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政委,這碗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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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政委進門時,蘇晚正捧著搪瓷缸喝糖水。

  她頭還疼,舌尖嘗不出甜,聽見這話,還是把缸子放下了。

  「周政委,您半夜還來查崗?」

  周政委把軍帽往腋下一夾,走到床邊看她。

  「你都躺衛生隊了,我還能睡得住?」

  他說完,又看陸懷野。

  「陸團長,你媳婦剛給食堂救了急,轉頭讓你抱進衛生隊,這事傳出去,別人還當咱們二團只會用人,不會疼人。」

  陸懷野站得筆直。

  「是我的問題。」

  蘇晚抬眼。

  這人認錯倒快。

  周政委也愣了下,隨即笑道:「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陸團長會認家務帳了。」

  陸懷野沒接玩笑。

  「她勞累過度,晚飯沒吃好,我沒及時攔住。」

  劉軍醫把病歷遞過來。

  「周政委,人沒大礙,血壓低,精神太耗,胃裡空,頭疼耳鳴,味覺遲鈍。先輸葡萄糖,回去歇夠十二個時辰,熱食糖水跟上,別再碰費腦子的活。」

  周政委翻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味覺遲鈍?」

  蘇晚點頭。

  「嘗不出鹹淡。」

  「廚子嘗不出鹹淡,這不等於讓文書沒筆,讓通訊員沒線?」

  劉軍醫道:「所以得歇。」

  陸懷野立刻道:「明早食堂那邊我去說。」

  蘇晚剛想開口。

  陸懷野看過來。

  「你先別說。」

  蘇晚把話咽回去,低頭喝糖水。

  周政委瞧著兩人這來回,笑意壓都壓不住。

  「行,有點過日子的樣子了。」

  蘇晚嗆了一下。

  陸懷野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缸子,另一隻手把帕子遞過去。

  「慢點。」

  周政委坐到旁邊凳子上。

  「我來前,胡科長已經去食堂盯復盤了。劉大勺帶著小趙把流程寫完,明早按條子走,出不了亂子。」

  蘇晚這才放心了些。

  「首長那邊呢?」

  「首長吃下飯了,人也舒坦了,剛才還說,二團家屬里藏著能人。」

  周政委看著她。

  「蘇晚同志,你今晚立了功。」

  蘇晚搖頭。

  「功勞在食堂。劉班長動手,小趙記錄,胡科長擔責,我只動嘴。」

  周政委笑道:「你這嘴金貴,動了就頂用。」

  劉軍醫在旁邊接話。

  「金貴也得省著用,病人不能多說。」

  蘇晚閉上嘴。

  周政委轉向陸懷野。

  「聽見沒?軍醫的話,得執行。」

  陸懷野點頭。

  「我守著。」

  「守著不夠。」周政委語氣放緩,「陸團長,帶兵講部署,過日子也講部署。她醒了吃什麼,睡多久,明天誰擋閒話,食堂誰去交接,你得安排清楚。」

  陸懷野沉默片刻。

  「回去煮粥。」

  蘇晚提醒:「米缸里米不多。」

  「我明早去買。」

  「供銷社不一定有好米。」

  「去後勤問。」

  周政委拍了下膝蓋。

  「這不就會了?以前讓你多關心家裡,你回我訓練忙。現在倒開竅了。」

  陸懷野抿著唇。

  「以前做得不夠。」

  蘇晚抬頭看他。

  這句話從陸懷野嘴裡出來,比糖水稀罕。

  周政委沒放過這機會。

  「哪裡不夠,說清。」

  陸懷野看了蘇晚一眼。

  「我把她留在家屬院,卻沒護好她。」

  屋裡安靜下來。

  趙紅梅站在外間登記,筆尖停了停。

  陸懷野繼續道:「家裡沒米沒油,我沒問。院裡有人說閒話,我沒查。她去食堂救急,我只看見她撐住了,沒看見她撐不住。」

  蘇晚握著搪瓷缸,指腹碰著溫熱的杯壁。

  她想懟他兩句,話到嘴邊又收了。

  周政委點點頭。

  「能說到這兒,說明還沒糊塗透。」

  陸懷野道:「我會改。」

  「別光跟我說。」周政委下巴朝蘇晚那邊點了點,「她才是受委屈的人。」

  陸懷野坐到床邊,身板仍挺得板正。

  「蘇晚。」

  蘇晚看他。

  陸懷野說:「以後家裡的事,我不讓你自己扛。」

  蘇晚問:「包括張桂芳那張嘴?」

  「包括。」

  「包括食堂那邊又找來?」

  「先問你身體。」

  「包括你那些老熟人跑來關心你?」

