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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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元澈不理會她,抬手往空中放了一枚鳴鏑。

  那鳴鏑「咻」的一聲躥上天空,發出尖銳的響聲。

  這是用來召喚手下的。

  姜幼寧窩在他懷中,稍稍安心。

  只要清澗他們一來,靜和公主必然不是對手。到那時趙元澈就能順利將她帶離公主府了。

  「趙元澈,本公主問你話呢!」

  靜和公主臉色難看。

  這世上,敢這樣不將她放在眼裡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很不巧,趙元澈就是其中一個。

  等會兒他的手下一到,她必然攔不住他。

  趙元澈居高臨下,冷冷地看她,並不理會。

  靜和公主忽然換了一副臉,賠笑道:「今日我只是和你開個玩笑,你不會當真了吧?我現在就帶他們退下,你就別去父皇面前告狀了。」

  父皇一向看重趙元澈。

  趙元澈又是個品性剛直的,只怕會直接告到父皇面前。

  她原想著趙元澈這樣的極品,只要能得手,挨一頓責罰也值得。

  關鍵是她沒得手。

  姜幼寧有些無言。靜和公主沒得手便說自己是開玩笑。

  給人下那麼烈的藥,哪有人開這種玩笑?

  趙元澈仍然一言不發。

  「退下,都退下。」

  靜和公主揮揮手,暗中朝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躲在暗處。

  她倒要看看撿了她便宜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值得趙元澈這樣護著?

  奈何趙元澈壓根兒不上她的當,穩穩站在假山之上,堅如磐石。

  就在靜和公主遲疑要不要讓人強攻時,清澗帶著一眾手下趕到。

  「主子。」

  眾人行禮。

  「清場。」

  趙元澈漠然出言。

  姜幼寧什麼也瞧不見。只聽一陣嘈雜聲,隨後四周安靜下來,耳邊只有趙元澈的心跳聲。

  接著,她就吊在趙元澈身上,被抱著走了一段路。

  而後,趙元澈抬腿上了馬車。

  「兄長,放我下來吧。」

  姜幼寧察覺到安全了,當即開口。

  趙元澈不語,也沒有鬆開她。

  他矮身進了車廂,才將她安置在一側的座位上。

  他自己則端坐於主位。

  外袍盤扣被他扯壞了,松松垮垮地敞著,卻絲毫不減他的威儀。

  清心寡欲,不惹凡塵,依舊猶如九天神祇下凡。

  姜幼寧無心也不敢多瞧他。

  她將窗口的帘子挑開一道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馬車所處的位置在公主府外頭。

  「我去我那輛馬車上。」

  她一心想逃,連「兄長」都忘了稱呼。

  發生了方才那樣的事,她一點都不想繼續面對他。

  「坐好。」

  趙元澈沒有看她,語氣淡漠凜冽,又有幾分平日沒有的嚴厲。

  姜幼寧一驚,本能地兩手放在身前,老老實實地低頭坐好。

  做完一切,又覺得不對。

  是她小時候,小到她還不知道自己不是鎮國公府的女兒。那時候她犯了錯,趙元澈便會這樣嚴厲地訓斥她。

  她也就像這樣乖乖坐著。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和趙元澈早就不是原來的關係。她根本不需要再遵循這樣的規矩。

  她抬起手,想要挪一下以示反抗。

  「誰許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從假山上往下跳的?」

  趙元澈轉眸望著她,神色凜冽。

  他身子緊繃,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沒有……我是……」

  姜幼寧怔了一下。

  想起自己從假山上往下滑的那一幕,便要和他解釋。

  她想說她是被嚇得頭昏腿軟了,才會往下滑,根本沒有輕生的意思。

  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嚇成那樣,她太沒出息了。又不免想到當時的情景,他和她……太荒唐。她實在難以啟齒。

  趙元澈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書冊來遞到她跟前:「回去將《君子》篇抄寫三遍,明日交於我。」

  姜幼寧看了一眼那書冊的封面,上面有兩個漂亮但是複雜的字。

  她一個都不認得。

  「兄長忘了,我不認識幾個字……」

  她垂了鴉青長睫,沒有去接。

  趙元澈三歲便開蒙。而依著韓氏的意思,她六歲才開蒙。

  八歲那年趙鉛華歸來,韓氏便沒有再讓她讀書了。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短短兩年,她還那么小,能認得幾個字?

  好在去了醫館之後,跟著張大夫倒是認識了一些關於藥材的字。但那些字很多都是簡寫,與趙元澈這本書冊上的字不同。

  她也不想抄書。

  下午還要去醫館幹活,哪有時間抄寫?

  她原以為,這個理由足夠充分,趙元澈不會再堅持。

  不料趙元澈卻道:「不認得便學。」

  姜幼寧睜大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

  學認字?

  難道她這個年紀,還能跟著家族的孩子們去族學讀書嗎?

  「我教你。」

  趙元澈垂了眸子,面上不見波瀾。

  「不用了。」

  姜幼寧害怕和他獨處,下意識拒絕。

  見趙元澈抬眸望過來,眸光清湛,看不出喜怒。

  她心虛地錯開目光,小聲道:「這於禮不合。再說,我學那些也沒用。」

  她只想攢銀子,帶著吳媽媽和芳菲遠走高飛。

  趙元澈抿唇不語。

  姜幼寧似乎聽見他嗤笑了一聲。但等她抬眸看過去,便見他正襟危坐,貴不可言。

  那聲嗤笑,大概是她的錯覺。

  馬車搖搖晃晃往前走著,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就在姜幼寧以為,他們會這樣沉默直到回到鎮國公府時。

  趙元澈忽然說話了。

  「覺得杜景辰如何?」

  姜幼寧腦中浮現出杜景辰溫雅羞澀的面龐,還有那束白潤芬芳的玉蘭花。

  她一時沒有說話。

  「滿意?」

  趙元澈輕瞥她一眼。

  「我聽從母親的安排。」

  姜幼寧低頭看著眼前的小茶几。

  說起來是她的婚事,卻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她現在又沒有遠離鎮國公府的能力。

  「那便是中意了?」

  趙元澈語氣里似有一絲咄咄逼人之意。

  姜幼寧低頭不語。

  她中不中意,有人在意嗎?

