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何須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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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光和陶茂兩人待到了申時。

  再不走就要吃夜飯了。

  謝宏一一謝過兩人送來的厚禮,讓李氏取出幾塊肥皂,分贈兩人。

  「周公,陶公,此物名肥皂,洗手淨面沐浴皆可,搓揉出沫再用清水沖淨,比皂角好用,不過需十日後再用。」

  兩人連忙接過,轉身交給僕從收好,周光又朝謝宏拱了拱手:「謝郎君,請借步一敘。」

  兩人走至一邊,周光臉上笑容微斂,低聲道:「光今日來除了拜訪郎君,還有一事相商。」

  謝宏看了周光一眼,他其實對周光這個人沒什麼好印象。

  他爹周訪跟王敦不對付了一輩子,剛死了周光就跟王敦混了。

  但這個時代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使君請說。」

  周光壓低聲音道:「郎君昨日名震江州,但還需小心一些,豫章四姓根深蒂固,羅氏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他能算計謝幼輿,怕是在丞相那邊……」

  謝宏不由得悚然而驚。

  歷史上,謝鯤明年就會死於豫章任上,比王敦早了一年。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陰謀論呢?

  王敦發動叛亂只有謝鯤敢阻止,隨後謝鯤被貶,但卻不放他到任。而王敦叛亂成功之後領了丞相,退回武昌之後這才放謝鯤離開,說明謝鯤手上必定掌握了王敦的秘密。所以放謝鯤離開,其實王敦存了殺人滅口的心思?

  這個羅氏會不會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王敦敢殺戴淵,敢殺周顗,那是因為兩者門第不如陳郡謝氏。

  但王敦這個人性格凶頑,冷酷狠戾。

  《世說新語》有一則連殺三美的典故,說石崇設宴,讓美人勸酒,若客人不喝完就殺了勸酒的美人,王導和王敦赴宴,王導不善飲酒卻為救人強飲至醉,王敦卻故意拒不飲酒,冷眼旁觀石崇接連斬殺三名勸酒美人仍神色不變。

  王導指責他,他卻說出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的冷血言論。

  王敦不但殺戴淵,周顗,甚至對同族的王澄,王棱也是痛下殺手。

  這傢伙常常以曹操自居。

  見謝宏不說話,周光又壓低聲音道:「郎君與戴淵之子若何?」

  謝宏目光在周光臉上掃過,淡淡道:「親如兄弟。」

  周光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苦笑道:「昨日雅集之上,那戴拙之為護郎君,當眾自暴身份,若丞相知曉……」

  謝宏看著周光沒有說話。

  周光竟然從謝宏的眼神之中感受到了一絲壓迫感,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嘆道:「周氏寒門,以門第計不得不事大將軍,若丞相下令,光亦不得不從,但若光不知道戴氏子在何處,丞相也無話可說了。」

