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斷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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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知垂眸,看著桌子上擺著的戶籍文書。

  宣紙泛黃,字跡工整,的確是歷年縣衙存檔的正本,做不得半點假。

  文書上清清楚楚寫著,錢孫氏與其亡夫、一雙幼子,仍舊隸屬於錢家戶主名下,並未分家立戶。

  錢家戶下成年男丁一欄,除了錢孫氏已故的丈夫,剩餘二人便是她的大伯哥與小叔子。

  李玄知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雖然不大。可落在寂靜公堂中,卻格外攝人。

  「錢老婦。」

  李玄知揚了揚手中的戶籍,緩緩開口。

  「縣衙存檔戶籍在此,你錢家並未辦理過分戶手續。律法明文規定,喪偶的寡母與幼孤依附夫家,夫家需全權供養。保障衣食居所,不得苛待驅逐。怎麼?活了一大把年紀,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李玄知板著臉,氣勢越發足了,嚇得錢家老婦慌忙搖頭,整個人都在抖。

  「民婦是粗人,民婦只知道在家裡幹活兒,沒聽過什麼法律,也不懂什麼法律條文。大人,這裡頭肯定是有誤會啊!肯定是我家這兒媳婦兒理解錯了啊!」

  李玄知冷哼一聲,「有誤會?」

  李玄知語氣里多了幾分冷意。

  他生平最討厭的就是沒理硬辯三分,胡攪蠻纏的蠢人!

  「不懂法律條文,卻懂私下分家,驅逐孤兒寡母?有誤會,卻會苛待兒媳,搶占田產房屋?」

  李玄知的話,如同重石一樣,砸在所有人的耳中,砸進所有人的心裡。

  錢家老婦身子狠狠一抖,慌忙磕頭辯解:

  「大人冤枉!民婦絕無此意啊!當真只是心疼他們母子三人擠在小屋裡憋屈,想著讓他們搬去寬敞的屋子裡享福,萬萬沒有驅趕苛待的心思啊!」

  「至於收回田地更是不可能的事兒,我這兒媳剛出小月子沒多久,家裡最大那個孩子如今還躺著養傷。她一個婦道人家要忙著家裡的孩子,哪裡有體力和精力侍候莊稼啊!」

  她一邊說,一邊不忘了偷偷抬眼覷著李玄知。

  見縣令大人神色冷淡,神情沒有半分鬆動的樣子,又狠狠咬牙,偏頭狠狠瞪著身側跪著的二兒媳婦錢孫氏,厲聲呵斥:

  「平日裡我待你也不薄,一點兒小事也要鬧到公堂來耽擱縣令大人的時間。你怎就敢胡亂告狀,污衊婆母?還不快向大人說實話,看在你是我親孫子娘親的份兒上,我可以不計較今日之事!」

  一旁跪著的錢老婦的大兒子和大兒媳也連忙跟著附和。

  「大人!我母親所言句句屬實。」

  「是啊大人,都是二弟媳一時糊塗。我們一家人和睦得很,從未苛待過她半分!」

  幾人一唱一和,配合的那叫一個默契。

  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提前在家排練過,要麼就是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一邊的里正眉頭緊鎖,越發看這一大家子人不順眼了。

  都到了縣令大人眼皮子底下了還不反思,非得讓縣令大人繼續找鄰里百姓來公堂走一圈兒,全都踩死他們這一家子厚臉皮的行為嗎?

  還是他們以為,自己這個裡正會昧著良心,偏幫他們幾個黑心爛肺的狗東西,去欺負人家孤兒寡母?

  還真是無恥!

  厚顏無恥!

  錢孫氏丈夫還在時,兩口子像老黃牛一樣。起早貪黑的勤勞幹活兒,不只要養小家,老兩口和兄弟二人的家裡都會幫襯著。

  錢孫氏丈夫剛咽氣兒,這老錢家就立馬換了嘴臉。

  整日刁難磋磨,害錢孫氏流產不成,還要將人逼走。

  如今都被押上公堂了,還能狡辯。扶餘縣怎麼就養出這麼一家子噁心人的玩意兒!

  李玄知冷眼旁觀,將幾人拙劣的表演盡收眼底,心中早已瞭然。

  他沒有立刻決斷,轉而看向始終沉默跪在地上的錢孫氏。

  自上堂以來,錢孫氏始終低垂著頭。眼底通紅,淚痕未乾,卻再也沒有哭鬧半句,只默默承受著婆家的污衊。

  「錢孫氏,本官問你。」李玄知的聲音溫和了幾分,「你婆母所言,可屬實?」

  錢孫氏緩緩抬頭,一雙眼眸布滿紅血色。此刻看向李玄知的眼神里多了些許亮光。

  畢竟這麼長時間以來,鄰里鄰居的也都知道她過的是什麼日子。從未有人去找婆母說這件事,反而都在勸說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李縣令,還是第一個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願意給自己訴說委屈機會的人。

  錢孫氏多了許多底氣,此刻的她轉過頭與顛倒黑白的婆母和大房兩口子對視,心裡積攢的悲憤與委屈如同決堤的水一般,徹底傾瀉而出。

  「回大人,字字皆假。」

  錢孫氏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字字清晰。

  「民婦丈夫還在世時,婆母就拿我們當黃牛使喚。後來民婦的丈夫亡故後,婆母便日日苛責於我。起初還只是言語辱罵,後來便剋扣我們母子的口糧。」

  「原本每日就只能喝些野菜粥飽腹,後來連野菜都見不到了,孩子餓的夜裡跑出去扒樹皮煮著吃。」

  「哪怕如此,家中粗重雜活也盡數壓在民婦身上。民婦懷著孩子吃不飽,還要幹活兒,最終早產不說。暴雨衝垮房屋當天,我兒也被他們支使著登上房頂修補瓦片。只因我婆母說,只要我兒上房補瓦,她就拿出兩個雞蛋給我補身體。」

  「不然我兒又怎麼會受傷?到了現在都苦苦熬著,根本沒錢抓藥!」

  錢孫氏抬手抹了把不知何處滑落的淚水,「他們真正的心思,是想把我們母子逼得走投無路,最好是離開扶餘縣出了意外,死個乾淨才好。如此可以徹底分走本該屬於我們二房一家的所有東西!」

  話音落下,錢老婦瞬間就急了。也顧不上這裡是公堂,不是自己家了。當場甩了錢孫氏一巴掌,嘶吼著反駁:

  「好你個黑心爛肺的毒婦!我們何時苛待過你?你剋死了我二兒子,我可曾送你去死?房子被衝垮後,新蓋的房子都是我大兒子和大兒媳幫忙出力蓋的,你在屋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坐在屋子裡等著,這房子憑什麼給你這個克夫的閒人霸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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