」
他看向坐在第二排的王鵬，平穩的說道：
「由經偵副大隊長王鵬牽頭，在刑偵支隊設立聯合值班室，刑偵、經偵、網安各派兩名專人二十四小時輪值駐點。
以後但凡刑偵一線查到涉黑涉財線索，一小時內必須同步到聯合值班室，
經偵立刻啟動帳戶凍結、股權穿透，網安同步追蹤電子痕跡、跨境資金流向。」
「以前各隊各管一攤，線索轉遞要走層層審批，等手續走完，贓款早就轉去境外了。」
易飛的指尖在白板上劃了一道橫線，
朗聲說道：「以後這條線徹底打通，打黑必打財，斷血必斷根！絕不讓黑惡勢力留一分錢後路，也絕不讓一筆贓款流出境外！」
「請易支放心！」
王鵬立刻站起身，面向易飛立正，
臉上滿是鄭重：「本周內我就把聯動細則、對接流程、響應時效全部整理成文下發！
之前端地下錢莊積累的經驗，我會全部復用進去，保證三隊線索無縫銜接！」
台下不少人暗暗點頭。
之前辦梁家案子的時候，各隊協調起來確實費了不少勁，
好幾次差點因為流程慢了讓資金轉走。
現在直接設立駐點值班室，二十四小時響應，以後辦案效率起碼能提一倍不止。
年輕民警更是眼神發亮，
覺得跟著這樣的領頭人干，不用天天耗在扯皮走流程上，能實打實的辦案子。
易飛放下紅筆，寫下最後一行字：
基層幫扶保障細則。
「第三件事，基層一線民警幫扶保障細則，從本月起正式執行。」
他拿起桌上的一頁紙，清晰的逐條念道：
「第一條，凡是因公負傷的民警輔警，一律開通市立醫院綠色就醫通道！
治療費、住院費由單位先行墊付，後續走醫保和平安公益基金雙通道報銷，絕不讓民警自己墊錢治病。
第二條，因公犧牲、致殘的民警輔警子女，從義務教育到大學本科的學費、生活費全部由平安基金兜底！
每年分季度發放，考上重點大學的額外發放獎學金。
第三條，基層民警家屬有就業困難的，由支隊政工部門對接合作單位優先推薦，
家裡有重病老人、年幼子女無人照料的，可申請調崗或者輪休，絕不搞帶病上崗、帶傷硬扛那一套！」
「還有，」
易飛補充道：「每年組織一次全員體檢，基層一線民警額外加一次心腦血管專項檢查。
所隊的值班室、食堂要逐步改善條件，不能讓沖在前面的兄弟，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一陣輕輕的掌聲。
坐在後排的幾個基層中隊隊長，眼眶都有點發熱。
以前大家總說干刑偵是苦差事，流血流汗又流淚，
受傷了自己扛，家裡困難自己熬，
組織上頂多給點慰問金，杯水車薪。
現在新支隊長剛上任，就把這些細碎的難處都考慮到了，
一條條寫的明明白白，全是實打實的好處，沒有半句空話。
「易支，我代表基層兄弟們謝謝你！」
一個區縣中隊的隊長站起身，紅著眼眶敬了個禮，
「以前兄弟們受傷了都不敢說，怕耽誤工作，怕花錢。現在有這政策，大家心裡就有底了，干起活來也更踏實！」
「這都是應該的。」
易飛擺了擺手，鄭重說道：「讓幹事的人流血不流淚，讓衝鋒的人後顧無憂，這是我這個支隊長的本分。
你們在前面拼，我就在後面給你們兜著底。」
三樁事，件件落地，條條務實。
沒有一句空泛的口號，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排場。
從積案沉冤到辦案效率，再到民警保障，
三把火，一把比一把燒的實在，
一把比一把燒到人心坎里。
散會之後，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議論聲比來時熱鬧了太多，
臉上的神色都不一樣了。
「我就說易支上來不一樣吧，你看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咱們盼了多少年的？」
「積案專班我得報名去，當年那樁水庫殺人案，我惦記十幾年了，這次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三隊聯動是真的好，以後再查涉財案子，不用天天跑經偵簽字了，省事多了。」
「最實在的還是幫扶細則，我家那小子明年上高中，真要是能有補貼，也能減輕點負擔。」
腳步聲、交談聲混在一起，
整層樓都透著一股鮮活的幹勁。
之前趙立東在的時候，人人自危，干多錯多，
大家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混日子。
現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把全隊的士氣都燒起來了。
陳斌和王鵬沒走，留到最後跟易飛核對細節。
