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謝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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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

  羅紹大笑著將竹簡收入袖中,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側面朝著松林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亢奮:

  「幼輿公,還請現身!」

  黃石岩上陡然一靜。

  跪坐在地的所有人同時吃驚相顧而視,旋即忙不迭的起身。便是翟湯,顧和,竺法潛三人也站了起來。

  只見林中大步走出一人,拄著一根竹杖,身量不高,穿著皂緣大袖袍,腰間系了一條素色錦帶。

  山風吹動他的袍袖和頭上一頂奇怪的帽子。

  當下士人經常用這種帽子來遮蓋容貌,《晉書·五行志》中被描述為形如帽而施之面,所以叫面衣。

  其實就是類似現代帶面罩的帽子,材質從麻布到輕紗不等,考究的款式邊緣還會縫綴細珠。

  這玩意兒除了遮蓋容貌防止風沙,也是當下士人的社交緩衝物,能幫人掩飾情緒,適配當下士族複雜的社交場景,是不折不扣的社交神器。

  來人掀開面衣,露出臉來,整片台地上的所有竊竊私語都停了,然後齊齊躬身行禮:「拜見幼輿公!」

  要說大家都是名士,翟湯更是名聲高潔,一直表現得超然無比,為何獨獨見到謝鯤如何恭敬?

  是因為他的官職?

  此前謝鯤是王敦幕府的長史,堪比一州刺史,但他現在的官職不過是豫章太守,連上任都被王敦攔著。

  所有人尊敬他,乃因他是謝鯤。

  謝宏也有一瞬間的眩暈。

  這就是謝鯤謝幼輿啊。

  江左八達之一,留下典故無數,當代最有的大名士。

  陳郡謝氏原是儒學世家,謝鯤卻改儒學玄,讓謝氏取得了進入高門行列的必要條件,為謝氏打下王謝並稱的根基。

  只有身臨其境才會明白謝鯤這兩個字究竟代表了什麼。

  王衍見了要讓席。

  王導見了要稱兄。

  庾亮見了他只敢坐半個屁股。

  當年在洛陽太學,他學玄初成,便一人一麈尾辯倒了七十二人。

  王敦起兵身邊無人敢阻攔,只有他敢當著王敦的面說劉隗不過是城狐社鼠,何必興師動眾。

  於是王敦大怒,把他從長史的位置上趕下來,發配到豫章當了個有名無實的郡守。

  可即便如此,王敦也不敢殺他。

  因為這天下沒有人擔得起殺謝幼輿的罵名。

  《搜神記》《世說新語》《晉書》都有他的典故流傳。

  羅紹竟然把這樣一個人請來了?

  謝鯤拄著竹杖來到台地中央,他沒有看羅紹,更也沒有看謝宏,而是先朝翟湯拱了拱手:「道淵公。」

  翟湯深深還禮:「幼輿公。」

  謝鯤又分別對著顧和,竺法潛見禮,兩人也是鄭重回禮。

  謝鯤這才轉過身來,平和的目光落在了謝宏身上。

  謝宏心裡卻陡然一緊,強迫自己站得筆直,只是後背已經有冷汗冒了出來,慢慢浸透了中衣。

  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從他對陳三說出陳郡謝氏這四個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站在真正的謝氏族人面前,面對這一難。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快就被一個素不相識的郡丞把他推到了懸崖邊上。

  「老夫謝幼輿。」

  謝鯤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台地:「今日至此,聽說有人冒充謝氏子弟,特來一驗真偽。」

  他頓了頓,竹杖輕輕點地,目光掃過台下數百雙眼睛,然後重新落在謝宏臉上。

  「郎君自稱陳郡謝氏子弟,老夫便是謝氏族長。從陽夏到建康,從建康到東山,謝氏族人老夫俱認得,可老夫從未見過你。」

  謝鯤說話的語調平淡,根本不像是在質問。

  他看著謝宏,手中竹杖在地面上輕輕一旋,眼神清澈直視謝宏的眼睛。

  台地一片死寂。

  羅紹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謝宏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穩得出奇。

  「陳郡謝氏子宏字鳳至,拜見伯父。」

  他行的尊卑揖禮,這是士人見長輩才會行的深揖禮。

  謝鯤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一開始他在林中就在暗中觀察謝宏。

  不得不說,謝宏的容止,風度,簡直是他平生僅見,就算是琅琊王氏諸子也多有不及。

  在容貌上,謝宏甚至能與他的摯友衛玠媲美。

  在風度上,此子更是不遜於任何一人。

  要知道,琅琊王氏的評價是什麼?

