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兩個去處
桃坪。
阿苓已經來回探看了好幾回。
李氏坐在洞口的胡床上納鞋，手邊的竹籃里已經摞了一大一小兩雙麻履。
大的給良人董七，小的給兒子董升。
手上正做著的，則是專門為郎君納的，針腳細密了很多。
入山尋蜜的流民正陸續歸來，塢堡來的匠戶和雜工也正在忙著幹活。
再過得幾日等他們回塢堡，李氏就會請他們幫著把麻履帶回家裡，順便還有謝宏提前支付給她的月錢。
見阿苓又在踮著腳尖往山道張望，李氏笑道：「阿苓在擔心郎君嗎？」
阿苓迴轉看了李氏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然後轉身回了洞中，但過了片刻她又探出頭來。
李氏針尖在鞋底上頓了頓，安慰說道：「放心吧，郎君不會有事的。」
正說著，就聽得有人喊謝郎君回來了。
阿苓連忙跑了過去，李氏也起身走了出去，發現牛車已經到了桃坪，族長董玄也來了。
阿苓見到董玄笑著喊了一聲族長，跑到牛車前對著謝宏笑眯眯的行了一禮：「郎君回來啦，奴給郎君做了冰酥。」
謝宏笑著點頭，阿蘅立刻把阿苓拉到了一邊咬起耳朵來。
董玄暗暗有些奇怪，阿苓性子歷來就靜，沒想到這才上山十餘日，就如同變了一個人。
看來謝郎君對她們很好啊。
若是今日之前，他還幻想著兩個族女能否成為謝郎君的侍妾，這對提升董氏在柴桑的地位有著莫大的助力。
但如今他卻不敢想了。
發生在黃石岩上的事情他可全部看在眼中。
謝郎君一鳴驚人，董氏區區一個小寒門，就不要奢望送族女當侍妾了。
至於章德諸人對謝郎君的構陷，在董玄看來根本就是自尋死路。
雖然他從沒有刻意去調查過謝宏究竟在山中做了什麼，但這一段時間相處下來，他認為謝郎君絕不可能是羯趙奸細。
董玄能成為董氏族長，腦袋也不是白長的。
過得幾日，只怕章德的縣丞之位也保不住了。
而自己事先已經在刻意討好陶縣令了，如今陶縣令又會不會因為謝郎君讓他做縣丞呢？
真是那樣，董玄感覺自己做夢都能笑醒。
所以一路上董玄都是親自在給謝宏牽牛，陳三都被他趕到了一邊走路。
阿苓拉著阿蘅在一邊說悄悄話，李氏也湊了過去，阿蘅喋喋不休，說到激動處聲音變得又尖又脆，把流民和雜工們都吸引了過去。
謝宏把董玄迎進溶洞，吩咐李氏做了三份冰酥，他和劉沖，董玄各自一份，董玄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
可憐，他這輩子從沒吃過酸酪，更不用說夏日用冰了。
謝宏又讓李氏取來幾塊肥皂用麻紙包好，遞到他面前：「董公，此物你拿回去，過得十日再用，搓洗淨手，淨面洗澡皆可。」
董玄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卻也從李氏的眼眉之間看出了珍貴，受寵若驚的雙手接了過去。
「這些日子也辛苦董公了，蜂蜜販售可暫且緩一緩，今日雅集之後，山下應該不會再有人為難你，但你還是小心有人狗急跳牆，若是有人來打聽我，你以自保為先，盡可讓他們來找我。」
董玄眼眶微微泛紅：「郎君，董氏結堡自居，上下三百餘口亦不是任人欺凌的。」
謝宏搖頭笑道：「不用緊張，你回去之後，陶氏那邊可多走動走動，我今日向你透個底，我有意投靠陶使君。」
董玄不由得一呆，旋即眼睛又是一亮。
謝郎君名聲傳開，肯定會有很多大人物來徵辟。
陶使君出身寒門，謝郎君若答應他的徵辟，一去就必然身居高位。
這便是千金市馬骨。
自己再和陶縣令搞好關係，未來董氏只怕能獲得士籍，徹底擺脫寒庶身份。
一盞茶之後，謝宏親自送董玄下山，轉身吩咐李氏今晚多制點冰，從明日開始肯定會有很多人來拜訪他，正好給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點震撼。
用過了夕食，謝宏叫來了劉沖和陳三，阿苓端上茶便退了下去。
「陳公，今日的事很抱歉，牽連了阿弟。」
劉沖哼了一聲，似乎很不滿謝宏這麼見外，陳三苦笑著吸了一口氣：「謝郎君，仆本姓岑，本是江左舊姓，雖門第不顯，卻也是正經的士族，郎主遇害後，仆護送郎君流亡江州，為避人耳目，郎君改了母姓。」
謝宏微微點了點頭。
他第一眼見到陳三就知道他不是尋常的流民。
劉沖也朝著謝宏鄭重拜禮：「廣陵戴氏戴若思之子，戴靖戴拙之拜見阿兄。」
謝宏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沉默片刻問道：「阿弟，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打算？」
