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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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和的目光在謝宏臉上停了片刻。

  「謝郎君三問折服竺法師,卻也有取巧之嫌。」

  台下頓時安靜了。

  顧和是誰?

  吳郡顧氏,顧榮之侄,江左士族儒學之首,論儒學功底,謝鯤也未必是對手。

  如今他要親自下場問難一個十六歲少年。

  「謝郎君既稱謝氏子,謝氏以儒傳家,想必飽讀經義,老夫可要問了。」

  謝宏拱手:「顧公請問。」

  「那便好。」顧和點了點頭:「方才謝郎君答羅郡丞,說也曾讀得四書五經,周易老莊,何為四書五經?」

  台下忽然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年輕士人,名士們看向了謝宏。

  四書五經這是什麼說法?

  儒家經典從來只有六經。

  《詩》《書》《禮》《樂》《易》《春秋》。

  而《樂經》亡於秦火,所以本朝的國子博士只教授《詩》《書》《禮》《易》《春秋》五經,哪來的四書?

  顧和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分明是要把謝宏釘在儒學的恥辱柱上。

  開什麼玩笑?你謝宏區區一個十六歲少年,竟然敢胡亂定義儒學經義?

  就算當下玄學盛行,但治國依然是儒學啊。

  高門士族掌控了朝廷清貴高位,看似逍遙,但他們徵辟的掾屬哪個不是儒士?他們之所以能逍遙,全都是手下在負重前行。

  郗仲和葛洪的臉色微變。

  顧和這一問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萬一謝宏答錯了那就是當著江州士族的面自取其辱。

  謝鯤也目光沉沉地望著謝宏,唯獨羅紹等人心頭閃過一陣陣的得意。

  謝宏站在中央目光平靜。

  「五經者,《詩》《書》《禮》《易》《春秋》,四書者,《大學》《中庸》《論語》《孟子》」

  話音落地,黃石岩上先是靜了一瞬,然後忽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大學》和《中庸》不過《禮記》中的一篇,把兩篇單拎出來跟《論語》《孟子》並列?

  荒唐!

  《論語》《孟子》是子書,什麼時候成經了?

  謝宏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站在原處,臉上帶著一絲從容的微笑。

  顧和把麈尾往臂彎里一擱,緩緩問道:「謝郎君既然將這四篇與五經並列,想必有你的道理,可有解?」

  謝宏朝顧和拱了拱手:「這是顧公第二問?」

  顧和一愣,他目光深深看了謝宏一眼:「可算第二問。」

  謝宏沉默片刻,用洛陽雅音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如金玉相擊:「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晚生敢問顧公,儒學最高境界為何?」

  顧和不由得一愣,隨即差點氣笑,答道:「極高明而道中庸。」

  謝宏不由得笑了。然後再次對著顧和行禮,隨即轉身直視所有人的目光。

  「晚生認為,顧公錯了。」

  所有人譁然!

  狂妄!

  此子太過於狂妄了。

  他竟然敢指責顧公?

  這是公然與吳郡顧氏為敵。

  於顧氏為敵,那就是與吳郡四姓為敵,與江左為敵,自絕於天下。

  顧和脾氣再好也忍不住臉色陰沉。

  謝宏讀個屁的四書五經啊,但他站在無數巨人的肩膀上,現代隨便一個阿貓阿狗科普博主總結出來的東西,放眼這個時代那都是核彈級的影響力。

  不讀還不會抄嗎?

  興趣所致,謝宏記不全也記了一個七七八八。

  具體到章節文字他當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大道理這玩意兒他張口能噴死在場所有人。

  「諸公,在下歲年不過十六,卻自幼讀書,今日之後,在下將不會再與任何人辯難談玄。」

  在場的名士不由得同時搖頭,士族青年則是一陣嘲笑。

  你誰啊?