陳斌手裡攥著剛記滿的筆記本，手指都有點抖：
「易支，專班的辦公地點設在哪？我下午就去挑人，爭取這周就掛牌運行。」
「就用三樓最裡面那間大辦公室，地方寬敞，離檔案室也近。」
易飛隨口安排，
「人員你自己挑，只要是想幹事、能幹事的，不管在哪個大隊，都能調過來。
經費、設備你列個清單給我，我去跟局裡申請，優先保障專班。」
「好！」陳斌重重的點頭，心裡那股憋了十幾年的勁徹底提了起來。
王鵬也在旁邊說：「易支，聯合值班室我想設在專案組隔壁，那邊有現成的工位和設備，收拾一下就能用。
輪值表我今晚就能排出來，明天先試運營一天，沒問題下周就正式啟動。」
「行，你看著安排。」
易飛點頭，又叮囑了一句：「高建民的資金線不能松，聯動機制先從這條線試手，爭取半個月內把最後幾筆跨境流水徹底核實清楚。」
「明白！」
王鵬眼神放光，眼裡滿是幹勁。
等兩人都走了，會議室里只剩易飛一個人。
他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三行鮮紅的大字，輕輕呼了口氣。
三把火說起來容易，真要落地見效，後面要操的心還有很多。
但他不怕。
隊伍的士氣提起來了，人心齊了，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他抬手擦了擦白板邊角的污漬，指尖觸到冰涼的板面，心裡卻滾燙。
鄭叔守了十年的公道，前輩們沒走完的路，就從這三把火開始，一步步往前鋪。
……
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位於城郊半山腰的私人會所隱在濃密的樹林裡，只有書房的窗戶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檀香的味道混著深秋的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添了幾分陰沉的氣息。
高建民背著手站在落地窗前，
身上穿著件藏青色的睡袍，手裡慢悠悠的轉著一對核桃。
核桃碰撞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老闆，齊州那邊傳消息過來了。」
顧柏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腰彎的很低，
手裡拿著手機，剛結束一通電話。
「易飛今天開了全委會，正式落地了三項新政，又是搞積案複查，又是搞三隊聯動，還出台了什麼民警幫扶細則……底下人說，整個刑偵支隊現在士氣高的很，全都鉚著勁要幹事。」
「切，形式主義，」
高建民嗤笑一聲，轉過身走到書桌旁坐下。
紅木書桌上攤著一份齊州市局的內部簡報，
上面印著易飛的任命通知，旁邊還有一張易飛的工作照，
年輕人眉眼鋒利，眼神沉穩，看著就帶著股不服輸的勁。
「年輕氣盛，急於立威。」
高建民慢悠悠的開口，指尖點了點照片上易飛的臉，
冷笑一聲：「三把火？火燒的太旺，容易引火燒身。他以為坐穩了支隊長的位置就能跟我斗？還差的遠！」
「老闆說的是。」
顧柏陪著笑，又小心翼翼的補充，
「不過他這麼一搞，底下人都服他。再讓他這麼折騰下去，齊州刑偵就徹底攥在他手裡了，到時候再想動他就更難了。咱們安排的人……要不要提前動手？」
高建民放下核桃，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
熱茶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冷的像冰：「聯繫老蛇了嗎？」
「聯繫上了。」
顧柏立刻回道：「我按您的吩咐，給緬甸的老蛇打了電話。他那邊剛巧有兩個合適的人手，都是南邊退伍下來的，
手上沾過命案，反偵察意識強，幹活利落。老蛇說，保證手腳乾淨，查不到咱們頭上。」
老蛇，是盤踞在中緬邊境的老牌蛇頭，
早年靠偷渡、走水貨起家，手裡養著一批亡命徒，
專門幫人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二十年前高建民在齊州當區委書記的時候，就跟老蛇打過交道，
很多不方便自己出手的事，都是通過老蛇的人做的。
這麼多年過去，這條線一直沒斷，就是留著應急用的。
「兩個夠嗎？」
高建民抬了抬眼皮。
「夠了，老闆。」
顧柏馬上點頭，
「老蛇說這兩個人是他手裡最狠的角色，綽號阿坤和阿虎，之前做過好幾樁大案子，從來沒失過手。他們從邊境偷渡進來，繞路去齊州，沒人能查到行蹤。」
