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驚風密雨之只欠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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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4章 驚風密雨之只欠東風

  「轟隆——!」

  七月的天說變就變!

  剛才還是熱浪滾滾,悶熱到讓人室息的大晴天,轉眼之間,大片的烏雲席捲長空,整片天都暗沉下來。

  豆大的雨點裡啪啦砸落而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南書房裡,一眾大學士被連日來的悶熱天氣憋得渾身黏膩,此刻紛紛走出值房,觀看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當朝首輔祝明陽望著漫天的雨幕,長長舒了一口氣:「好一場及時大雨!」

  「有了這場大雨,京北的旱情,總算能緩解一下了。

  身旁的陳廷敬輕笑道:「祝相,先別操心旱情了!」

  「難得這雨驅散了暑氣,咱只管好好享受一下這份清爽吧。」

  祝明陽笑著點頭:「說得有理,且偷得浮生半日閒,賞雨片刻。」

  話音落下,他又忍不住輕嘆一聲,添了幾分擔憂:「就是苦了這納阿渾,他去青丘親王府給太子爺稟報要務,也不知半路上會不會被這傾盆大雨截住。」

  陳廷敬看著神色悠然的祝明陽,心底不禁生出幾分感慨。

  從過年到現在,短短半年光景,朝堂之上父子雙日臨朝的緊繃局面,居然悄然平息。

  乾熙帝一頭扎進深宮裡,對外宣稱龍體抱恙、靜養調理。

  可宮裡宮外早有風聲傳開,說陛下連日召集道士,整天鑽研丹道、求取長生之術。

  換作以往,帝王沉迷方術、痴迷長生,必然會引來滿朝言官輪番上奏、直言勸諫。

  可偏偏這一次,朝堂上下,竟無一人站出來非議半句。

  其中緣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眾人實在是受夠了此前父子制衡、朝堂緊繃的內耗日子。

  如今陛下主動退居深宮、不問朝事,對滿朝文武而言,屬實是皆大歡喜的好事,自然沒有人願意沒事找事,打破這份安穩。

  就在眾人賞雨閒聊之際,一道匆忙的身影快步趕來。

  黃中繼撐著一把油紙傘,大半截官服早已被暴雨打濕,緊緊貼在身上,模樣狼狽卻步履匆匆。

  「祝相!西北急報!」

  聽聞此言,祝明陽瞬間收起賞雨的閒適,神色一肅,連忙看向自己的心腹弟子。

  黃中繼站穩後,沉聲稟報導:「費揚古大人與阿拉布坦部激戰一場,大獲全勝,斬殺敵軍三千餘人,阿拉布坦已率殘部暫時後撤。」

  「只不過費揚古大人傳信,敵軍絕非僅此兵力,後續必然有大批援軍馳援,尤其是羅剎國的主力大軍,至今尚未現身。」

  「眼下只是小試鋒芒,後續必定還有一場惡戰硬仗。」

  「因此,前方懇請朝廷,加急調撥一批西京重炮,支援西北戰場!」

  一聽「西京重炮」,祝明陽不由得眉頭一皺。

  這半年來,他身為首輔,與太子倒也相處融洽、配合默契。

  可他心底始終有點遺憾:

  太子創立的西北建設總商會,始終不在南書房的掌控之中。

  軍中缺鋼鐵?西北商會的商行即刻調撥輸送;

  戰場缺火炮?西北槍炮商隊連夜趕製馳援。

  大大小小的軍備物資、後勤補給,全由商會一手包攬,穩穩噹噹撐起了前線戰事。

  可這般強悍、足以左右戰局的核心力量,任由太子一人調度掌控,身為百官之首的祝明陽,心裡難免五味雜陳。

  「此事我已知曉,稍後老夫就與太子爺商議定奪。」

  祝明陽壓下心中思緒,轉頭看向明珠,鄭重道:「十三皇子統領的伏波水師,已在三佛齊海域與日不落帝國先遣艦隊交鋒,此番對戰雖占上風、小勝一局,但這只是開始。」

  「今年南北雙線開戰、戰事吃緊,我等朝臣需上下同心、鼎力協作,務必打贏這兩場對外之戰。」

  「老夫執掌首輔之位,此生別無他求,只願任期之內,絕不能讓大周打出一場喪權辱國、貽笑後世的戰事!」

  明珠淡淡一笑道:「祝相多慮了,滿朝文武,沒有人願意戰敗!」

  「再說,陛下早已隱居深宮、不問政事,我等更該戮力同心,穩住大局!」

  聽聞此言,祝明陽無聲長嘆。

  他既盼著乾熙帝徹底放權、安穩退居,又總覺得不敢篤定。

  如今這般局面,確實是朝堂最好的狀態:

  無父子內鬥、無朝堂之爭,太子穩掌朝局,四海安穩、政務順暢。

  可是,他太了解自己的學生了!

  乾熙帝一生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絕非輕易認輸、甘心放權之人。

  如今的靜養修道、不問朝綱,到底是真的倦怠朝政、想要歸隱求仙?

  還是以退為進、暗中蟄伏,靜待翻盤良機?