  謝宏心頭也在冷笑。

  接受暴擊吧,諸位弱雞。

  表演,這才真正的開始。

  「我讀《易》,讀的是窮則變,變則通。」

  「我讀《書》,讀的是敬天保民,明德慎罰。」

  「我讀《詩》,讀的是發乎情,止乎禮。」

  「我讀《禮》,讀的是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我讀《春秋》,讀的是大一統。」

  黃石岩上所有人都僵了。

  謝鯤捏著竹杖的手幾乎不能自持,顧和手中的麈尾早已經掉落在地。

  士族之所以稱之為士族,誰不是文化人?

  但我們讀過書嗎?五經當中真的有那個傢伙說的那些嗎?為什麼我沒讀到他說的那些?

  謝宏郎朗之聲還在繼續。

  「我讀《孟子》》讀的是仁政與王道。」

  「我讀《論語》讀的是道德的最高理想和標準。」

  「我讀《中庸》讀的是致誠慎獨、天人合一、時中權變。」

  「而我讀《大學》,讀的是內聖外王。」

  「故而,在下不才,自行提出五經四書,不過是在我的心中,無論是篇,是子,是經,學以致用才是書。」

  他停了一瞬,環顧台下,然後一字一字道:「在下把《大學》《中庸》單獨列出,不是要離經叛道,《中庸》為體,《大學》為用。體用一如,方是儒家聖人之學。」

  台地上安靜得只剩松濤瀑聲。

  那些方才還在鬨笑的年輕士人,此刻個個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他們讀過五經,很多人甚至做不到通其中之一。

  通一經,可稱博士。

  通五經,便是五經博士。

  兩漢最高學官就是五經博士,享有較高的政治、經濟待遇,還可參與議政、承擔出使等相關政務,是官方確立儒學正統地位的重要標誌。

  不要說他們,就是五經博士也沒有人從謝宏的角度去讀五經啊。

  此子讀書,竟然自己讀出來了一個經義體系?

  還如此合理,如此不可辯駁。

  在場所有讀過書的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太特麼嚇人了。

  這是謝宏在曲解經義,瞎胡搞嗎?

  看顧和,翟湯,竺法潛,謝鯤的臉就知道了。

  顧和他是五經博士,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但他讀了半輩子的五經,卻從未發現《大學》還能讀出莊子的內聖外王。

  而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當著他的面,把這套體系明明白白地擺在了他面前。

  謝鯤成為玄學大名士之前,原本就是儒學大家。

  他甚至能把五經爛熟於胸,但謝宏說的他每一個字都他都能明白,理解,甚至豁然開朗。

  卻自己總結不出來。

  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荒謬!荒謬!諸公,此子曲解經義,內聖外王出自莊子,何以能解大學?歪理邪說,完全是歪理邪說!」

  出聲之人是羅紹。

  他已經見到了羅氏滅亡的慘景。

  太特麼嚇人了。

  羅紹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早說你這麼牛逼啊,我算計你做什麼?

  顧和也醒悟過來,沉聲問道:「謝郎君,請為老夫解惑。」

  謝宏轉身看著顧和:「顧公,這是您第三問嗎?」

  顧和嘆息一聲,竟然起身對著謝宏深深揖禮:「老夫今日方知山外有山,這是老夫第三問。」

  謝宏連忙回禮:「不敢。」

  他的聲音每一個字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內聖者,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外王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鴉雀無聲。

  翟湯顫抖著從主位上慢慢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才迸出一句話:「老朽讀經四十五年,今日方知書該如何讀。」

  謝鯤,顧和,竺法潛等名士面色凝固如石。

  他們當然聽懂了。

  那些年輕士人則已經徹底沉默。

  人群中,陸納興奮得渾身顫抖:「阿兄,你若阻我與謝氏郎君相交,我便不認你為兄。」

  陸始……

  「祖言能不能……也帶上我,我想給他……陪個罪。」

  劉沖手持漢劍站在一旁,驕傲如公雞,興奮得臉色血紅。

  這是我的阿兄!

  郗璇死死捏著郗愔的手,面紗下一雙眼睛落在謝宏身上,片刻不離。

  「阿姊,你捏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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