  王家門中,優者則龍鳳,劣者猶虎豹,如王羲之這樣的,正是家族裡公認的龍鳳。

  「汝既叫我伯父,那麼汝乃何人之後?」

  謝宏抬頭看著謝鯤。

  既然是這樣,那就拿出最後一招。

  「伯父,侄祖謝績,為伯登公之後。」

  伯登公就是謝纘,陳郡謝氏始祖。

  「謝氏遠祖,周之申伯,受封於謝邑,子孫以邑為氏,謝氏之先出於姜姓,宣王封申伯於謝邑,春秋時,謝邑並於楚,謝氏散居陳、宋之間。漢興,謝氏居陽夏。陽夏謝氏世以耕讀傳家,至漢時始有仕宦。桓靈之際,謝氏或仕或隱,代有才人。」

  謝鯤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就凝固了。

  有門!

  謝宏立刻繼續往下忽悠:「謝氏有訓,毋以貧富易節,毋以貴賤易交。遇飢者與之食,遇寒者與之衣,遇流亡者與之廬。謝氏之門,雖布衣亦不墜其志,謝氏之德,雖卿相亦不改其謙。」

  「峨峨陽夏,申伯舊疆,綿綿瓜瓞,世有馨香。祖考在上,來格來嘗。子孫在下,以孝以享。」

  魏晉風度自然遍數中華歷史無人能出其右,但要論玩文字?

  宋明能玩出花來。

  謝宏剽竊得一點壓力都沒有。

  謝鯤死死盯著謝宏的臉不說話,他心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謝宏說他是伯登公之後他不吃驚。但謝氏沒有一個叫謝績的人。

  可謝宏又偏偏把謝氏的發源說得一字不差。

  這還不是讓他失態的理由。

  士族譜牒上一般不會記錄士族的始發源,只會記錄某一代出仕之後的所有後代。

  世卿世祿嘛,要做到有據可查,這就是士族的起源。

  所以,能知曉陳郡謝氏出自姜姓,封申伯於謝邑之人,絕對是陳郡謝氏的核心族人。

  目前來說,整個謝氏就只有他跟弟弟謝裒,兒子謝尚知道這一段歷史。

  而眼前這個謝宏知道。

  謝鯤更震驚的是謝宏說出來的後續。

  那分明是一族之訓。

  還有祭祖的頌詞啊。

  但如今陳郡謝氏的族訓,頌詞,卻完全不是謝宏說的這些。

  比較起來……

  謝鯤心頭閃過一抹羞慚。

  因為……

  不如!!

  見了鬼了不成?

  難道此子才是陳郡謝氏正宗主脈?我這一脈反倒成了旁系小宗?所以沒記下來?

  不對不對!

  他又說他是伯登公之後啊。

  伯登公就只有一子,乃他之父謝衡啊。

  大名士謝鯤懵了。

  實在是謝宏忽悠出來的那一套,太特麼誘人了。

  就連翟湯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謝氏族訓,實在是高,高山仰止那麼高。

  謝氏頌詞,實在是雅,雅……呃反正就是雅死了。

  顧和疑惑低聲問道:「羅氏瘋了不成?誰敢說此子不是謝氏子?」

  翟湯也是戚戚焉:「即便是此子身份有疑,但也絕非羅紹所言乃是北地奸細,更非戕殺士族之人,羅氏……哼,既已成四姓之首,便該知足,竟不顧宗族安危,行此險惡之舉,羅氏危矣。」

  竺法潛卻皺眉道:「謝績阿誰?」

  翟湯和顧和無言。

  你問我我問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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