  陸懷野頓了頓。

  周政委挑眉。

  劉軍醫低頭翻病歷,耳朵卻沒閒著。

  外間的筆尖又停住。

  陸懷野回答:「我會劃清楚。」

  蘇晚看著他,片刻後道:「行,先記帳。」

  陸懷野:「什麼帳?」

  「你說的話,我記著。哪天做不到,我翻舊帳。」

  周政委樂出聲。

  「好,夫妻之間有帳本才熱鬧。」

  陸懷野看他。

  「周政委,病人要休息。」

  「嫌我多嘴了?」周政委站起來,半點不惱,「我多嘴半輩子,專治你這種悶葫蘆。」

  蘇晚沒忍住笑了下,頭疼又牽起來,她按了按額角。

  陸懷野立刻起身。

  「疼?」

  「沒事。」

  劉軍醫走過來查看輸液瓶。

  「還剩點,打完再量血壓。周政委,你也別逗她了,病人一笑也費勁。」

  周政委舉手認輸。

  「行,我閉嘴。」

  他說閉嘴,沒過半盞茶工夫,又問陸懷野。

  「明天早上你幾點訓練?」

  「五點半。」

  「請半天假。」

  陸懷野皺眉。

  「團里有安排。」

  周政委看著他。

  「團里離了你半天不塌。你家屬剛從衛生隊出去,家裡鍋灶、藥水、飯食、閒話,全要人擋。」

  陸懷野沒出聲。

  周政委又道:「你是團長,底下幹部都看著。你把家屬當外人,別人也會輕看她。你把她當自家人,外頭說話前就得掂量。」

  這話說得透。

  蘇晚垂下眼,沒插嘴。

  陸懷野沉聲道:「我明早向上級報備,請半天照顧家屬。」

  周政委滿意了。

  「這才是人話。」

  趙紅梅從外間走進來,手裡拿著登記本。

  「周政委,今晚記錄寫好了,您要不要過目?」

  周政委接過來看了兩行。

  「蘇晚同志病情寫得清楚,前面這句刪掉。」

  趙紅梅一怔。

  「哪句?」

  周政委把本子遞迴去。

  「『因個人逞強導致暈厥』。」

  趙紅梅手指收緊。

  「我寫的是事實。」

  蘇晚抬眼,沒急著說話。

  劉軍醫先開口。

  「趙護士,醫學記錄寫病因,不寫評價。勞累、低血糖、血壓偏低,這些能寫。逞強不是診斷。」

  周政委語氣仍溫和。

  「蘇晚同志今晚是受後勤請求去協助,首長認可,食堂備案。你寫逞強,外頭拿去一傳,就成了她自作主張。」

  趙紅梅低頭。

  「我改。」

  陸懷野看著登記本。

  「改完我看。」

  趙紅梅抬頭,眼圈又紅了。

  「陸團長,您連這個也不放心我?」

  陸懷野道:「涉及我家屬,我要看。」

  周政委輕咳一聲。

  「趙護士,陸團長這話沒錯。公家記錄,字字要穩。」

  趙紅梅攥著本子,轉身去桌邊重寫。

  蘇晚靠回枕頭,語氣輕了些。

  「周政委,您來得挺及時。」

  周政委笑道:「我要是不來,還聽不見陸團長認錯。」

  蘇晚道:「那您多來幾回。」

  陸懷野看她。

  蘇晚補了一句:「監督他。」

  周政委點頭。

  「行,我給你當證人。陸懷野今天說的,少做一條,我找他談話。」

  陸懷野繃著臉。

  「不會少。」

  輸液瓶見了底。

  劉軍醫拔針,按上棉球。

  陸懷野接手按住。

  劉軍醫叮囑:「按一會兒,別揉。回去喝熱的,別吹風,明天中午前別下廚,別去食堂。」

  蘇晚問:「只動嘴也不行?」

  三個人同時看她。

  陸懷野:「不行。」

  劉軍醫:「不行。」

  周政委:「不行。」

  蘇晚嘆了口氣。

  「行,我服從組織安排。」

  周政委把軍帽戴上。

  「這話我記下了。明天誰要拉你去後廚,我先批評誰。」

  陸懷野彎腰要抱她。

  蘇晚下意識往後躲。

  「我能走。」

  陸懷野沒退。

  「劉軍醫說別吹風,走得慢。」

  蘇晚看了看門口,又看趙紅梅。

  趙紅梅正低頭改記錄,筆尖劃得很重。

  蘇晚收回視線。

  「那你抱穩點。」

  陸懷野把她連被子一起抱起來。

  周政委讓開路,笑著搖頭。

  「陸團長,記住今晚,別等人真倒下才會疼。」

  陸懷野抱著蘇晚走到門邊,停了一步。

  「周政委。」

  「嗯?」

  「明早請假的條子,我親自送。」

  周政委點頭。

  蘇晚靠在陸懷野懷裡,聽見外間傳來趙紅梅把筆放下的聲音。

  紙頁翻動後,趙紅梅低聲道:「周政委,記錄改好了。」

  周政委接過,只看了一眼,眉頭又皺起。

  「趙護士,這句『建議家屬減少參與後勤事務』,誰讓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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