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會會謝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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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山南麓有一處別院是琅琊王氏的產業。

  很多來廬山賞玩的士族子弟都會借了這處別院作聚會之所,這幾日更是熱鬧非常。

  二十來個年輕士子散坐在竹蓆上,案上擺著酒樽和乾果,十多個歌姬正忙著給空了的酒樽續酒。

  在座的都是江左有頭有臉的士族子弟,琅琊王氏便有兩人,王胡之與王彪之,都是王導的從子。

  王胡之年方十九,生得面如冠玉,性情卻頗倨傲,此刻正斜倚在憑几上意態懶散。王彪之小他兩歲,卻比他沉靜得多,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

  兩人對面坐的泰山羊氏的羊賁,乃是羊曼之子。羊氏沒有南渡之前便名士輩出,羊曼更是兗州八伯之一,南渡又是名列江左八達,與謝鯤交好。

  羊賁承了其父的灑脫,卻又多了幾分其父沒有的刻薄,說話時嘴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他左手邊坐的是會稽賀氏的賀隰,賀氏是會稽土著,賀隰自幼便頗有才名。賀隰旁邊還有兩個太原王氏的子弟,年紀都不大,像是剛被族中放出來見世面的,說話時總要先看看羊賁的臉色,似乎羊賁是他們這夥人的風向標。

  其他還有吳郡張氏,吳興沈氏,陳郡袁氏的旁支子弟,各自散坐,或高聲談笑,或低聲議論,一個青年正說得興起,唾沫橫飛地講他在建康清談場上的見聞,旁邊幾人聽得頻頻點頭,王胡之卻只是懶洋洋地不置可否。

  在他旁邊坐著的正是陸納和陸始,作為吳郡陸氏的嫡支,陸玩之子,他們的地位不比在場的任何人低。

  陸始眉目冷峻,是那種一望便知不好相處的人物,他坐在那裡並不說話,只是端著酒樽慢慢飲著,目光冷冷地掃過場中那些高談闊論之輩,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屑。

  陸氏自孫吳時便是江南大族,入晉後雖不及琅琊王氏,卻也穩穩地占據著顧陸朱張的第二把交椅,綿延數百年的家族傳承,底蘊深厚,陸始是陸氏嫡長子,從不輕易看得起人。

  王胡之突然懶洋洋地問了一句:「聽說有個什麼謝郎君,連顧公和竺公都不能屈,誰當時在場說來一聽。」

  羊賁把玩著酒樽,嘴角那一絲嘲弄比方才更深了幾分:「我那日去得晚了,沒見到謝氏子張狂的模樣,但他提出的四書五經之說,卻讓顧公最後當著數百人的面朝他行禮,這等場面,我還是頭一回見聽說。」

  「四書五經?」王胡之皺了皺眉,「只聽說有五經,哪來的四書?」

  「這便是那位謝氏子的高論了。」羊賁放下酒樽環顧四周,像是在等著看眾人的反應。

  「他把《大學》《中庸》從《禮記》里抽出來,與《論語》《孟子》並列,稱之四書。還以內聖外王新解大學,顧公乃是五經博士,但聽了他的論調,竟然當場下拜。」

  賀隰皺起眉頭,沉吟道:「大學與中庸確是禮之精華,但把它們與論語和孟子並列,這謝氏子這是不是太狂妄了?提升子書為經書,離經叛道之邪說。」

  旁邊幾個士族青年跟著點頭,吳郡張氏的一個子弟笑道:「這謝氏子該不會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吧?」

  羊賁正要再說,忽然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來:「羊兄所言,不過皮毛罷了。」

  眾人紛紛轉頭,之間陸納放下酒樽開口道:「那日黃石岩雅集,我從頭到尾都在場,謝郎君的風采我親眼所見。若是諸位不嫌聒噪,我便從頭說一遍。」

  王胡之挑了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羊賁嘴角的嘲弄淡了幾分,似乎沒料到陸納一個南方高門會主動站出來替北方僑姓士族的謝宏說話。

  「那日雅集台下坐了三四百人。豫章羅氏的族長羅紹站出來當眾發難,說謝郎君冒充謝氏子弟,招搖撞騙。才有了後面的三問三答和一難。」

  堂中安靜下來,只剩下陸納的聲音,王胡之放在憑几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原本懶散的眼神也變得認真了幾分。

  羊賁端著酒樽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喝。那個說謝宏狂生的士族青年此刻已經縮回了角落裡,臉上帶著訕訕的表情。

  賀隰眉頭擰得更緊,但那一臉凝重是深思而不是輕慢。

  在座的其他士族青年也都端正了坐姿,目光落在陸納身上。

  陸始依然傲然而坐,但嘴角那絲不屑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冷淡淡的專注。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此偈一出,竺公便對謝郎君下拜。」

  「竺公乃是方外第一名士……」賀隰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嗎?」陸納說:「我阿兄也在,在座的還有幾位也俱是在場。」

  他環顧四周,語氣變得有些激動:「竺公之後,便是顧公親自下場,顧公是誰?這才有了四書五經之說。」

  等陸納說完停下,堂中安靜無比。

  此刻沒有一個敢出聲,因為他們都知道陸納不可能是胡說。

  而且顧和是什麼人?就連見了王導該諷刺就要諷刺,絕不會給半點面子。

  而顧和卻向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下拜。

  「哼,即便此人真有才學,但也是狂妄之徒。」

  陸納頓時激動起來:「汝是何人?也配這麼說謝郎君?」

  他話一出口才驚覺,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激動。

  他乃是吳郡陸氏的子弟,從小受的教養便是喜怒不形於色,清談場上要不疾不徐,從容自若。可今日見到有人詆毀謝宏,竟然完全忘了這些規矩。

  一個冷峻的聲音道:「祖言,你失態了。」

  說話的是陸始,他冷冷地把酒樽丟了出去:「汝等不信,可親自去找謝宏辯難,若你們能贏了他,我吳郡陸氏從此見到諸位便自降身份。」

  堂中的氣氛驟然一變。

  賀隰身後一個士族青年探出頭來,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陸氏兄弟這般替謝氏子張目,倒像陸氏是北方士族,陸氏何等門第?如今卻去巴結北來的僑姓,倒也有趣。」

  陸始站起身來,那個士族青年立刻縮回了脖子。

  他冷冷看著那人,鄙夷道:「有種去問難謝鳳至,若是不敢便給我住口。」

  太原王氏有人忽然笑道:「不如,我們一起去會會這個謝氏子如何?」

  王胡之笑道:「算我一個。」

  羊賁放下酒樽,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朝陸納看了一眼,目光里有幾分審視的意味:「陸祖言,你帶我們去吧,我倒要看看這個謝氏子究竟是什麼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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