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結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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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冰酥如同打開了一道神奇的大門。

  桃林的氣氛很快便熱鬧了許多。

  謝宏讓人撤了空碗,又換上蜂蜜水和茶酒,他身邊圍著陸始,陸納,王胡之,王彪之,羊賁、賀隰幾人。話題自然是避不開黃石岩雅集,若是有人問起來,謝宏問什麼答什麼,若是不願意回答,就故作高深的一笑,旁邊自然有迷弟陸納幫他圓場子。

  羊賁看著謝宏從容自若的氣度,不由得感慨道:「賁今日得見謝郎,反倒是覺得傳言過於保守了。」

  賀隰坐在他旁邊端著酒樽沒有說話,但也是微微點了點頭。

  謝尚在謝宏身後一直保持著端端正正地跪坐姿態,一雙眼睛卻清亮無比。

  其他士族青年三三兩兩散坐在溪水兩側,有的靠在桃樹幹上,有的直接半躺在草蓆上,酒樽空了自有人來續。

  謝宏的氣度折服了幾乎他們所有人。

  誰都不會懷疑,能同時令琅琊王氏,吳郡顧氏,泰山羊氏和會稽賀氏折服的君子,竟然是個西貝貨。

  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對謝宏服氣。

  其中坐在曲水中席的一個士族青年忽然放下酒樽,站起身來對著謝宏作揖道:「在下賀巽,見過謝郎君,郎君既能折服竺法師,顧公,翟公,今日何不與我等論玄?聽說郎君通儒釋道三家,卻不知郎君究竟宗哪一家?易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觀郎君所製冰酥肥皂皆器也,非道也。郎君既以清談揚名,今日為何避而不談,莫非是瞧不上我等?」

  桃林中頓時靜了下來。

  王胡之等人都看向了賀隰,以眼神詢問這個賀巽是什麼人。

  賀隰表情有些尷尬,勉強一笑道:「巽乃隰族弟。」

  旋即他喝道:「賀巽不得無禮。」

  賀巽這話其實不算無禮,但絕對不能算客氣。

  陸納皺了皺眉,正想開口,謝宏卻先開口笑道:「這位賀兄誤會了。」

  他朝賀巽拱手還禮,語氣溫和:「在下並非瞧不上諸位,實是在黃石岩雅集當日在下便曾有言,自那日之後,不再與人談玄論儒。」

  「為何?」賀巽直接追問。

  謝宏搖了搖頭,淡淡道:「在下不過一十六歲少年,聖賢之書何其多,在下又讀過多少呢?那日也是情勢所逼,不得已說了些不成熟的想法,這些想法引起爭論倒無妨,但若是因此害得別人生出了執念,浪費了光陰,便是在下的過錯了。所以今日諸位若要談玄論儒,在下實在不敢奉陪。」

  賀巽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謝宏竟然回這麼說。

  難道不是應該反駁自己嗎?

  太原王氏一個士族青年忽然冷笑一聲:「謝郎君既不談玄,又不論儒,又如何算得一個士人?」

  這話可就有些過分了,連王胡之都變了臉色。

  「我只做我自己。」

  謝宏聲音不高,但這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旋即他環顧眾人,微微一笑:「諸君子大概也知道在下曾在黃石岩雅集上與顧公論時說過的話,內聖外王之道,在下如今便能做到修身,身外卻是不管的。」

  刁難他的士族青年不由得張了張嘴。他大約是沒料到謝宏會這麼回應他。

  修身正是他以內聖外王新解讀《大學》提出來的概念。

  謝宏不願談玄論儒,卻偏偏引了儒經來回應,這個姿態令他有些憤怒。

  因為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謝氏子在表示他不願逞口舌之利。

  賀隰突然放下酒樽,開口問道:「謝郎君,若是你為執牛耳者,郎君打算如何治國平天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謝宏身上。

  這個問題可比那兩人的挑釁要誠懇得多。

  但也棘手得多。

  謝尚悄悄伸手在謝宏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大約是想提醒他這個話題太敏感,不要輕易接。謝宏卻四十五度看天,淡然道:「不過變法而已。」

  「變法?」

  賀隰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他乃是當代儒宗之子,會稽賀氏在江左只能算二等士族,但在僑姓眼中卻是不入流的三等。賀隰經常有一種空有抱負無力施展的遺憾。

  謝氏子膽子真大啊。

  變法,兩漢魏晉,何曾有過變法?

  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不是變法,魏晉的九品中正制也不是。

  唯有先秦七國才有變法。

  晉室自永嘉南渡以來,朝廷偏安一隅,士族各懷心思,法令制度幾乎等於沒有,此刻從謝宏嘴裡聽到變法二字,賀隰本能就應激了。

  但立刻啞然失笑。

  謝氏子一個少年,不過是在說大話而已。

  「謝郎君。」賀巽又站了起來:「朝廷政令不出建康,你拿什麼去變?」

  謝宏笑道:「給我以百里之地,我就變百里,給我一郡,我就變一郡之地,給我一州,我就變一州之地,賀郎君,事情是做出來的,不是用嘴說出來的,如同人之行路,不管路再艱難,只要一直堅持在路上,那麼我們終究會達到目的地。」

  賀巽譏諷道:「那你若為丞相呢?可否亦要行大將軍之事?」

  這一下就連王胡之等人的臉色都變了。賀隰大怒道:「賀巽,你給我閉嘴!!」

  他喝止族弟的時候眼神卻在看著謝宏。

  謝宏哈哈大笑:「若我為丞相?我當有三句話告天下。」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諸君,這便是我謝鳳至的志向!與君共勉。」

  王胡之陡然坐直了身子,賀隰忽然怔住,陸始緩緩放下了酒樽,羊賁原本正仰頭往嘴裡倒酒,酒樽舉到嘴邊便停住了。

  其他士族青年俱是瞪大了眼睛,嘴微微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見賀隰站起身來,朝謝宏深深一揖,然後一言不發地重新坐下,端起酒樽一飲而盡。

  陸納仰頭看著謝宏,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佩服不了第二個人了。他蹭地站起來,聲音發顫卻毫不遲疑:「鳳至,陸納願隨左右!」

  陸始頓時看了陸納一眼。這個平日裡冷峻高傲甚至有些刻薄的吳郡陸氏嫡子,也抬頭朝謝宏拱手:「始也願。」

  十餘士族青年紛紛起身,七嘴八舌地向謝宏聚攏過來。

  謝宏看著這些圍攏過來的面孔,有的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有的被酒意熏得通紅,有的眼中既有憧憬也有不安,但無一例外都被點燃了心火。

  他抬起雙手對著所有人揖道:「「宏今日與諸君相聚,只覺得意氣相投,志向相合。宏有一個想法,諸君有志於天下,何不效仿竹林七賢,結為社盟?」

  王胡之一愣:「結社?」

  「沒錯。」謝宏看著他們:「天下事不是一個人能做完的,在座諸君來自不同郡望,琅琊王氏,泰山羊氏、會稽賀氏、吳郡陸氏、吳郡張氏、吳興沈氏,我們結為社友,日後共商學問,同謀事業,必能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所有人的眼睛裡像是燒著兩團火。王胡之目光灼灼地望向謝宏,賀隰、羊賁,甚至連刁難謝宏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前挪了半步。

  謝尚呆呆的看著謝宏,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熱血沖腦。

  跟在謝宏身邊,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這位阿兄了。

  什麼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阿兄憊懶無比,實在只是想騙人給他賣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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