劉沖猛地抬頭：「報仇！吾誓要親手砍下敦賊首級，到那時方才會恢復本姓。」
謝宏笑道：「但你今日為了我暴露身份，有沒有後悔？」
劉沖一臉不忿的看著謝宏：「不悔，再來一次也不後悔。」
陳三嘆道：「今日之後，謝郎君必然名震江州，不出半月只怕建康那邊也必然會知道謝郎君之名，拙之郎君也會傳入王敦之耳，謝郎君或許能護得了郎君一時，卻護不了郎君一世。」
他頓了頓：「謝郎君需早做打算，仆與拙之郎君亦需早做打算。」
謝宏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眼來看著劉沖：「阿弟有兩個去處，一個是跟著我，你們也知道我的身份有些複雜，所以我不會依靠謝氏，我要投靠陶氏，而你若想親自報仇就必須去兗州，無論郗氏和陶氏，王敦都鞭長莫及，你如何選？」
劉沖嘴唇抿得極緊，抬起頭來與謝宏四目相對。臉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還是那個驕傲的少年，但他已經學會了思考。
「阿兄。」劉沖深吸一口氣，起身離席，然後單膝跪地：「弟願去兗州，阿兄曾言兩年內敦賊必亡，那么弟便與阿兄約定，兩年之後兄若不棄，弟願為阿兄執轡牽馬。」
謝宏笑罵道：「你給我滾起來，你父乃是堂堂征西將軍，你將來要支撐門第襲爵，堂堂君侯跑來給我牽馬豈不是給我招罵？你去兗州投郗鑒，我會寫一封信讓郗仲帶去，接下來每天晚上你都要跟著我學兵法！」
劉沖不由得愣住了。
陳三也愣住了。
謝郎君（阿兄）竟然還會兵法？
「阿兄……」
劉沖吭哧了好半天，才低著頭說道：「我有家傳兵書，都記在腦中了。」
「不是我看不起戴氏家學，除了孫子兵法還有什麼？」謝宏鄙夷道：「你知道什麼是極限壓力訓練嗎？知道站軍姿嗎？知道肌肉記憶訓練嗎？知道不拋棄不放棄嗎？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嗎？」
「你若學了我的兵法，十人百人你可為隊，千人萬人你可為將，十萬百萬你可為帥。」
「按我教的，你只需千人千騎便可戰無不勝，橫掃天下！」
劉沖猛然抬起頭來，熾熱的看著謝宏。眼眶漸漸紅了。
謝宏看著劉沖，心頭一陣狂笑。
必須給這小子和他的軍隊置辦一身白袍。
有了戴拙之，陳慶之玩兒去吧。
阿苓已經來回探看了好幾回。
李氏坐在洞口的胡床上納鞋，手邊的竹籃里已經摞了一大一小兩雙麻履。
大的給良人董七，小的給兒子董升。
手上正做著的，則是專門為郎君納的，針腳細密了很多。
入山尋蜜的流民正陸續歸來，塢堡來的匠戶和雜工也正在忙著幹活。
再過得幾日等他們回塢堡，李氏就會請他們幫著把麻履帶回家裡，順便還有謝宏提前支付給她的月錢。
見阿苓又在踮著腳尖往山道張望，李氏笑道：「阿苓在擔心郎君嗎？」
阿苓迴轉看了李氏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然後轉身回了洞中，但過了片刻她又探出頭來。
李氏針尖在鞋底上頓了頓，安慰說道：「放心吧，郎君不會有事的。」
正說著，就聽得有人喊謝郎君回來了。
阿苓連忙跑了過去，李氏也起身走了出去，發現牛車已經到了桃坪，族長董玄也來了。
阿苓見到董玄笑著喊了一聲族長，跑到牛車前對著謝宏笑眯眯的行了一禮：「郎君回來啦，奴給郎君做了冰酥。」
謝宏笑著點頭，阿蘅立刻把阿苓拉到了一邊咬起耳朵來。
董玄暗暗有些奇怪，阿苓性子歷來就靜，沒想到這才上山十餘日，就如同變了一個人。
看來謝郎君對她們很好啊。
若是今日之前，他還幻想著兩個族女能否成為謝郎君的侍妾，這對提升董氏在柴桑的地位有著莫大的助力。
但如今他卻不敢想了。
發生在黃石岩上的事情他可全部看在眼中。
謝郎君一鳴驚人，董氏區區一個小寒門，就不要奢望送族女當侍妾了。
至於章德諸人對謝郎君的構陷，在董玄看來根本就是自尋死路。
雖然他從沒有刻意去調查過謝宏究竟在山中做了什麼，但這一段時間相處下來，他認為謝郎君絕不可能是羯趙奸細。
董玄能成為董氏族長，腦袋也不是白長的。
過得幾日，只怕章德的縣丞之位也保不住了。
而自己事先已經在刻意討好陶縣令了，如今陶縣令又會不會因為謝郎君讓他做縣丞呢？
真是那樣，董玄感覺自己做夢都能笑醒。
所以一路上董玄都是親自在給謝宏牽牛，陳三都被他趕到了一邊走路。
阿苓拉著阿蘅在一邊說悄悄話，李氏也湊了過去，阿蘅喋喋不休，說到激動處聲音變得又尖又脆，把流民和雜工們都吸引了過去。
謝宏把董玄迎進溶洞，吩咐李氏做了三份冰酥，他和劉沖，董玄各自一份，董玄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