  祝明陽一時難以分辨,只覺得頭疼不已。

  但他唯一能確定的是:

  眼下這份微妙的平衡,是大周朝堂最近以來,最安穩、最利好的局面。

  「轟隆隆!」

  驚雷炸響,電光撕裂暗沉的天幕,震得在場的眾人心頭一顫。

  祝明陽望著越下越急的暴雨,沉聲吩咐道:「雨勢越來越大,再這樣下去,京師恐怕會有水澇隱患。」

  「即刻傳令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提前做好防汛準備,杜絕險情。」

  南書房群臣看雨之時,深宮裡的乾熙帝也在看雨。

  他身披一件素色道袍,身姿清瘦挺拔,看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氣度。

  可要是細看,就會發現,他眼裡根本就沒有避世修道的平和,反而翻湧著幾分炙熱。

  不不不,那眼神里甚至摻雜著一絲近乎毀滅的瘋狂戾氣。

  魏珠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外人只看得到太子權傾朝野、掌控朝政,陛下退居深宮。

  可陪伴帝王多年的魏珠心裡清楚,內廷依舊牢牢握在乾熙帝手中。

  帝王看似放權,實際上根基未動。

  只要他願意,深宮之內、朝堂之上,任何人都能悄無聲息地消失。

  就在此時,一名小太監快步入內,低聲稟報導:「陛下,八皇子求見。」

  乾熙帝眼底的戾氣瞬間消失,淡淡地道:「下這麼大的雨,他不老老實實呆著,跑朕這裡幹什麼?」

  「回陛下,八皇子說,找到一本晉代葛洪真人所著的《抱朴子》,特意送來獻給陛下「」

  。

  一聽這話,乾熙帝臉上難得掠過一抹淺淡的笑意:「倒是有心了,宣他進來。」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帶著幾分雨氣的八皇子,快步走入殿中。

  他恭恭敬敬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乾熙帝抬抬手:「免禮吧。一本書而已,何時送來不行,何苦冒著這瓢潑大雨跑一趟。」

  這話聽著是責備,可語氣里的溫和,任誰都聽得出來是讚許之意。

  八皇子當即笑著道:「父皇潛心修道、研習典籍,乃是天大的要事,兒臣半點不敢懈怠,自然要親自送呈」」

  。

  「聽說這書上有葛洪真人親傳弟子批註真跡,內容精妙不凡,兒臣看不懂,特來獻給父皇。」

  乾熙帝接過這本略顯陳舊、古韻十足的《抱朴子》,隨手翻閱幾頁,果然見書頁間有批註。

  這些日子他假意沉迷丹道,研習道書,對《抱朴子》早已耳熟能詳。

  對比之下,書中批註的見解深度,遠超身邊一群裝模作樣的道士。

  正當他暗自沉吟之時,一頁夾縫中,突然有一張小小的紙條。

  紙上只有幾個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乾熙帝不動聲色地翻過書頁,繼續翻閱典籍,心底卻早已思緒翻湧。

  一旁的八皇子暗暗著急,他正急切地等著父皇回應。

  良久,乾熙帝才漫不經心開口:「允祀,以你之見,朕此番潛心修道,能否煉得金丹、得成大道?」

  八皇子心神一振,當即躬身回話:「父皇乃真龍天子、萬民歸心、天命所歸!」

  「普天之下,要是父皇不能煉就金丹、得道長生,便無人能成!」

  「兒臣堅信,只要時機一到,父皇定然道成龍虎、功成圓滿!」

  這番話看似是拍馬屁,可他唯獨把「時機」二字,咬得極重、暗藏深意。

  乾熙帝眼底微光一閃,淡淡道:「借你吉言。朕相信,時機終究會來的。」

  八皇子難掩心底激動,連忙躬身道:「兒臣提前預祝父皇得償所願、早成大道!」

  紫禁城暴雨傾盆,青丘親王府也是雨勢滔天、水霧瀰漫。

  索額圖今兒運氣不錯,剛才與太子議事,多逗留了片刻,恰好躲過了這次淋雨之苦。

  沈葉與索額圖對坐棋盤兩側,一邊悠然對弈,一邊看窗外陰雨連綿。

  清脆的落子之聲,打破了此時的沉寂。

  ——

  索額圖執一枚白子落下,看向神色閒適的太子,鄭重道:「太子爺,臣總覺得,陛下近日之舉,太過反常。」

  「這半年來,陛下放權歸隱、修身養性,一心求長生大道,看似合乎歷代帝王晚年常態。」

  「可陛下一生強勢控權、殺伐果斷,這般毫無波瀾的放手,根本不像他的行事風格,太過詭異。」

  沈葉指尖捏著黑子,看著棋盤交錯的黑白棋子,淡淡地道:「不過是靜待天時罷了。」

  「此番南北雙線開戰,若是我大周戰敗,朝堂動盪、邊境失守,父皇便可順勢出山,收拾殘破殘局、重掌大權。」

  「要是我大周大勝,歷經兩場大戰,國力、兵力、財力必然損耗慘重,朝堂元氣大傷,父皇依舊可以重整山河、收回權柄。」

  「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真真假假,又有誰能看得清?」

  沈葉轉頭看向索額圖,忽然問道:「索額圖,你老實告訴孤,孤想要更進一步,還要多久?」

  此話一出,索額圖心頭猛地一震。

  他傾力輔佐、誓死護佑太子,日夜期盼太子早日登基、執掌天下。

  可如今真正到了權力交替的關口,他反倒無比貪戀眼下這份平穩制衡的局面,半點不想打破。

  太子這一問,難道是已經等不及了?

  無數念頭一閃而過,索額圖定了定神,懇切勸諫道:「太子爺三思!」

  「如今陛下安居深宮、無錯可指。太子爺要是貿然逼迫、強行奪權,便是以子逼父、

  悖逆倫常,必然引得朝野議論、人心浮動!」

  「眼下朝堂安穩、大局已定,萬不可急於一時。老臣懇請殿下,再隱忍蟄伏、靜待良機!」

  沈葉看著一臉懇切、忠心勸諫的索額圖,追問一句:「那要是父皇始終不肯放權退位呢?」

  索額圖神色一滯,沉默片刻,咬牙道:「那————也得等陛下出錯了,才有名正言順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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