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滿城菊香,靈前一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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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滿城菊香,靈前一燭

  秋陽高懸,天高雲淡。

  官道兩旁的槐樹葉子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碧空,倒比夏日多了幾分疏朗。

  晌午時分,一十三騎在官道上縱馬疾馳,蹄聲如鼓,揚起滾滾煙塵。

  這一行人行色匆匆,不似遊山玩水,倒像是趕著去辦什麼事。

  馬上騎士有僧有俗有道,僧衣、青衫、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兵刃懸於鞍側,隨馬步輕撞,發出細碎的金鐵之聲。

  這正是諸英雄等八派聯盟的種子高手。

  這一行十三人中,除了九位種子高手,還有長白派的謝青聯、劍池派的駱武修與冷鳯,以及入雲庵的雲清。

  長白派謝青聯,是被謝峰塞進來長見識的;劍池派冷鳳,非要跟來湊熱鬧;劍池派駱武修,出身杭州殷商之家,算是本地人,由他帶路最為合適;

  而入雲庵雲清,隨行的名義是觀察眾人表現,實則是八派不放心、暗中托底之人,不過她已言明,不會參與眾人的任何決策。

  其實還有一位西寧派的「遊子傘」簡正明,他身負官方身份,已提前一步進了杭州城。

  「前面不遠處便是杭州城了。」說話的是帶路的劍池派大師兄駱武修,他揚鞭朝前一指,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天邊隱隱現出一抹灰濛濛的城郭輪廓,在秋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杭州城在莫干山以東六百里,恰是劍池派的勢力範圍。這一路從山中出來,地勢漸平,人煙漸密,官道上往來行商、腳夫、江湖人也多了起來。

  而杭州更是繁華之地,入了城,便是另一番光景。

  薄昭如掃了一眼眾人:「我們人數眾多,且都太過顯眼,我看還是分批進城吧。」

  「正好大家分開調查,也好行事。」

  此話正中許多人的心懷。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此言在理。

  「好,那便分開進城。」

  沙千里第一個站出來應聲,語氣乾脆利落。他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瞥了一眼諸英雄,心中暗暗盤算。

  武功我或許比不得你,可此番追緝薛明玉,若能在事上壓你一頭,那也便足夠了。

  他之所以如此有底氣,是因西寧派與大明官府關係甚深。他若能藉助官府之力,在眾人之中先拔頭籌,出彩一番,便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待來到杭州城外里許,眾人放緩馬速,三三兩兩自然地散開。

  長白派與西寧派三人湊在了一處,沙千里與鄭卿嬌一左一右,謝青聯跟在後面,三人低聲交談著什麼,倒也尋常。

  劍池派這邊三人自然一路,冷鳳又拉上了雲素,薄昭如與駱武修在旁,幾人便成了一路。

  向清秋與雲裳夫婦本就是夫妻,並肩而行,最是自然不過。

  剩下諸英雄、菩提園杜明心、武當小半道人三個。這兩僧、一道,若湊在一起,這個組合實在太過扎眼。三人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便各自分開,單獨進城。

  「兩日後,」薄昭如勒住馬,回頭看向眾人,聲音清朗,「無論有什麼進展,大家在涌金樓相聚。」

  她說完,也不多言,便縱馬先行離去。

  雲素朝著諸英雄看了一眼,微微張嘴,猶豫了一番終究未開口,跟著劍池派三人先行了一步,其餘幾人陸續跟上,前後拉開一段距離,三三兩兩朝城門方向行去。

  諸英雄不緊不慢地落在最後,信馬由韁緩緩而行。

  杭州城襟江帶湖,承元末張士誠舊基。城垣高厚,十門雄峙,乃江南第一繁庶地東南形勝,三吳都會,西擁西湖十里煙波,東貫運河千里帆檣,南枕錢塘江潮,北臨武林關隘。

  城內河道如網,畫舫穿梭,樓台連綿,燈火晝夜不絕,漕運與商貿極是發達。

  有民謠云:武林門外魚擔兒,清泰門外鹽擔兒,草橋門外菜擔兒————市井煙火之盛,可見一斑。

  諸英雄牽著馬走進杭州城時,迎面便是一派繁華景象。街巷之間,庭院內外,處處遍插菊花,黃的白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開得正盛。