可憐，他這輩子從沒吃過酸酪，更不用說夏日用冰了。
謝宏又讓李氏取來幾塊肥皂用麻紙包好，遞到他面前：「董公，此物你拿回去，過得十日再用，搓洗淨手，淨面洗澡皆可。」
董玄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卻也從李氏的眼眉之間看出了珍貴，受寵若驚的雙手接了過去。
「這些日子也辛苦董公了，蜂蜜販售可暫且緩一緩，今日雅集之後，山下應該不會再有人為難你，但你還是小心有人狗急跳牆，若是有人來打聽我，你以自保為先，盡可讓他們來找我。」
董玄眼眶微微泛紅：「郎君，董氏結堡自居，上下三百餘口亦不是任人欺凌的。」
謝宏搖頭笑道：「不用緊張，你回去之後，陶氏那邊可多走動走動，我今日向你透個底，我有意投靠陶使君。」
董玄不由得一呆，旋即眼睛又是一亮。
謝郎君名聲傳開，肯定會有很多大人物來徵辟。
陶使君出身寒門，謝郎君若答應他的徵辟，一去就必然身居高位。
這便是千金市馬骨。
自己再和陶縣令搞好關係，未來董氏只怕能獲得士籍，徹底擺脫寒庶身份。
一盞茶之後，謝宏親自送董玄下山，轉身吩咐李氏今晚多制點冰，從明日開始肯定會有很多人來拜訪他，正好給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點震撼。
用過了夕食，謝宏叫來了劉沖和陳三，阿苓端上茶便退了下去。
「陳公，今日的事很抱歉，牽連了阿弟。」
劉沖哼了一聲，似乎很不滿謝宏這麼見外，陳三苦笑著吸了一口氣：「謝郎君，仆本姓岑，本是江左舊姓，雖門第不顯，卻也是正經的士族，郎主遇害後，仆護送郎君流亡江州，為避人耳目，郎君改了母姓。」
謝宏微微點了點頭。
他第一眼見到陳三就知道他不是尋常的流民。
劉沖也朝著謝宏鄭重拜禮：「廣陵戴氏戴若思之子，戴靖戴拙之拜見阿兄。」
謝宏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沉默片刻問道：「阿弟，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打算？」
劉沖猛地抬頭：「報仇！吾誓要親手砍下敦賊首級，到那時方才會恢復本姓。」
謝宏笑道：「但你今日為了我暴露身份，有沒有後悔？」
劉沖一臉不忿的看著謝宏：「不悔，再來一次也不後悔。」
陳三嘆道：「今日之後，謝郎君必然名震江州，不出半月只怕建康那邊也必然會知道謝郎君之名，拙之郎君也會傳入王敦之耳，謝郎君或許能護得了郎君一時，卻護不了郎君一世。」
他頓了頓：「謝郎君需早做打算，仆與拙之郎君亦需早做打算。」
謝宏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眼來看著劉沖：「阿弟有兩個去處，一個是跟著我，你們也知道我的身份有些複雜，所以我不會依靠謝氏，我要投靠陶氏，而你若想親自報仇就必須去兗州，無論郗氏和陶氏，王敦都鞭長莫及，你如何選？」
劉沖嘴唇抿得極緊，抬起頭來與謝宏四目相對。臉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還是那個驕傲的少年，但他已經學會了思考。
「阿兄。」劉沖深吸一口氣，起身離席，然後單膝跪地：「弟願去兗州，阿兄曾言兩年內敦賊必亡，那么弟便與阿兄約定，兩年之後兄若不棄，弟願為阿兄執轡牽馬。」
謝宏笑罵道：「你給我滾起來，你父乃是堂堂征西將軍，你將來要支撐門第襲爵，堂堂君侯跑來給我牽馬豈不是給我招罵？你去兗州投郗鑒，我會寫一封信讓郗仲帶去，接下來每天晚上你都要跟著我學兵法！」
劉沖不由得愣住了。
陳三也愣住了。
謝郎君（阿兄）竟然還會兵法？
「阿兄……」
劉沖吭哧了好半天，才低著頭說道：「我有家傳兵書，都記在腦中了。」
「不是我看不起戴氏家學，除了孫子兵法還有什麼？」謝宏鄙夷道：「你知道什麼是極限壓力訓練嗎？知道站軍姿嗎？知道肌肉記憶訓練嗎？知道不拋棄不放棄嗎？知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嗎？」
「你若學了我的兵法，十人百人你可為隊，千人萬人你可為將，十萬百萬你可為帥。」
「按我教的，你只需千人千騎便可戰無不勝，橫掃天下！」
劉沖猛然抬起頭來，熾熱的看著謝宏。眼眶漸漸紅了。
謝宏看著劉沖，心頭一陣狂笑。
必須給這小子和他的軍隊置辦一身白袍。
有了戴拙之，陳慶之玩兒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