高建民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了幾秒，
給出明確的指令：「告訴他們，到了齊州先辦一件事。郊區建材市場那邊，有個叫疤臉七的老混混，找到他，做掉。」
疤臉七，是高建民早年起家時的馬仔，
當年很多髒活累活都是疤臉七帶人去做的，
包括最早的幾樁暴力拆遷、威脅競爭對手的事，疤臉七都是親歷者。
後來高建民官位越做越高，疤臉七就漸漸淡出了視線，躲在郊區開了個建材店隱姓埋名。
本來高建民沒打算動他，畢竟跟著自己幾十年了。
可最近易飛的積案專班剛成立，就開始翻十幾年前的舊案，已經摸到了疤臉七的邊緣。
再留著這個人，遲早是個禍患。
「做完疤臉七，」
高建民的語氣更冷了幾分，
「再找個目標，做一樁大點的案子。比如金店，或者本地的富商。動靜鬧的越大越好，最好讓全城都慌起來。」
顧柏心裡一凜，立刻就懂了老闆的用意。
先滅口消除隱患，再製造惡性案件製造恐慌。
到時候齊州連發大案，治安惡化，
省里自然會有人問責易飛。
一個剛上任的支隊長，連轄區治安都穩不住，
能力自然會受到質疑。
再借著輿論造勢，輕輕鬆鬆，就能把易飛從支隊長的位置上拉下來。
就算最後案子破了，也能消耗易飛大量的精力，
讓他沒時間深挖高建民的資金線和舊案。
一石二鳥，陰損又管用。
「老闆高明。」
顧柏陪著笑恭維了一句，又有點擔心的問：
「只是……鬧出這麼大動靜，會不會引火燒身？萬一被他查到線索……」
「查？他憑什麼查？」
高建民冷笑一聲，眼裡滿是不屑，
「人是老蛇從緬甸派過來的，做完就原路送回去，連身份都是假的。他們上哪查去？
就算易飛有本事，等他查到邊境線，人早就到緬甸了，跨國追兇？沒那麼容易。」
他喝了口茶，接著又補充道：
「你跟老蛇說，錢不是問題。五十萬定金，事成之後再打五十萬。
唯一的要求，就是乾淨利落，別留下任何能牽扯到我們的尾巴。」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顧柏躬身應下，轉身退出了書房。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高建民走到窗邊，望著山下省城的萬家燈火，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易飛啊易飛，你想燒三把火立威，我就給你澆一盆冷水！
二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真以為破了幾個案子就能隻手遮天了？
官場的水有多深，黑道的手有多黑，你還遠遠沒見識到。
等齊州亂成一鍋粥，我看你這個支隊長還怎麼坐的穩。
等你焦頭爛額自顧不暇，還有什麼精力來查我？
他抬手撥了撥窗台上的盆栽，葉片上的水珠滾落，悄無聲息的融進夜色里。
齊州的平靜，該打破了。
……
齊州的夜，涼如水。
長途汽車站的出口，兩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背著黑色雙肩包，隨著人流慢慢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個子不高，臉膛黝黑，眼神陰鷙，正是阿坤。
後面的阿虎人高馬大，臉上沒什麼表情，雙手插在兜里，
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什麼聲音。
兩人都戴著鴨舌帽，帽檐壓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出站的時候刻意避開了監控探頭的正臉，順著牆角往偏僻的巷子裡走。
「坤哥，先去哪？」
阿虎聲音粗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先找地方落腳。」
阿坤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小旅館的地址，在老城區的巷子裡，
不用身份證登記，給錢就能住。
「老闆說了，先踩點，等摸清目標的作息再動手。」
兩人拐進一條昏暗的巷子，七繞八繞，
半個多鐘頭後，才鑽進一家不起眼的家庭旅館。
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收了錢就遞了鑰匙，連身份證都沒多看一眼，顯然是熟門熟路。