  「既如此,便好好與他相處。」

  趙元澈手指捏緊,眸光一寸寸冷下去。

  「好。」

  姜幼寧心口一窒,裝作無事的模樣答應下來。

  他這麼急於讓她和杜景辰在一起,大抵是擔心她壞他和蘇雲輕的好事吧。

  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防備她。她從前也沒想過成為他的什麼人,以後也不會生出不該有的想法。

  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杜景辰那人性子好。對於她這樣的出身,能嫁給杜景辰那樣的翩翩君子,已然算是良配。

  只是,她要和杜景辰說清楚,她已經失身。他若願意娶她,她是要帶著吳媽媽和芳菲的。

  杜景辰是很好的人。她不想欺騙他,更不想傷害他。

  *

  中午在公主府的時辰實在耽擱得久了,姜幼寧忙到天全然黑下來,才出了醫館的大門。

  她打著燈籠在黑漆漆的巷口遲疑了一下,還是抬步邁了進去。

  這條巷子是近道,穿過去能省一半路程。

  時候不早,她得快些回去,以免被發現。芳菲和吳媽媽也會擔心。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的。

  但怕什麼來什麼。

  前頭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對面的燈籠比她的亮,她什麼也看不清,只能從輪廓瞧出對方體形健壯。

  她心中覺得不好,提著燈籠轉身往巷外跑。

  哪知前頭也出現了一人提著盞燈籠。

  前後路被堵死,她插翅難飛。

  姜幼寧後背貼著牆壁,強壓住心中的懼怕,儘量克制聲音里的顫抖:「二位好漢,我這銀釵和手裡的銅錢都給你們……」

  她說著迅速摘了髮髻上的銀釵,取出荷包遞過去。

  荷包里沒有多少錢,她習慣於將銀子藏起來,更為安心。

  「我們哥倆盯你很久了,你以為就為這點銀子?」

  對面的人將東西接過去,隨手拋了拋,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銅錢相撞的聲音刺著姜幼寧耳朵。

  她打量著兩人的身形,強行逼迫自己鎮定,思量從哪一邊跑機會更大。

  眼前二人越發逼近,她顧不得再想,矮身從空檔處往外沖,還是選擇了回頭路。

  這會兒醫館裡應該還有人。

  「小娘們兒,還想跑,老子……」

  那大漢一把薅住她頭髮,嘴裡不乾不淨。

  姜幼寧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覺頭皮劇痛,嚇得失聲尖叫,連連掙扎。

  「什麼人?」

  巷頭有人疾步走近,口中高聲質問。

  「謝淮與,救我!」

  姜幼寧聽出是醫館新來的夥計謝淮與的聲音,忙出聲求救。

  「少管閒事,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氣!」

  揪著姜幼寧的壯漢氣勢滿滿地開口。

  謝淮與沒有說話。

  姜幼寧心頭一涼。她與謝淮與相識不過幾日,並無交情。想來他是不會為她冒險的。

  不料,謝淮與一聲不吭竟直接衝上來,與那兩個壯漢扭打在一起。

  姜幼寧得了自由,想去報官,又擔心謝淮與一個人應付不了。

  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口中高喊:「救命,有歹人……」

  「快跑!」

  那兩個歹人立刻往巷子深處跑去。

  姜幼寧跌跌撞撞往外走:「我去報官。」

  「回來,我受傷了,來扶我。」

  謝淮與好笑地叫住她。

  真膽小,真笨。

  姜幼寧聞言趕忙回身去扶起他,關切地詢問:「傷哪裡了?嚴重嗎?」

  謝淮與這人散漫慵懶,沒個正形,她一直覺得他靠不住。

  沒想到他會捨命救她。

  果真人不可貌相。

  「先回醫館再說。」謝淮與沒骨頭似的倚在她身上。

  姜幼寧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醫館。

  謝淮與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傷得很重的樣子。

  張大夫和夥計們已然回家去了。

  姜幼寧快快進屋子翻了藥粉和細紗布出來,挽起謝淮與的袖子清理傷口。

  「忍著點。」

  姜幼寧擦去血跡,看出來是刀傷,撒了金瘡藥上去,又拿過紗布。

  謝淮與倚在門框上,長腿伸直,依舊懶懶散散看她給自己包紮:「我可是救了你一命,怎麼樣?有沒有以身相許的打算?」

  趙元澈來時,正瞧見這一幕。

  晃動的燭光籠著醫館門前兩人的身影。

  一個坐,一個蹲。

  姜幼寧披散著一頭濃密的髮絲,專注給那兒郎包紮傷口。她眉眼如畫,明淨脫俗。手裡動作熟稔,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

  她不知趙元澈就在身後,聞言在謝淮與肩上拍一下,嗔道:「成日沒個正形。」

  經歷了方才的事,她與謝淮與無形中親近不少。

  謝淮與仰頭似笑非笑地看趙元澈:「閣下找誰?」

  姜幼寧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瞧見趙元澈那張清雋疏離的臉,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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