  謝宏不由得一愣。

  他還以為對方要勸說他把劉沖交出去呢。

  「多謝使君。」謝宏朝周光鄭重拱手:「晚生向來不欠人情,晚生善相面,觀使君不出三年必將封爵。」

  周光渾身一僵,死死盯著謝宏如同見鬼。

  他父親為司馬氏南下立下赫赫戰功,身前封尋陽縣侯,去世後追贈征西將軍,諡號壯。

  周訪的爵位被長子周撫繼承,如今周撫是丞相掾,鷹揚將軍,武昌太守。

  沒錯,周訪兩個兒子都跟王敦混。

  謝宏決定神棍當到底:「過得幾日,我會拜請陶縣令為使君送去錦囊一枚,兩年之內,若王丞相徵召,使君可打開觀之,若無,毀之則可。」

  周光還要說話,謝宏卻擺了擺手:「使君勿要再言,稚川先生對我的相術也是服氣的,丞相剛愎自用,必遭劫難,到時候自會應驗。」

  謝宏要做的,無非就是把周光將來自己做的事情寫進去而已。

  但這顆種子一旦埋下,必然會在周光心底生根發芽,周光只會把謝宏當神仙一流的人物看待。

  「那便多謝郎君了。」周光對著謝宏作揖道:「陶縣令之兄都亭侯陶道真是我姊夫,郎君有任何事,可盡遣之。」

  謝宏沒想到周氏跟陶氏竟然還是兒女親家。

  「如此,晚生便與使君別過了。」

  謝宏朝著周光深深一揖,然後又對著陶茂作揖道別。

  董玄自然是要跟著一起下山,董氏塢堡還有郡縣來的幾百個吏卒,他不回去也不放心。

  況且他也想回去的路上跟郡守和縣令套套近乎,加深一下關係,畢竟,他的縣丞還沒有落到實處呢。

  送走周光和陶茂,暮色漸起。

  夕食後,謝宏吩咐李氏燒了一壺新茶,請郗仲和葛洪對坐,然後鄭重對著郗仲下拜道:「郗公,晚生有一事相求。」

  郗仲已經猜到了下午周光把謝宏叫到一邊說的事,他沉默片刻道:「鳳至,是不是王處仲要查戴氏子?」

  「正是此事。」謝宏起身道:「劉阿弟本名戴靖,乃是征西將軍戴若思唯一的兒子,戴公遇害,他跟一老僕流落江州,與我結下金蘭之契。」

  郗仲當然知道戴淵是誰。

  東晉初年的政治格局極其混亂,皇帝司馬睿不能說昏庸,但騷操作頻頻。

  祖逖一直矢志北伐,司馬睿卻只給了他千人糧餉、三千匹布帛,不提供一兵一卒,讓祖逖自己招兵。

  他一心只想在江南穩固偏安政權,擔心祖逖收復中原後勢力坐大,手中掌握的兵權會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皇權。

  等祖逖收復河南,聲望大漲後,司馬睿的猜忌更是徹底爆發,直接派親信戴淵架空了他,最終讓祖逖憂憤而死,北伐事業就此中斷。

  王敦原本忌憚祖逖和周訪,兩人一死徹底放飛。

  郗鑒遠在兗州,而陶侃坐鎮廣州,暫時威脅不到王敦,這才是他發動叛亂的根本原因。

  戴淵有本事嗎?

  必須有。

  年輕時候當盜賊都能被江左士族的首領級大佬陸機視為濟世之才,親自寫信推薦他當官。

  但祖逖認為他有才幹無遠見,這也是祖逖被氣死的原因。

  好容易搞出來一點北伐成果,被戴淵這個保皇派拿走了,不氣才怪。

  要知道征西將軍這個位置通常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出任,大多會被授予都督數州軍事的權限,掌控東晉西線的全部兵馬,能直接左右朝局走向。

  更何況還賜予了假節。

  名將周訪也是死後才被追贈征西將軍。

  謝宏傾向於戴淵這個人其實並非沒有遠見,只是他跟祖逖的立場不同。

  王敦殺他的時候他也是從容不迫,史書上說他神色不變,絕對算個人物。

  「鳳至要老夫怎麼做?」

  郗仲也沒有推辭,直接應承下來。

  謝宏拿出自己寫給郗鑒的信,雙手鄭重奉上道:「晚生想送他去兗州,投奔道徽公,郗公乃道徽公族兄,兗州是郗公的地盤,王敦的手伸不過去。阿弟到了兗州,哪怕先從隊正做起,我相信他必然成為道徽公之臂助。」

  郗仲接過信看著謝宏:「鳳至為何不一起去?」

  謝宏一愣。

  郗仲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懇切:「你若肯去兗州,族長必視如子侄,戴氏子有你照應,必定比族長照拂強得多。」

  謝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晚生不會去兗州。」

  郗仲不由得大為失望:「為何?」

  謝宏當然不能說兗州太特麼危險了,自己怕去了之後不小心掛了。

  將來一百多年,那都是拉鋸戰第一線吶。

  還是跟著陶侃混廣州比較安穩。

  所以他決定玩一把大的。

  「郗公,我傾心於子房,卻苦於門第,若去了兗州必為人嘲諷,所以不去,請允我三年,三年之內,我必能配得上郗氏女郎。」

  郗仲沒想到謝宏這麼直接,一時間不由得瞠目結舌。

  好小子,你打這個主意啊?

  「鳳至,此事老夫卻做不得主,須得族長定奪啊。」

  謝宏笑道:「無妨,我等得起。」

  郗仲不由得一瞪眼:「汝當然等得起了,吾家女郎可等不起。」

  葛洪大笑道:「郗公,以鳳至之才,何須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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