進了房間，阿坤反鎖上門，拉開雙肩包的拉鏈。
裡面裝著兩柄磨的雪亮的短刀，
還有手套、腳套、面罩，以及幾張假身份證。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列印的照片，上面是個臉上帶疤的中年男人，
旁邊寫著名字：疤臉七，
地址：城西建材市場7號門店。
阿坤拿起照片，湊在檯燈下看了兩眼，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
「一個開建材店的老混混，值這麼多錢？」
「不該問的別問。」
阿虎冷冷的接了一句，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老闆讓做誰就做誰，拿錢辦事，廢什麼話。」
阿坤聳聳肩，把照片扔在桌上。
他不在乎目標是誰，也不在乎為什麼要殺人。
他們這種人，刀尖上舔血，有錢賺就行。
從緬甸偷渡過來的時候，老蛇就跟他們說了，這趟活幹完，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至於會不會被警察抓到？
他們幹這行不是第一次了，從來沒失過手。
一個小小的地級市警察，還抓不住他們。
「明天先去建材市場踩點，摸清楚他每天的作息，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身邊有沒有人。」
阿坤點了根煙，煙霧繚繞里眼神更顯陰狠，
「等摸透了，找個沒人的地方動手，利落點，別拖泥帶水。」
「嗯。」
阿虎點頭，靠在牆上閉上眼養神，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與此同時，刑偵支隊支隊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易飛坐在辦公桌後，正翻看著積案專班的首批篩選清單。
陳斌下午就送來了二十件重點積案，樁樁件件都是沉了十幾年的硬骨頭。
他一頁一頁的看，看到「疤臉七」這個名字的時候，指尖忽然停頓下來。
這個人，是早年齊州黑道上有名的打手，
據說跟過不少老闆，後來突然就銷聲匿跡了。
運鈔車劫案的外圍線索里，隱約有這個人的影子，
只是一直沒找到實據，也沒人知道他躲在哪。
易飛拿起紅筆，在這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批註：重點摸排，此人大概率隱姓埋名在本市活動，對接各派出所社區民警排查。
放下筆，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蘇雯發來的消息：
頭版報導明天見報，你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易飛嘴角微微上揚，指尖飛快的回了一句：
知道了，你也早點睡。
簡單的幾個字，透著安穩的暖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吹散了屋裡的油墨味。
樓下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
遠處的居民區燈火點點，像撒在黑夜裡的星星，安穩又祥和。
易飛看著腳下的城市，心裡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高建民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競聘失敗，企業找茬落空，對方肯定還有後手。
只是他暫時還猜不到，對方會從什麼地方下手。
是繼續在官場上施壓，還是再從外圍找茬？
他總覺得，以高建民的陰狠，手段絕不會這麼溫和。
風卷著法桐葉從窗前掠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易飛握緊了窗沿，眼神銳利如刀。
不管對方出什麼招，接著就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易飛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看不見的老城區巷弄里，
兩柄淬了寒的刀，已經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