  往來行人衣襟上皆佩著茱萸香囊,紅的布囊系在胸前,隨風輕輕晃動,散出淡淡的藥草香氣。

  小販沿街叫賣茱萸、菊花、重陽糕,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原來今日已是九九重陽節。

  他牽著馬走在人群里,四面望去,只見人頭攢動,車馬如流。

  酒旗茶幡在秋風中招展,樓上傳來的絲竹聲與街邊的叫賣聲混在一處,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微微側身,避過一個舉著糖葫蘆從身邊跑過的孩童,又往路邊讓了讓,給一輛滿載菊花的板車讓出道來。

  正走著,他忽然偏了偏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馬兒說的:「前輩,可是來帶我去拿寶藏的?」

  原來范良極不知何時已走在馬的另一側,灰撲撲的短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本是要開口說什麼的,被這一句話堵在嗓子眼,噎得嘴角抽了抽,半晌才哼了一聲:

  他哼哧了兩聲,還是說道:「小和尚,聽說你們要緝拿採花大盜薛明玉,可需要老夫幫忙?」

  「不用,不用。」諸英雄擺擺手,語氣輕快,「前輩還是先帶我去看看那些珍寶要緊。」

  范良極吹鬍子瞪眼,壓低聲音,「你這小和尚,老夫好心要幫你,你倒惦記起那點東西來了。」

  「前輩不是想要後悔賴帳就好。」諸英雄一臉誠懇范良極哼哧了兩聲,嘴唇動了動,到底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一甩袖子:「行,行,老夫不管了!到時候吃了虧,可別來找老夫哭!」

  話音未落,人已沒入人群,轉眼不見了蹤影。

  諸英雄笑了笑,也不追,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他在城中兜兜轉轉,先去了幾家棺材鋪。

  從最後一家棺材鋪出來,他又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不寬,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探出幾枝枯瘦的菊花,黃的白的,在秋風裡瑟瑟地晃。

  他停在一戶人家門前。門楣上懸著一方黑漆匾額,字跡描金,雖經風雨,依舊莊重端正,看得出是殷實人家。

  此刻大門緊閉,門框上貼著兩條白紙,薄薄的,被風吹得翹起一角。他四下看了看,巷子裡無人,便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翻過牆頭,落入院中。

  府內靜得出奇。院落深闊,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本該是精緻富貴的格局,此刻卻籠著一層說不出的壓抑。

  廊下不見人影,正廳的門閉著,窗上糊的白紙透出裡頭昏黃的燭光,影影綽綽的。隱約聽到低低抽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

  他穿過幾道迴廊,終於在後院柴房前停下。柴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細細的,將將照見方寸之地。

  門一推開,一股陳腐的氣息便涌了出來,混著木柴的潮氣和別的什麼。說不清,像是某種東西正在悄悄腐爛。

  香案就設在柴房門口,一張舊木桌,鋪著白布,上頭供著幾碟素果,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半爐,插著三根燃到一半的線香,青煙細細地升上去,在昏暗裡散成一片。

  旁邊擱著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著,隨時要滅的樣子。

  沒有挽幛,沒有哀聯,更沒有哭靈的人。這就是橫死的規矩,極簡、速辦,不張揚。

  死者不入正堂,靈位不設家中,連香燭紙錢都只能在夜間悄悄燒。

  家人更不能哭,不能嚎,怕驚了亡魂,也怕驚了鄰里。一切都在暗處,悄悄地來,悄悄地走。

  柴房角落裡,停著一口薄棺。棺材是新打的,白茬子沒上漆,木紋粗糲,有幾顆釘子歪歪斜斜的,像是趕時間。

  他走過去,棺蓋還沒有釘死,只是虛虛地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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